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公,你这是何意?”潘月里闻言即刻起身,露珠慌忙将琉璃色绣金桂纹云锦披风披上她身,继而对着周显道,“本宫的侍女犯了何事,需要你如此大动干戈?若然没有拿得出手的实据,叫本宫如何信服?”
周显冷眼觑向她道:“昭嫔娘娘,皇上要追查当年吕氏一案究竟有多少人涉足,至于为何寻趁到香沉宫来,您自个儿心里清楚…”
潘月里再次听得怔愣原地,惊诧之余又不免庆幸,好在追究的是当年之事,而非赵承裟死因。
出神之际,周显已然命人上前将露珠牵制住,一步步往外拖去。
“娘、娘娘,救命啊…救救奴婢…”露珠深知此去必要受刑,惊惶回头对着潘月里喊道。
“露珠!”潘月里急奔上前,素手覆上露珠双肩,言简意赅道,“稳住,本宫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你无虞。”
周显听得刺耳,拂尘一挥便将二人隔开,不容潘月里再半句,毅然命人带走香沉宫一众宫人。
偌大的宫室顿然恢复死寂,只剩潘月里与炕上呼呼大睡的赵承佑。
她一时难以承受后退数步,直至不慎跌坐在地,内心仍无法平复。
关于吕氏当年被套诱一事,赵赦已然处置了毓贵妃与凌龙秀。
即便受宠如凌龙秀,也不可避免地幽禁太和殿西暖阁一年有余。
期间连刚出世的亲骨肉都未能相见,足见赵赦的心肠冷硬,雷霆手段。
虽香沉宫内宫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但她真的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露珠身上吗?
露珠真的宁死也不会供出,她有份参与其中的真相?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看着无可挽回的事相继发生。
一旦赵赦拿到实据,她轻则幽禁思过,重则废黜冷宫,甚至处死皆有可能。
可是无论哪种结果,她都免不了与赵承佑生离死别。
这可怎么办?
赵承佑现今才七岁,失去母亲的庇佑他该如何自处?
这宫里人心险恶危机四伏,就眼下她也不知是被谁告发,便陷入绝境。
何以见得这个背地里生事的人,只是冲着她而来,并非对赵承佑起了歹心?
赵赦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赵承佑自是他仅余的血脉,也是未来的大盛储君。
她绝不能放弃自己的儿子,更不能让他从此在宫中无依无靠,任人鱼肉。
想到这里,潘月里决然起身穿戴整齐,将暖炕上还在酣睡的赵承佑唤醒,二人疾步往永乐宫赶去。
申时六刻,永乐宫。
凌龙秀正在炕上读经,见二人踏雪而来躬身行礼,很快起身拉着他们上炕取暖。
凌龙秀仍落座于暖炕左侧,赵承佑跟着潘月里落座右侧,立春命人上茶,又殷勤地给赵承佑奉上各类糕点蜜饯。
潘月里眼见宫人退去暖阁门重新掩上,倏地拉上赵承佑手,二人同时跪在凌龙秀面前。
凌龙秀一惊,与立春面面相觑。
“昭嫔妹妹这是何意?有话起来再。”凌龙秀黛眉微蹙道。
“佑儿,给贵妃娘娘磕头…”潘月里忍着心中激颤,对着赵承佑命令道。
赵承佑懵然不解,见潘月里神色肃然亦不敢违逆,对着凌龙秀叩首道:“儿臣给盛娘娘磕头问安。”
“错了,佑儿…”潘月里音色仿佛裹挟着不甘与无奈,艰涩续道,“不是盛娘娘,是母妃…”
凌龙秀闻言满面疑云,与同样诧异的立春再次对视,又不约而同看向他们母子,不明所以。
“母亲,你什么呢?你不要佑儿了?”赵承佑瞪大了澄澈双眸,不可置信道。
“佑儿乖,多一个人疼你不好吗?盛娘娘是看着你长大的…跟着她…比跟着母亲有出息,知道吗?”潘月里轻拍着他的背,不禁红了眼眶道。
“母亲,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些奇怪的话?儿臣不明白…”赵承佑眼见她潸然欲泣,心中更添疑惑道。
“昭嫔,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凌龙秀见二人这般行径,问道。
立春悉知她有些被唬住,上前试图将潘月里母子搀起,岂料二人纹丝不动,执意跪着。
潘月里稳住赵承佑,示意其不要开口打岔,对着凌龙秀道:“姐姐,皇上不知听了什么,还是自己察觉了异样,方才已经命周显将香沉宫宫人一并押入慎刑司拷问,誓要追查当年套诱吕芷蘅的真相,想必一应涉案热难逃罪责…”
凌龙秀又是一惊,吕氏一案她与毓贵妃都吃了苦头,幽禁事,与子女分离日夜焦心事大。
若然赵赦有所察觉,此事与潘月里也脱不了干系,那么这等无妄之灾势必累及赵承佑。
“君子不夺人所爱。”凌龙秀这才下炕,亲自将潘月里搀起,沉声道,“即便皇上要追究此事,主意是本宫出的,从旁协助的是毓贵妃与世子王鹤风,妹妹大可不必忧心太过,再者,若你不幸被牵连,佑儿也自有他的去处,皇上,太后,毓贵妃他们会商议着做决断,实在毋须如此郑重其事,仓促托孤。”
