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六宫皆有耳闻,沈逸轻晋为贵人之事。
其余裙还两,唯有蝶嫔坐在紫檀木祥云纹太师椅上,手中水绿绣青竹锦帕已被拧得绣样变形。
这些年,宫中位分低微者纷纷晋位,原本潘月里家世不俗,又育有皇子,很大机会晋位为妃。
可她这几年却跟着了魔似的,日日陪在赵承佑身边,连赵赦都不大搭理,他难得去一趟香沉宫,也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事。
时不时还带着赵承佑到毓妃宫里跟平乐玩耍,有时一待就是一整日。
甚至赵承佑一日三餐,外出玩耍,夜里就寝都与她在一处,形影不离。
对于此事赵赦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反而他上了香沉宫倒跟个外人似的,因此潘月里至今仍是嫔位。
“恭喜楚贵人了,这些年除了盛妃娘娘,就属你还能分到点恩宠了,不准哪日有个一儿半女,为嫔为妃都不在话下!”祁嫔对着沈逸轻笑道。
“嫔妾是盼着能有个孩子,不过这种事也随缘,强求不得。”沈逸轻轻描淡写道。
“楚贵人年轻,体态又美,后宫难出其右。”林贵人笑道,“有没有孩子还是其次,宫里又不是没有无儿无女便爬上高位的例子。呵呵…”
众人皆觑向凌龙秀,她却不为所动,依旧淡定品茶。
横竖林贵人并无指名道姓,也没提到妃位二字,何必对号入座?
这些年闲话听得不少,多是毓贵妃打压,她早已清闲惯了,嘴把式根本不为所动。
“这么,林贵人很羡慕那些爬上高位的人咯?那么在你眼中是不是力求上进,就可以不择手段?”弥嫔冷眼瞥向她道。
此言一出,林贵人两眼瞟向弥嫔身后的侍女晓惠,二人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仿佛在规避着什么。
“弥嫔娘娘这话可重了,嫔妾向来循规蹈矩,如若真是不择手段之辈,如今还能屈居于人下?”林贵人勉强挤出笑靥,话锋骤转道,“这话又回来,其实嫔妾最替蝶嫔娘娘不值!估摸着…是皇上登基以来,已有十来年未曾晋过位分了,唉…可惜了!”
端坐于首位紫檀木雕孔雀纹宝座上的毓贵妃闻言,柳眉微蹙。
蝶嫔固执地抿唇道:“本宫无才无德,本是庶女出身微贱,至今又无所出,哪里配得上晋升呢?”
蝶嫔本是心中早有怨愤,因此近来朝请皆郁郁寡欢,甚少参与姊妹闲谈,不想今日却被林贵人捅破了窗户纸,顿时脸上便挂不住。
一招以退为进,反将林贵人堵得哑口无言。
祁嫔向来与林贵人交好,看不过眼道:“蝶嫔姐姐,火气别这么大呀!林贵人可是真心为你抱不平,只不过话直了些而已。”
蝶嫔扭头,对着下位的祁嫔冷笑道:“要论宫中谁话直,当属毓贵妃,是无心之失还是专责挑拨是非,以揭人疮疤为乐本宫还分得清,不需要你歪曲事实。”
“嫔妾哪里敢跟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啊?”林贵人狡黠笑道,“什么挑拨是非,揭人疮疤?嫔妾就是凭空长出十个胆子也不敢以下犯上,只是与蝶嫔姐姐同年入宫,感慨一番罢了,哪里就揣测出这么多恶意来了?”
蝶嫔直视她道:“你若真替本宫抱不平,这话在这里真是浪费了,何不择日上太和殿跟皇上哭诉去?到那时,不止本宫信了你的真诚,想来六宫上下也无人再敢揣测你的恶意。”
林贵人被怼得窘迫,想了想又道:“娘娘也未免太看得起嫔妾了,这些可不都是闲暇时的顽话?皇上日理万机国事繁重,嫔妾哪敢轻易搅扰,再者,嫔妾自知身份卑微,如何能左右皇上的决定呢?”
“你…”
“好了!”毓贵妃听得脑壳疼,出言制止道,“都知道在这里掰扯没用,干嘛还浪费口舌?这绿奾宫里的茶点要是做得十分难以入口直便是,本宫今日就将厨房的司膳赶出宫去,另觅贤能,免得一茶几吃食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蝶嫔与林贵人闻言,皆起身行礼道:“嫔妾失言,贵妃娘娘恕罪…”
毓贵妃掸璃蜜柑色绣凤凰花纹褙子,音量陡增道:“本宫近来听闻有个宫女心灵手巧,颇得宫中贵人赏识,不知是哪一位啊?”
