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未时五刻。
赵赦午膳过后,便于紫檀木云龙纹龙案上处理政务。
平日里凌龙秀这个时辰皆在午憩,今日却不同寻常。
毓贵妃,湘妃,潘月里,沈逸轻等人带着平宣,平乐,赵承佑一同前来探视,一屋子大大,再加上侍女共计十余人。
乌泱泱挤满东暖阁,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当中要数毓贵妃声量最高,笑语最频。
赵赦于宝座上早有些沉不住气,被扰得静不下心批阅奏折。
可又不好发作,生怕一个不慎就把凌龙秀得罪了,她要是迁回永乐宫他还真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只得隐忍。
与此同时,暖阁内。
毓贵妃,潘月里与沈逸轻磕着盐焙西瓜子,橘红与露珠立于紫檀木祥云纹炕几旁,用核桃夹给湘妃与平宣几个剥着核桃。
“话回来,妹妹这胎倒不显怀呢。”毓贵妃一边嗑着西瓜子,一边打趣道。
潘月里续道:“盛姐姐原本楚腰纤细,六宫无人能及,指不定临盆的时候还没人家七个月的肚子大哩!”
“这个不准…”凌龙秀赧然道。
湘妃拉住一旁转圈学舞的平宣,在其耳畔轻声道:“棠棠你,盛娘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嗯…”平宣佯作老练地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便道,“弟弟妹妹!”
“呵呵呵…”众人皆笑出声。
湘妃杵了杵平宣脑袋,掩嘴笑道:“你倒是选一个呀,怎么可能又是弟弟又是妹妹的,呵呵…”
“双胞胎呀!”毓妃接茬道,“哪个女子不盼着儿女双全?指不定妹妹这胎可以一步到位呢!”
潘月里笑声渐弱,看了看在暖阁中互相追赶的赵承佑与平乐,抿唇道:“那盛姐姐可真是好福气…”
“这我倒不敢想,只要孩子顺利生产就好,是男是女不重要。”凌龙秀摸了摸腹,眼带期盼道。
沈逸轻见潘月里脸色渐沉,又笑道:“昭姐姐是在担心什么?左右皇上最疼的还是佑儿,对他更是寄予厚望呢!”
毓妃趁势搭上潘月里削肩,眉眼弯弯道:“不过盛妹妹的孩子一落地,佑儿的地位可就不保了!呵呵呵…”
“毓姐姐就会寻嫔妾开心!”潘月里不由拍开了毓妃的手,撅起嘴道。
“毓姐姐可别明着提醒,指不定过两日昭姐姐就该请个道士开坛做法,祈禳盛姐姐肚子里的男孩变女孩了。呵呵…”沈逸轻不依不饶道。
“哼,楚妹妹就会门缝里看人,我就这么心眼么?”潘月里嗔道。
“管它男孩女孩,一出世还不都跟粉团似的,由着昭嫔娘娘拿捏么?哈哈哈…”毓妃眼带狡黠道。
“这倒是好事,昭妹妹自打佑儿出生以来,日日守在眼皮子底下,生怕磕着碰着出半点差错,连皇上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佑儿,若是把这带娃的本事教给盛妹妹,还愁养不出伶俐娃儿么?”湘妃打量了几眼粉雕玉琢,三岳饱满的赵承佑,笑道。
“这有何难?叫昭妹妹把这带娃经抄录下来广为流传,别宫里了,就是宫外都得疯抢,指不定还能帮后宫添补些进项呢!皇上当年可是纳了个金镶玉,到现在还浑然不觉呢!”毓贵妃这回双手皆搭上潘月里肩头,调侃道。
“这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的可不就是昭姐姐么?”沈逸轻补充道。
“呵呵呵…”
众人皆笑,橘红将剥好的核桃,松子等呈到毓贵妃等人面前,片刻便一扫而空。
立春即刻又命人续上些坚果,翠珠与菱花接着剥了起来。
“只是不知宜妃…”湘妃止了止笑意,婉转其辞道,“近来如何呢?”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毓贵妃开了口:“自打封妃后她便称病不见人,听她宫里人嘀咕,似是日日酗酒,喝多了又哭又闹,折腾得厉害!也不知真假…”
“来也是,宜妃娘娘也怪可怜的,好容易熬到妃位,宴席上还被那些老臣一个接一个地排揎,搁谁谁受得住?唉…”潘月里轻叹道。
“那洛雨凝有那么脆弱吗?几句话也值得这么上心?庶女出身能爬上妃位脸皮子厚着呢!指不定还有什么糟心事是咱们不知道的…”毓贵妃不禁想起过往宜妃的精明刁钻与伶牙俐齿来,撇嘴道。
“母妃母妃,儿臣想见宜娘娘,宜娘娘跳舞最好看了,儿臣想看…”一旁学着舞步的平宣闻言,上前抱住湘妃纤白脖颈,撒娇道。
“这…”湘妃看向毓贵妃,举棋不定道。
“今日难得聚在一起,姐姐请她过来坐坐何妨?”凌龙秀道。
毓贵妃一笑置之:“这也不难,翠珠,去请宜妃过来。”
“是,娘娘。”翠珠搁下核桃夹,应声而去。
凌龙秀见毓贵妃面有难色,缓声道:“姐姐是怕皇上见了宜妃不高兴?”
