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朝请散去,群游的宫花缓缓挪出绿奾宫,消失在各个甬道尽头。
午后,晨曦宫正殿。
殿内空旷开阔,桌椅皆后移,留出大片空地。
檀香氤氲,银楹金柱,画屏雕梁,尽皆神女。
花斑石地面上整齐排列着彩绘盘、鼓,几名乐师皆落座于一侧演奏。
蝶嫔身着蜜柑色绣金丝缠枝百花水袖舞衣,于盘鼓之上踏步起舞,腾跃回旋,折腰扭胯…
动作繁复而轻盈,非躯体柔韧者不能为之。
“哎呀!”
蝶嫔踮脚旋身之际,因漆盘光滑不慎跌倒,整个身子扑向地面,右脚崴伤。
乐师们惊得即时停止演奏,冬莹连忙上前将她搀入暖阁歇息,并命宫人即刻去请御医。
蝶嫔坐于床头,素手轻揉着红肿的右脚踝,冬莹很快拧了白面巾替她反复热敷。
半炷香功夫,马怀明匆匆赶至暖阁内,行礼后便上前辨别轻重。
确认后舒出一气,知会蝶嫔幸而只是软组织扭伤,并未伤及筋骨,七厘散外敷即可。
冬莹取出备用的七厘散便要上药,转念一想又对着马怀明道:“马御医,您来都来了,不如顺便替娘娘诊个脉吧。”
“本宫没事,哪儿就那么金贵了?”蝶嫔觑了冬莹一眼,嗔道。
“无妨,娘娘身子要紧。”马怀明语毕,落座诊脉。
不过须臾,马怀明脸色便愈见凝重,搭了脉后收回手,犹疑片刻又搭了上去,似是反复确认。
冬莹见他神色有异,与蝶嫔面面相觑,方问道:“马御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马怀明这才被唤回神,迟疑道:“敢问娘娘,近期身子可有不适?月事是否规律?”
“倒也无甚不适,只不过有时练舞练得久了些,腰肢有些酸痛罢了,至于月事…本宫长期经水不调,且带血块,自打十三四岁起便是如此,以往也传过御医调理,他们只这是体寒血瘀所致,吃了好些暖宫活血的汤药,也不大见效,如今倒由着它去了…”蝶嫔无奈道。
马怀明听了默然,只垂眸沉思。
冬莹见状,不禁疑惑道:“马御医…是否有其他见解?”
马怀明方道:“娘娘脉象弦涩,往来不顺,这是血瘀胞宫之症,这显然是长期躯体劳损所致,若是加上娘娘所述的腰肢酸痛腹坠胀之状,只怕是…冲任虚损,胞脉不通…”
“何谓冲任虚损,胞脉不通?”蝶嫔脸色骤变,问道。
马怀明颔首道:“此类症状导致的后果多是…难以受原”
蝶嫔与冬莹皆瞪大双眼,全然不敢相信多年积极练舞的结果竟是不孕的症结所在。
怪不得,凌龙秀入宫前,蝶嫔也曾圣眷隆重备受宠爱,却始终不见有裕
除了太医院里那些滥竽充数的庸医误诊,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练舞伤身的根本。
马怀明见蝶嫔脸色复杂,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亦不敢久坐,起身便要告辞。
蝶嫔见状定了定神,忙道:“马御医且慢,本宫还有事要请教。”
马怀明只得站在原地,恭声道:“娘娘请讲。”
“照你看,本宫这身子还能调理回来吗?”蝶嫔忐忑问道。
“这…”马怀明犹疑道。
“马御医乃是妇科圣手,若是连你都摇头个不字,本宫还能指望谁?”蝶嫔进一步试探道。
“娘娘虽则年轻,只是久劳耗气,久动伤肾,微臣…并无十分把握。”马怀明郑重道。
蝶嫔闻言胸中不禁酸涩,强忍泪意道:“既如此,此事马御医也毋须记录在案,只将本宫崴脚之事呈上即可。”
“这…娘娘,微臣能力有限,只怕未能辅助娘娘成事,若要开方调理,病因何在也要有迹可循啊…”
“无妨!”蝶嫔厉声喝止他道,“马御医大可避重就轻,将本宫月事不调的症状记下,其他的谁会吃饱了撑着,去刨根问底?”
马怀明垂眸不语,仿佛在琢磨其中利弊。
“又不是什么会过饶病,马御医何必如此为难?横竖皇上的心思也甚少在本宫身上,与不又有什么区别?”
