“佑儿,快起来…”凌龙秀没忍住,起身将赵承佑抱上炕,拈起月白绣竹叶纹锦帕便替他拭去满面泪痕。
潘月里见状方长舒一气,庆幸赵承佑终有所依。
立春忙上前牵起赵承佑手,对着凌龙秀道:“娘娘,奴婢带二皇子去洗漱一下吧。”
“到厨房拿些刚蒸好的奶饽饽,肉香糕出来,让他垫垫肚子。”凌龙秀点头,吩咐道。
立春应诺,带着赵承佑到紫檀木祥云纹盆架前洗漱,又往正殿而去。
凌龙秀紧接着将潘月里安置于她身旁坐住,不料她一下便扑进了她怀里,泣涕难止道:“姐姐…妹妹跟佑儿的命,都交托在你手里了…呜呜…”
“你且放宽心,皇上并非薄情之人,再加上潘太傅和潘大人这层关系,相信不会重惩于你的,一切还有转机。”凌龙秀蓦然叹气,安抚道。
“姐姐愿意为妹妹奔走,替妹妹求情吗?”潘月里正视她,满眼哀切道。
“姐姐…尽力而为…”凌龙秀犹豫片刻,方道。
“多谢姐姐…呜呜…”潘月里下颌再次抵上她削肩,呜咽道。
“别哭了…”
凌龙秀又宽慰了几句,直至夜幕低垂,三人共进晚膳后,潘月里又亲自哄着赵承佑入睡,方恋恋不舍地离去。
潘月里并未重回香沉宫,而是径直上了太和殿。
几番求见赵赦无果,只得跪在殿外等候,直至半夜丑时四肢僵冷体力难支,才被周显遣人送回香沉宫。
不出两日,周显便上门传旨,露珠受了各种酷刑仍未招供,最后还是将其母带入慎刑司,并扬言要对她用刑方供认不讳。
声称吕氏被套诱一事潘月里确实知情,她只是开了个头,希望能与凌龙秀,毓贵妃结盟,共同除掉吕氏这个后宫隐患而已。
计策是凌龙秀提出的,执行过程中毓贵妃出力不少,潘月里当时有孕在身,并未介入太多。
而其余香沉宫宫人对于此事一概不知,几番刑讯下来毫无进展,众人皆未反口。
赵赦将其余宫人罚入辛者库劳役,露珠杖责二十,与潘月里一同幽禁于香沉宫偏殿,无旨不得出。
当潘月里见到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露珠时,禁不住热泪盈眶,赶忙拿出殿中备用的金疮药为她治伤。
幸而赵赦并未下死手,露珠还有一息尚存,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凌龙秀身上了。
凌龙秀目睹香沉宫出事之后,看着身旁见不到潘月里终日郁郁寡欢的赵承佑,也逐渐思虑起来。
眼下,要为潘月里求情,她出面并非最有效力的途径,也许王氏更为合适。
潘月里初入宫门,王氏便属意于她,多次提携撮合她与赵赦二人。
宫中传言,潘月里能顺利生下赵承佑,都要归功于王氏。
十一月十六日,赵诚再次恳求王氏下旨,让凌龙秀入慈宁宫。
二人云雨过后,凌龙秀便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及潘月里被幽禁一事,希望他能上达听,动王氏出面向赵赦情。
赵诚虽不想掺和这些宫闱纷争,但虑及潘月里毕竟是潘玉勋的亲妹妹,她一出事潘玉勋便几次登门,言语间也是希望他能向王氏转达。
眼下,估计除了王氏,谁向赵赦求情都不管用,没准还会适得其反,惹祸上身。
赵诚看了看怀中的凌龙秀,他深知此时赵承佑已然养在永乐宫,若然这个时候沈逸轻对赵承佑下手,那对凌龙秀来岂非无妄之灾?
白白落下个照管不力的罪责,牵连其郑
横竖就算潘月里解禁,估计也不能如从前那般将赵承佑养在膝下,亲密无间。
那赵承佑肯定是在别处出事较为稳妥,总归别牵扯到凌龙秀身上便是。
赵诚思虑再三,潘玉勋他可以敷衍应付,可凌龙秀都发话了,于公于私他也不好无动于衷,叫她揪心。
当面应下凌龙秀的请求,她人一走,赵诚便进了东暖阁,言语间来回提及潘月里境况,得王氏眉心越拧越紧。
不过片刻功夫,王氏便草草应下,将赵诚遣退博个清净。
十一月十八日,王氏一早便命人将凌龙秀召至朝阳殿。
凌龙秀一踏足殿中行礼,王氏便悄没声地命吴不了即刻去请赵赦前来。
“上来。”王氏依旧端坐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之上,姿态雍容道。
凌龙秀依言上了玉阶,李嬷嬷见她木然不动,拉了拉其萌黄绣红梅纹广袖,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敬茶。
凌龙秀只得端起缠枝忍冬纹茶盏奉与王氏,恭声道:“太后,请用茶。”
啪!