潘月里刚起身,听得这般言语又跪了下去,怎么也不肯起身。
她泪眼朦胧道:“露珠已然入了慎刑司受刑,妹妹岂能不焦心?不为佑儿考虑?纵然姐姐胸怀坦荡,肯出面担下罪责,可到底此事亦是妹妹一力促成,为了自己能在宫中保命,为了佑儿的安危,妹妹不得不出此下策,只因吕芷蘅手段阴毒大权在握,实是杀人于无形…咱们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难有今日局面…姐姐,姐姐…你就当帮帮妹妹,可怜可怜佑儿好吗?他还那么,在深宫之中他有什么自保之力?若然妹妹获罪身死,佑儿…佑儿还能指望谁?求姐姐成全…收留佑儿吧!姐姐…呜呜…”
“你先起来,此事咱们从长计议…”
“不!姐姐,来不及了…”潘月里紧紧攥着她纤臂,眼泪簌簌而下,“姐姐是否还记得,当年咱们与毓贵妃一同前往凤藻宫,戳穿吕芷蘅染病的真相?此事若然皇上细细琢磨,必定能觉察出异样,妹妹当时的反应岂是局外之人?即便露珠忠心护主宁死不屈,妹妹亦自知难逃嫌疑,皇上要当面质问,只怕妹妹就是能把死人活,他也不会轻信…妹妹现下已是火烧眉毛,不定还没走出永乐宫的门,便会被御前侍卫追捕至此…姐姐,妹妹真的没多少时间了,求你发发慈悲,让佑儿留下吧!妹妹给姐姐磕头,给姐姐磕头,给姐姐磕头…”
咚,咚,咚…
凌龙秀站在原地一时无所适从,潘月里叩头不断,身旁的赵承佑只跟着啼哭。
想了想,凌龙秀俯身制止潘月里道:“佑儿且先留在永乐宫,过后姐姐再想办法与皇上太后商议他的去处,必不让他过分受屈。”
潘月里起身,再次攥紧凌龙秀玉臂,言辞掷地有声道:“姐姐今日若不答应认下佑儿,妹妹即刻出去殿外,长跪不起!”
“你这是何苦?姐姐自打丧子之后,身子已大不如前,有何能耐庇护佑儿周全?即便不是姐姐,宫中疼惜佑儿,看着佑儿长大的嫔妃不在少数,妹妹何必执着于一个身心受创之人?”凌龙秀只觉难以胜任,推却道。
“姐姐好糊涂!”潘月里险些没控制住情绪,指甲嵌入她的玉臂,音量陡增道,“姐姐难道忘了,妹妹当年有孕之时,香沉宫内藏匿白峭一事尚未逮住元凶,羲儿身居保和殿亦不能幸免,至今死因悬而未解…眼下妹妹又飞来横祸,姐姐安知那幕后之饶目标只是妹妹,而不是佑儿?姐姐,皇上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难道你全然没有嗅出危机?宫中暗流涌动人心难测,妹妹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凌龙秀被得一时哑然,不禁思忖起她话中深意来。
诚如她所言,宫中仿佛从未真正平静过,人一旦松懈,底下的暗潮便会翻涌而出,将毫不设防的人吞没。
“姐姐…”潘月里晃了晃她臂膀,将其拉回现实,泪眼楚楚道,“妹妹在劫难逃,求姐姐收留佑儿之余,还想求姐姐为妹妹…为妹妹求个情,放眼六宫,皇上从来最听姐姐的话,即便其他人不,妹妹也知道毓贵妃此次得以解禁,全凭姐姐从中斡旋,妹妹自知人微言轻,在姐姐心里不能与毓贵妃相提并论,但妹妹…妹妹实在离不得佑儿,一想到很快就要母子分离,妹妹便心如刀绞,姐姐也是做母亲的人,必然深有体会…求姐姐…不吝费心,为妹妹求个情…他日大难不死,必定涌泉以报…”
“容本宫想想…”凌龙秀听得身子瘫软,颓然坐回暖炕。
潘月里再次拉上赵承佑手,交付到凌龙秀手中,直至三人手掌交叠。
她看着满脸泪痕的赵承佑,郑重续道:“佑儿,从今日起,盛娘娘就是你的母妃,你要敬重她,依附她,更要听她的话,除了她谁也不要轻信,听到没有?”
“母亲,儿臣…”赵承佑泪眼看了看端坐在上的凌龙秀,欲言又止道。
“快,叫母妃,你的母妃在这儿…”潘月里仍锲而不舍,为他荐道。
“盛…盛…”赵承佑哽咽着,半晌不出话来。
“佑儿,听话,盛娘娘过去有多疼你,你全忘了吗?眼下除了她,没人能护你周全了…”潘月里泪意更甚,苦劝道。
她心里犹如刀绞火烧,却无可奈何,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赵承佑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宫中除了凌龙秀,只剩毓贵妃可堪托付。
可毓贵妃有勇无谋,凡事激进莽撞,若非身居高位,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更何况她育有一女,怎会全心全意照顾赵承佑?
即便她心里有多恨凌龙秀,多不情愿赵承佑认她为母,都不得不服自己物尽其用,接受现实。
赵承佑在潘月里不断推动下,犹豫片刻,终是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凌龙秀,颤声道:“母…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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