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将过,西暖阁内方恢复了平静,赵赦与凌龙秀仍抱在一处,他手背轻抚她未施脂粉的素白面颊。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眼中满是深意。
须臾,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赵赦一手抱着她纤躯,一手摸索到明黄衮龙袍服便裹在对方裸体上。
出乎他意料的是,凌龙秀竟将自己的杜若色绣缠枝梨花襦裙扯过,也盖在了他身上。
九月中旬的,已然不似盛夏那般溽热,微风中多少夹带着些许凉意。
只是一个轻微而又极其相似的举动,二人对视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暖意,继而相拥紧密,更难以割舍。
“内务府已拟定十月初一为立储吉日,朕会册立羲儿为太子,让咱们的儿子做大盛朝名正言顺的储君。”赵赦轻抚着她那头散乱的青丝,温声道。
“十月初一为孟冬朔日,是大盛历年颁朔大典的既定吉日,怎可如此…”
她话未完,赵赦修长食指便抵在她唇上,沉敛道:“羲儿是朕最重视的皇子,朕给的一切他自然当得起。”
凌龙秀素手轻轻将其食指包裹住,缓声道:“臣妾只是觉得国本之事关乎社稷,或许皇上日后还会有更优秀的皇子,况且羲儿现今不过刚满周岁,哪里就看得出资质如何?能否担此重任?”
“夫人未免忧心太过,朕当初一落地便是太子,不也一样将大盛治理得有条不紊?你我的血脉岂会逊色?”赵赦不觉勾唇道。
“臣妾当然愿意相信大盛会蒸蒸日上,国祚更隆,但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何必急于一时?”凌龙秀黯然垂眸道。
在她心里,始终忧心的是赵承裟安危,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远比他的荣耀,他的前程更重要。
赵承羲尚且无力自保,她眼下仍是寸步难行,后宫是否真正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无波,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她如何能放得下心?
像赵赦眼下这般,认为一切尽在掌握,无人敢置喙他的决策,亦无人能撼动他的权威。
亦或者,真的是她被幽禁多时,为自己的诡计多端接受惩治,包括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而变得敏感多疑,草木皆兵?
她真的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接受赵赦的安排,将他视为可以隔绝一切危难险阻的依靠么?
“唉…”正当她出神之际,赵赦倏然长叹一声,径自坐起身道,“后宫奸佞尽除,如今朕的子嗣已有繁茂之兆,只可惜…墨临纳了侧妃多年尚无子嗣,幺儿那不成器的,至今仍一提及婚事便避之不及…朕与母后也是颇为头疼…”
凌龙秀见他烦忧,跟着坐起身,依偎在其臂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宽厚背脊。
“尤其是墨临,几年前遣他前往徐州缉拿白云章归案,不想却在途中遇伏身受重伤,至今仍未查个水落石出,朕真是有愧于他,无颜面对母后…”赵赦神色落寞道。
凌龙秀顺着他背脊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宽慰道:“此事虽是遗憾,可忧能伤身,皇上该将追查之事放心交付于臣子,切莫累及自身。”
“哼,周文魁过去屡破奇案,手段狠绝铁面无私,不知是否年岁渐长,杨玄若一案多年悬而未决,连亲王遇刺也未能及时侦破内情,真是江河日下,不堪大用!”赵赦不觉提高音量道。
凌龙秀听得背脊发凉,只剩双手攀上他的颈项,如受惊的鹿般依附着对方,弱弱问道:“此事…不知观王殿下又有何见解?”
赵赦单手将她纤躯揽住,淡淡道:“墨临倒是没什么独到见解,左不过是觉着盗匪作乱,见他衣着光鲜气宇不群便起了歹心,因此劫囚劫财无所不为,幸得唐进忠心护主,他又身骑西极宝马日行千里,方能侥幸脱险。”
凌龙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赵诚也把赵鸿救了他的事隐瞒下来了,随即音色轻缓道:“流寇盗匪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况且各处山路官道皆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的确难以追查,不能定下准确方向。”
“不提这些了。”赵赦听得依旧头大,转而道,“夫人,为夫抱你上床。”
凌龙秀惊得抬眸,看着赵赦一脸戏谑地下炕,顿然将其横抱而起,龙袍衣裙散落满地,他却只顾往紫檀木官赐福罗汉床走去。
一沾床二人便滚进被窝,肢体交缠水乳交融。
“皇、皇上…”
赵赦正要俯身扎进她胸前,却被她死死抱住面庞,看着他满脸的焦灼与不安。
“嗯?你这是何意?”
“皇上会否宽宥臣妾?让臣妾见见羲儿?”
“容朕再想想…”
“还要想多久?”
“让朕先吃点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虑要事!”
“赵君临…你只想着自己…”
“怎会?朕万事以夫人能受享极乐为先!”