蝶嫔话音一落,便对着一旁的冬莹使了个眼色,冬莹即刻将身上那袋碎银子递到马怀明手郑
冬莹补充道:“还请马御医不要推辞。”
马怀明汗颜接下银子,只得应下蝶嫔的请托,开方配药去了。
蝶嫔看着马怀明步出暖阁方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床,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坠胀的腹,暗自神伤。
这一切除了是她自己的偏好,也是为了赵赦的一句赞美。
翠丹裛心冷,香凝粉翅浓。可寻穿树影,难觅宿花踪。
为了这句话,她不分日夜地练舞,几乎没什么舞可以难倒她,怎样高难度的动作都能完成。
她在赵赦眼中,从来都是舞姿曼妙轻盈,当年初见于御花园中起舞的一幕,恰似一只绕花而舞的彩蝶,令人惊叹心醉。
然而,正当她苦练盘鼓舞准备惊艳众人时,却听到了自己多年不孕的真相。
可更令她难受,令她不顾一切想要练好盘鼓舞的原因,是自己入宫十余年,却一直是嫔位未曾晋升。
她还痴心妄想,一舞动京城后,能重新引起赵赦的注意,进而封妃生子,荣耀华光。
这些年,凌龙秀封妃,昭贵人,柳贵人,以及白贵人接连封嫔,只有她一直原地踏步,多年沦为宫中笑柄。
想到这里,蝶嫔轻轻拭去眼角泪花,躺倒在床。
翌日午后,永乐宫。
凌龙秀近日总觉得身子寒浸浸的,一到午后便渴睡。
刚喝了一碗血燕,又开始犯困,倒在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纹罗汉床上,却还拉着立春的手不放。
这几年幸得立春细心,偶尔看顾凌龙仪之外,对自己也是无微不至,忠心不二。
早些时候得知她与赵诚不可告饶关系后,第一反应竟是怜其不易。
毕竟,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立春爱屋及乌知恩图报,即便凌龙仪至今未有清醒的迹象,依旧尽心于她们姊妹。
“娘娘冷不冷?奴婢去给你灌个汤婆子来?”立春温声道。
凌龙秀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只是身子有些乏累,好像使不上劲儿似的。”
“娘娘早年间吃了不少苦头,身子还需慢慢调养,累了只管歇着,奴婢守着便是。”立春浅笑道。
“躺着就行,你陪本宫话。”
“嗯。”立春点头道,“娘娘兴许没留意,其实你这些年变了很多…”
“变了?变坏了吗?还是变得冷酷无情?”凌龙秀望着她道。
“不,是更沉稳,更果决了。”立春笑意更深道。
自打得知凌龙秀毫不手软地除掉卓胜兰这个潜在威胁,又助封砚川向赵宁复仇,继而送他去蓟州避祸。
立春就知道,凌龙秀已然在宫中日渐成长,越来越像个运筹帷幄的上位者。
凌龙秀闻言不语,只闭目养神,享受阁中宁静。
没多久,李嬷嬷便进门有请。
立春本欲推辞,凌龙秀却径自起身,捯饬一番便带上她,跟着李嬷嬷前往慈宁宫。
进殿如是,王氏与宫人皆不在朝阳殿中,只剩赵诚一人闲坐品茶。
李嬷嬷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后,便进了东暖阁伺候,赵诚则无视立春,拉着凌龙秀进了西暖阁。
凌龙秀坐在赵诚膝上腻歪了一阵,当他信手拈起一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时,倏然一阵呕恶,吐了一地酸水。
赵诚脸色骤变,急忙将她放在紫檀木龟鹤齐龄纹罗汉床上躺好,出门吩咐立春即刻去请马怀明。
立春领命而去,赵诚方回到床头坐定,陪着凌龙秀。
他第一反应便是怕凌龙秀黑热病再次复发,毕竟这病似是有长达数年的潜伏期。
凌龙秀倒不以为意,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淡然姿态,反过来宽慰赵诚不必过于忧虑。
没多久,立春脚步轻快地领着马怀明进门。
他一搭脉便诊出了端倪,却生怕误诊再次搭脉确认,方起身向二壤喜,凌龙秀有孕已将近两个月。
赵诚大喜过望,对着马怀明询问再三,确认无误后才放人去开方抓药。
凌龙秀却不然,闻得慈喜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多年来终于如愿得偿,很快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不必再艳羡他人。
忧的是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赵诚的?
还是赵赦的?
她分不清,回想起两个月前,赵赦也曾几次留宿永乐宫,赵诚这边也没闲着。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诚率先得知这个喜讯,如果让他察觉出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赵诚急忙将立春推出门外,抱着凌龙秀欣喜若狂道,“咱们有孩子了,盼了这么些年,终于有了!哈哈哈…”
凌龙秀蜷缩在他怀中,嘴角微微抽动,未置可否。
“哎?可是…”赵诚兴奋之际,不免疑虑道,“夫人,两个月前你我倒是时常相会,只是赵君临那边…他可有常去永乐宫夜宿?”
凌龙秀眼珠一转,漠然道:“来是来过,只是那段时日他总国事繁忙,有些力不从心,我也一直遵从本心有意疏远他,有时我俩只是秉烛夜谈,过后倒头便睡,欢爱本就不多…”
“当真?”赵诚凤眸微亮道。
“嗯…”凌龙秀点头。
“那夫人觉着,这腹中骨肉是谁的?”赵诚像个孩童一般,看着她满眼渴望道。
“应该…是你的…”凌龙秀踟蹰一瞬,垂眸道。
她知道有些事根本骗不过赵诚,比如赵赦去过永乐宫几回的事。
眼下只得虚报事实,声称他很少与她同房,将原本模棱两可的事变成一边倒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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