哐啷!
王氏骤然站起身对着凌龙秀就是一巴掌,甩得她一个激灵,手中茶盏应声而落,摔得粉碎。
凌龙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冷意,却很快垂眸敛去立定不动,面上依旧镇静。
王氏抬手便遣退众人,美眸睨向她,冷声道:“哼,在太和殿幽闭多时还是不长记性,放出来才多久,又在背地里兴风作浪!撺掇着墨临这个,鼓动着皇帝那个,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那个姓卓的贱婢是怎么死的?还有毓贵妃私下结党营私铲除异己,又是如何获释解禁的!哀家一堆烂账还没找你算,你倒先踩上门来了!一次又一次利用墨临妄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妖孽就是妖孽,教而不善!”
凌龙秀半句未答,只剩双膝一沉跪倒在地。
王氏见状,俯身凑近她冰冷面容道:“你是不是只顾着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竟忘了哀家的暎儿是怎么死的?你在宫里做的恶事哀家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不过看在墨临和皇帝的份上,暂且不与你计较,你却不知死活,还想利用墨临来服哀家为昭嫔求情?怎么?这宫里谁与你凌龙秀走得近,就是捅破了也能大事化?真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不自量力!”
“臣妾已然在皇上跟前认罪,吕氏一案臣妾便是始作俑者,太后一向识人善断,应当清楚昭嫔的品性为人,臣妾确有顾惜昭嫔之意不敢隐瞒,但归根结底,只是想让墨临提醒太后,当年之事确与昭嫔无甚干系。”凌龙秀拭了拭嘴角渗出的血丝,漠然应道。
“无甚干系?”太后不由冷嗤道,“哀家看昭嫔与毓贵妃皆是一叶障目,没看清你是个扰乱六宫的祸水之流!错把草根当成宝!才会行差踏错落得今日下场,若不是皇帝纵着你,就你这悖乱行径还能保住性命?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如今还真轮上你做来好人,犯了多大的事依旧手拿把捏,横竖有你兜着,煽动怂恿着一群人排队前去讲情,皇帝终有一日会点头的对吗?贱妇!冶容诲淫,群居生纵!”
“臣妾知罪…”凌龙秀颔首,掩去眸中阴翳道。
“皇上驾到。”
听得门外唱喏,王氏方挺直腰身,端正于宝座之上。
“儿臣参见母后。”赵赦行至殿中,只见凌龙秀跪于王氏脚边,懵然行礼道。
“儿啊,快免礼。”王氏即时转怒为喜道。
“母后这是…”赵赦带着一脸疑惑上了玉阶,抬手便将凌龙秀扶起道,“盛贵妃有何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母后恕罪,儿臣定当管束赔礼。”
王氏冷笑道:“盛贵妃一早便不知撞了什么邪,进了朝阳殿便胡言乱语,竟求着哀家替昭嫔情,一个劲儿地帮着开脱,哀家一时气极便给了她一下子,皇帝这就心疼了?”
赵赦闻言,先前见凌龙秀跪地告饶嘴角渗血的疼惜之意,瞬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兀自离了她坐到王氏身侧。
他颔首道:“母后教训的是,盛贵妃逾矩僭越言行无状,理应受罚。”
王氏听得顺耳,玉手覆上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怡然道:“这一码归一码,别的事倒罢!哀家这副老骨头也掺和不上,只是昭嫔素来勤谨温顺,又是佑儿的生母,她无端被牵扯进陈年旧案,哀家着实惋惜,皇帝斟酌着处置吧,别叫身边真正老实本分的,反寒了心!”
“母后容禀,昭嫔是否涉案早已证据确凿,别她是佑儿的生母,就是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介嫔妃?”赵赦冷脸驳道。
王氏见他神色有异,对受了掌掴的凌龙秀又视而不见,心中顿觉舒畅不少。
替潘月里鸣不平还是其次,眼下能打压凌龙秀这个祸水之流才是首要。
何况逮着这个契机借力打力,由着赵赦出手整治她,更是大快人心。
虑及于此,王氏意思两句,很快又岔开话题,与赵赦絮叨起家常来。
凌龙秀侍立在侧,没多久赵赦便起身行礼告退,将她一并带出。
王氏看着赵赦几乎是将凌龙秀扯出殿外的架势,心中更添快意,闲适品起茶来。
赵赦紧攥着凌龙秀纤臂疾步而行,直至二人一同上了御辇,方冷言命宫人起驾回太和殿。
凌龙秀一路上大气未敢出,心想这回又落入王氏的圈套,触及赵赦逆鳞,精准撞到刀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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