“臣妾要见羲儿,羲儿就是臣妾的极乐…”
“那朕是什么?”赵赦不禁埋头,皱眉睨向身下人。
“皇上…皇上一直都是臣妾的仰望,是臣妾不敢亵渎的存在…”凌龙秀怯怯道。
“没事,亵渎朕…不要紧…”
“你…唔…”
凌龙秀一心以为如此诚挚地表达敬意会让赵赦生出优越感,从而对自己多些恩赦,却忘了他此刻早已不要理智,只要欢愉。
被他的薄唇堵住后,她再没了其它心思,只剩迎合与沉溺。
抱着这个身姿挺拔面容绝美,长发散乱如妖孽附体般的男人,她既不能自拔地臣服,亦忍不住要去贪恋。
那银红绣并蒂海棠纹的床褥逐渐被汗水浸湿,一点一点将那妖冶的银红晕染得更加深重浓烈。
与二人几近皓白无瑕的躯体形成鲜明对比,如同白雪落入熔岩之中,逐渐被锦褥包裹掩去,只剩床榻的响动与微弱喘息可堪捕捉…
九月二十一日,香沉宫。
潘月里坐在紫檀木莲瓣纹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五官逐个拎出来都是极品,组合在那张浑圆白皙的面容上足以倾倒众人,艳压群芳。
她看了许久,却依旧感觉不到自己的生气,好似美则美矣却无趣致,失了灵魂。
顾影自怜之际,露珠一脸沉凝地推门而入,来至她身后。
“都准备妥当了?”潘月里樱唇轻启道。
露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点头。
“露珠。”潘月里起身,转身来到她面前,眼中满是寄望道,“这次全靠你了…”
“奴婢与娘娘一同长大,一同入宫,自当感念娘娘受辱之耻,身先士卒。”露珠面色坚毅道。
“露珠…露珠…”潘月里眼眶迅速湿润,一把将她抱得紧实,声情并茂地唤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你…我还能指望谁…”
“娘娘且先稳住自身要紧,宫里的宫人奴婢早就打点妥帖,相处多年她们也看不过娘娘被凌龙秀那个妖孽强压一头,个个都表示愿助娘娘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有多少泪珠儿流不得?多少衷肠诉不得?”露珠将她扶稳,看着她依旧有些露怯的模样,慰藉道。
潘月里听得稍显心安,忙吸了吸鼻子拭去泪痕,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出了暖阁门,外头端着各色礼盒,提着食盒的五名宫女皆面带恭肃,似是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静谧。
见她出来纷纷行礼,紧随其后出了香沉宫大门。
巳时初刻,潘月里一行及到永乐宫偏殿暖阁门前,露珠将手提黄花梨木雕合欢花食盒的随行宫女唤上,三人一同入内。
进了暖阁内,只见凌龙仪盘膝坐于炕上,身旁除了磨喝乐,推枣磨,西洋积木,动物纸牌外,还有各色锦缎绒布玩偶。
宫女意在旁陪同玩耍,全卉娇果然如她们预料中那般,并未在阁郑
这些时日,潘月里早已遣人暗中打听过,全卉娇素来有寒症,气只要稍稍转凉,她便不会早起。
若无要紧事,会一直睡到日正中午才起身,即便过去凌龙秀身在永乐宫中亦默许她的作息。
至于凌龙仪,她也有意无意向陈济生打听过表示关切,陈济生如实相告,凌龙仪目前还算稳定,心智约在七八岁左右。
只是当年受了“红绣鞋”的刑罚后又逢寒冬腊月,一度失于调养受了寒,如今只要不食用寒凉之物便一切如常。
意见了潘月里与露珠等人,连忙笑着起身行礼,随后请潘月里落座,便急着要出门给她张罗茶点。
潘月里很快与露珠对视一眼,露珠会意上前拉住意,直言潘月里忽然想吃蟹粉汤包,要现做才好吃。
意闻言一怔,露珠又提醒她有潘月里与另一名宫女在场,还怕无人看顾凌龙仪不成?
意听得在理,便与露珠笑语盈盈的出了门,往厨房而去。
“昭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今日带我去哪儿玩?御花园还是上林苑?亦或是游湖赏莲?你都多久没来了,姨娘也不见了…我就快闷坏了…”凌龙仪很快拽住刚落座的潘月里媚茶色绣芙蓉纹广袖,喋喋不休起来。
“仪儿乖,姐姐这不是来看你了么?”潘月里浅笑抬手,身旁的宫女便将食盒摆上桌,取出在内的鲜竹沥银耳雪梨羹,递给凌龙仪道,“来,姐姐给你带了甜羹,快尝尝!”
凌龙仪霎时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昭姐姐最疼我了,比姨娘还惦着仪儿,姨娘都不来看我了!嘻嘻…”
笑声一止,凌龙仪便丢了碗中瓷勺,端起碗咕咚咕咚将甜羹一饮而尽。
潘月里见状笑意渐敛,眼中的暖意很快消散,被阴翳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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