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藿葵宫。
自打毓贵妃禁足,后宫诸事皆由湘妃主持,宜妃与潘月里协理。
按理中宫虚悬,唯皇贵妃有资格主持朝请,掌管后宫事务的权利。
毓贵妃当时也是因王氏身体每况愈下,才得了特许暂代中宫之职,维持后宫秩序例行朝请。
而今湘妃与宜妃同在妃位,论特权二人皆无。
好在宜妃尚算知进退懂分寸,一直礼敬资历更深又育有平宣公主的湘妃,并未因其性格庸懦而轻视怠慢。
二人又深知潘月里眼中只有赵承佑这个命根子,协理六宫不过挂个虚名儿。
实质上在毓贵妃与凌龙秀协理宫务时期她已是如此,如今更是理解包容,诸事皆由二人自行决断。
一番商榷后,便将朝请改为一月一度的宫务集议,本是每月月底于湘妃的藿葵宫朝请,因着年下忙碌,遂改为十二月二十这日集议。
将除夕事宜一并安排妥当,六宫各司其职后,祁嫔冷眼只见潘月里议事期间双目无神,心不在焉。
她很快便用手肘碰了碰下方的林贵人,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狡黠之色。
“嫔妾听呀,这些时日皇上谁也没召见,连他正经居住的东暖阁都懒怠进了,日日挂着严惩禁足的名儿,行禁脔锁爱之实!啧啧…放眼后宫谁有这好本事?娃都生了,还这么能拴饶心,懂得提男人那股劲儿!”祁嫔睨向潘月里,刻意扬声道。
湘妃闻言蹙眉,忙用水绿绣杏花锦帕掩了掩鼻腔道:“哎呀,这一大清早的什么呢,祁嫔可别当后宫没了管束,越发地口无遮拦…”
“嫔妾哪敢呢!”祁嫔赔笑道,“嫔妾呀,就是替潘妹妹不值!哎,你们,这潘妹妹跟盛贵妃早些年都向毓贵妃靠拢,又是同一年进的宫,怎地待遇就差地别的,毓贵妃在太和殿为了保住盛贵妃,差点豁出半条命去!皇上呢?这些年大伙儿都有目共睹,拾着破鞋当个宝,抱着淫娃贪个俏!嫔妾就纳闷了,潘妹妹是哪里比不上她了?真是丑人偏作怪,黑馍馍一兜菜!”
“盛贵妃还丑啊?”弥嫔也是意外道。
林贵人嗤笑一声,跑起圆场道:“弥嫔妹妹怎么还认真了?祁嫔姐姐也就那么一,更多的…还是替潘妹妹这后宫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鸣不平!别潘妹妹不想着媚上争宠,只顾抚育皇嗣尽职尽责的态度,都能将盛贵妃从街头甩到街尾!前儿嫔妾去了趟香沉宫,那二皇子养得粉嘟嘟的,不还以为是个女娃呢,那礼数教养没得挑,话更是逗趣!再看看三皇子,模样呢倒是有几分像皇上,就是难哄得紧,哭闹起来整个太和殿都响彻了,皇上亲自哄都哄不住…”
宜妃及时白了林贵人一眼,没好气道:“林贵人,初生婴孩懂什么?啼哭更是常事,皇上不过怜惜三皇子刚出世,其母便获罪幽禁,因此多顾惜些罢了,你怎么得好似皇上成了专职哄娃的乳娘那般?真是不知轻重毫无分寸!你们别以为毓贵妃禁足,湘妃姐姐和善,禁宫之事便由着你们编排,如今个把月才聚上一回,嘴上倒没个把门,不是议论皇子便是品评皇上,这些话传到御前,只怕你的后台是先帝太后都不顶事!”
林贵人听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忙咽了咽口水道:“嫔妾知罪…嫔妾只不过一时口快,那某些人进了宫以后,宫里的规矩也就乱套了,嫔妾实在看不惯…这不才嘀咕两句嘛…宜妃姐姐可别当真!”
“就是,那盛贵妃当年在吕芷蘅的眼皮子底下还当众诫斥嫔妃,罚跪掌掴呢!如今不过闲话几句,替真正的后宫贤良出口气,句公道话而已…”祁嫔继而道,“姐姐们也不想想,匡扶正统才是重中之重,若是让那些歪门邪道的狐媚子得了势,后宫生乱事,江山不稳事大啊…”
林贵人连连点头道:“起吕芷蘅,虽也不是个善茬,可盛贵妃使得什么阴招把人拉下凤位的,在座的皆心中有数!若是真让这样心思歹毒党同伐异之让逞,甚至正位中宫,那往后的日子就别提该多憋屈,多畏首畏尾了。”
潘月里听得手中蜜柑色绣团花纹锦帕早已扭扯成团,心中纵有千般难耐,万般不甘,此刻亦不敢大话。
纵然祁嫔与林贵人的不无道理,看似在为她出头,实则句句戳中她的心肺,伤及要害。
她的容貌,家世,才情都在凌龙秀之上,可偏偏赵赦只被她迷得晕头转向,都快成别人口中的哄娃奶爹了,哪里还有半分盛世明君的威仪?