“她晋封前在太和殿与皇上龃龉,宫里闹得沸沸扬扬,谁还不知道呢?”毓贵妃摇头道。
“我还记得当初身陷慈宁宫,若非有她这一把东风,只怕与皇上缘薄了。”凌龙秀若有所思道。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皇上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还由得别人?绞尽脑汁也必得拿下!他跟你的关系有没有宜妃助力结果都一样,只是早晚而已。”毓贵妃笑道。
“到底是她的好意思,此恩未还心里总不踏实。”凌龙秀道。
吱呀…
众人谈笑间,房门被宫人推开,赵赦款步而入。
本是春风满面的他,进门只见平乐与赵承佑一个爬上紫檀木祥云纹书案,一个站在紫檀木祥云纹太师椅上。
二人将他平日里看的书籍撕的撕,揉的揉,折腾得满地破书纸屑。
平宣一路生涩练舞,一路与湘妃斟酌着身姿是否优美灵动等细节。
再是坐于暖炕左右两侧的凌龙秀与毓贵妃,往下便是湘妃,潘月里,沈逸轻三人围坐成圈。
几人脚下全是瓜子壳,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摆满了瓜果茶点之余,还有凌乱的核桃壳,松子壳,花生壳…
众人见了赵赦,皆起身福礼道:“臣妾(奴婢)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平宣,平乐,赵承佑三人跟着行礼道。
“起来吧。”赵赦颇显无奈道,“朕在外头被你们吵得无心政事,你们倒好,把太和殿都当成孩子窝了。”
“死相!这些都是谁的孩子?若是不知出处,皇上何必留着点眼?趁早赶出宫去要紧!”毓贵妃头一个上前,拍了拍赵赦壮硕胸膛,嗔道。
“那还撩?这别人还好,就平乐跟你不遑多让的脾性,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儿,只怕一旦出宫,到了山海关指不定就能策反!”赵赦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眉眼含笑道。
“哟,臣妾可没那么大想头,还指着平乐当个武则不成?她只要将来觅得良人,毋须远嫁,臣妾就知足了…”毓贵妃抬眸夹了他一眼,骄矜道。
“这路还长着呢,别想的太远!”赵赦越过毓贵妃朝凌龙秀走去,伸手揽住其雪肩笑道,“龙儿,今日未曾午憩,身子可乏了?”
“皇上快坐。”凌龙秀无意在众人面前表现亲昵,忙引着他落座暖炕,问道,“可要用些茶点?”
立春很快又挪了只圆墩过来,放在赵赦身旁供凌龙秀入座,又命人奉上热茶与几碟子刚出炉的蒸点。
赵赦浅啜了口茶,看着满屋的妃妾和乐融融,半带玩笑道:“毓贵妃这两年照管宫务甚妥,尤其棠棠,融融跟佑儿几个孩子养得伶俐讨喜,只是过于顽皮,还要多费心。”
“回皇上,佑儿如今唐诗三百首已然倒背如流,连太傅都赞其资聪颖。”潘月里忙拉着赵承佑上前,羞涩道。
“佑儿有辅政之才,将来必成大器,朕岂会不知?”赵赦笑意更深道。
潘月里一听得“辅政之才”四字,勉强扯了扯嘴角,生硬地回了个笑靥。
凌龙秀有孕之前,赵赦时不时还赵承佑颇有几分他幼年时的模样,将来不可限量也。
如今凌龙秀肚子里还未知男女,赵赦这么快就变了口风,帝王的心思实难揣度。
“父皇,儿臣想吃奶饽饽!”赵承佑一下离了潘月里窜到赵赦膝上,两眼直盯着热腾腾的点心道。
“好,父皇亲自喂你!”赵赦兴致盎然道。
“父皇,儿臣也要吃!”平乐跟着凑上前,撒娇道。
“好好好…融融要吃什么?”
“父皇猜!”
“嗯…杏仁酥?”
“哈哈…父皇真聪明!”
众人哄笑之际,暖阁门再次被推开,翠珠领着宜妃与其侍女冬莹莲步入内。
三人上前福礼道:“臣妾(奴婢)参见皇上。”
赵赦哄娃之余,抬眸只见宜妃脸色微红眼下青黑,口气淡了下来:“免礼,入座吧。”
立春又在凌龙秀身旁置了只圆墩,宜妃脚步稍显虚浮,由冬莹搀着落座。
宜妃一坐下来,暖炕上的毓贵妃便嗅到了酒气,抬手将翠珠唤至跟前,低语道:“去做碗醒酒汤来。”
“是。”翠珠领命退出。
“前些日子听得宫人们嚼舌根,起宜妃娘娘好像在练新的舞蹈,不知是否想着端午佳节一鸣惊人呢?”沈逸轻笑道。
不问还好,这一问便像刀子似的扎进宜妃心口,她脸色一变,身躯僵若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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