他倒心宽,一味在太和殿宠着凌龙秀母子高乐,也由着宫人议论,下笑谈了。
而她自己呢?
当初赵承佑出世,赵赦也曾奉若至宝,对她们母子宠眷有加。
潘国生多次进言提及,赵承佑大有挥毫定鼎经纬地之相,赵赦当时亦是笑着点头。
而今别他了,连前几日她上慈宁宫给王氏请安,王氏都话里话外提起赵诚这个闲散王爷的各种好处来。
好似在不停灌输自己的臆想给她,又时不时唠起赵赦治国的阻滞与不易来,言语间长吁短叹,皆是惋惜之意。
她就是再傻,这些话也听得分明,显然赵赦有意早立赵承羲为太子这事,并非空穴来风。
王氏不过提前给她吃些定心丸,以免日后大局落定,她反而措手不及无法接纳。
难道她在宫里活成了个陪衬,她的赵承佑也是赵承裟陪衬吗?
命运何其不公,现实近乎残冷。
怀揣着所有沉重与不堪,湘妃叫散众人,潘月里方懵然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藿葵宫的门,潘月里长叹一声,抬头望着这红墙绿瓦构筑的一方地,看似广阔却有棱有角,看似浮华圆融端仪有度,那棱角却总在不经意间刺痛人心。
潘月里不禁低头,想到赵承佑还在香沉宫等着自己,将心底的阴霾一扫,尽量不去抬头注视那个定格的空,加快脚步离去。
乾元十二年,九月初九。
赵赦于太和殿内摆下赵承裟抓周宴,不仅后宫嫔妃悉数到场,连着上百名宗亲近臣都在邀请之列,仿佛是要众人见证一场盛大的仪式般。
因着抓周吉时定为清晨辰时,故而九月初八酉时便开了夜宴。
众人欢聚直至翌日清晨,仿佛通宵达旦只为等待吉时,共同见证赵赦的期盼。
辰时将至,众人欢声笑语依旧,全然不见半点疲态。
舞乐止歇,周显忙命人将紫檀木云龙纹中品果桌抬来,桌上置着剔彩百子睟盘。
盘中陈设物件琳琅满目,金玉溢彩。
其中包括玉器,玉扇坠,金匙,银盒,犀棒,弓,矢,以及文房四宝等物。
赵赦为彰显皇室威仪,特命人将玉器直接换成他平日里所用的帝王象征——传国玉玺。
亲自从顾香茗手中接过赵承羲,心翼翼抱上果桌,一声喝令便将众人唤至近前观礼,仿佛众星捧月百鸟朝凰般,场面极具仪式感与震撼力。
潘月里原本与众人相仿,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可真到眼前却有些望而却步,无法欣然面对。
她正欲回头寻摸站在身后的潘国生与潘玉勋,试图与二人攀谈分散注意力,岂料刚回过头却发现潘玉勋已然不知所踪。
潘国生神色肃穆,两眼只盯着果桌上的赵承羲,无暇其他。
潘月里只好识趣地离了人群,独自踱步至西暖阁附近,方见潘玉勋于西暖阁外伫立,两眼来回逡巡,仿佛蛰伏的猎豹般警觉,浑身散发着紧绷的气息。
可殿中众人早已被抓周仪式吸引,连同伺候宴席的宫人都上前凑趣围观,欢声笑语骤然形成一个圆环,齐聚大殿正郑
潘月里面带疑惑地上前,一把拍在潘玉勋肩头,询问其何故在此驻足。
潘玉勋见了潘月里如同绝处逢生般,两眼一转将她拉到西暖阁门前,附耳告知自己得知凌龙秀被幽禁于此已逾一年,想趁着今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进去探视一番。
潘月里闻言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潘玉勋。
他向来行事谨慎,这些年愈见沉稳持重,今日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此鲁莽之举?
这还是她熟知的那个兄长吗?
潘玉勋并未察觉她的惶惑,只是好言求助,希望她能替自己望望风,他只进去长话短,片刻即可。
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与潘月里多做解释,见她犹疑片刻终是茫然点头,即刻转身轻轻推开暖阁门,闪身而入又轻轻掩上。
直到潘玉勋不见了身影,潘月里才反应过来,霎时四处张望起来,双目所及之处仍是众人熙熙攘攘的背影。
重点全然放在抓周仪式上,她才按了按胸口,释然地长舒一气。
虽然外间嘈杂,但她立于暖阁门前,依旧能隐约听得内里窸窣声响。
好奇心驱使下,她悄悄凑近双开门处,单手推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挺直身躯故作自然,斜眼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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