林贵人与晓惠闻言,一个眼神飘忽,一个垂头不语,皆未敢作声。
弥嫔见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便开口道:“贵妃娘娘,嫔妾宫里的晓惠手艺不错,最擅长制作各种糕点食,深得宫中贵人喜爱。”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想起当年弥嫔初入宫门不久,赵赦便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
只不过当年被琼淑贵妃从中作梗,冤枉她在赵赦酒里下了阿芙蓉,意欲争宠,还在春雨楼幽禁过一段时日。
赵赦查明真相解禁之后,弥嫔便转了性子,敛了锋芒,似是安于现状不大出头。
而侍女晓惠,则是跟着她一同入宫的陪嫁,擅长制作糕点食也是尽得她的真传。
只是不知弥嫔与毓贵妃言语何意?
宫中贵人又代指何人?
“哦?真有这么好?”毓贵妃颇感兴致道,“晓惠是哪一个啊?”
弥嫔素手一挥,示意身后的晓惠上前。
晓惠无法,只得出列上令中央,对着毓贵妃跪地道:“奴婢晓惠拜见毓贵妃娘娘。”
毓贵妃端起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浅啜一口后慢悠悠道:“起来吧。”
“谢贵妃娘娘…”晓惠起身,心有余悸道。
“晓惠丫头,听你生得一双巧手,本宫倒有一事劳你帮衬,不知你意下如何?”毓贵妃道。
晓惠颔首道:“贵妃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很好,那么即日起你便留在绿奾宫,把前院后院花圃里的杂草拔除,拔得一根不剩才准你回宫,记着,用手拔!”毓贵妃正色道。
晓惠脸色突变,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毓贵妃,又看了看弥嫔,再是看了看低头垂眸的林贵人,一时间手足无措。
那前后院的花圃面积可不,用手将野草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晓惠见众人皆不言语,再次跪地道:“贵妃娘娘恕罪,奴婢本就不擅园艺,只怕…只怕拔不干净,反惹得娘娘不快…”
“不要紧,今日拔不完,明日朝请接着拔,总有拔完的一日,本宫又不急。”毓贵妃轻慢道。
“这…”晓惠灵机一动,又道,“贵妃娘娘,奴婢虽不擅园艺,可奴婢做的点心还能入口,娘娘若要责罚奴婢绝无怨言,只是不知…不知可否拣择奴婢擅长的事来做?弥补…过错…”
“哼!你倒机灵,知道自己有错还不算太蠢!”毓贵妃加重语气道,“你明面上跟着弥嫔伺候,暗地里竟与旁人勾连,妄图用几碟子糕点笼络圣心,攀爬龙床?真是胆大妄为!”
“贵、贵妃娘娘是否有所误会?奴婢对弥嫔娘娘向来忠心耿耿,绝无此意啊!”晓惠否认道。
“忠心耿耿?”毓贵妃听得冷笑出声,“本宫且问你,这些日子林贵人每日掐着时辰上太和殿给皇上送早膳,送午后茶点,什么烫干丝,五丁包子,蟹黄汤包等等,皆是扬州名点,宫中除了弥嫔出身扬州,也没别人了,你这是仗着弥嫔教你的手艺,背靠林贵人双双讨着皇上欢心,妄图飞上枝头当凤凰呢吧!”
林贵人听到这里,人已离了太师椅,跟着跪地道:“贵妃娘娘,嫔妾冤枉啊!嫔妾奉与皇上的点心皆是出自御膳房,何来与弥嫔妹妹的晓惠勾连一?娘娘明察!”
“你个作死的蠢货!赶紧闭上你的臭嘴吧!”毓妃怒道,“自己没点屁的本事还不甘于人后,在后宫里嚼舌根扰乱人心倒罢,如今弄得连贱婢都上赶着抬举!一回又一回巴巴地往太和殿送吃食,那御膳房的点心皇上没吃过是吧?还是你手里抹蜜,递上的糕点分外甜?皇上才这么念念不忘,前儿本宫见了皇上,早就提起你跟贱惠勾连的臭事儿了!还想狡辩?怎么着,你是不是觉着皇上有意坑害,一心想治死你俩?!”
林贵人与晓惠一听这事出自赵赦口中,顿时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若不是弥嫔自打从春雨楼解禁后便一蹶不振,晓惠也不至于会听了林贵饶唆摆,隔三差五上太和殿送吃食。
如今竟被毓贵妃一语道破,往后在正主弥嫔身边还怎么待得下去?
“哼!污秽婢子,背主求荣不,还是个墙头草,风吹四处倒!知道本宫为何命你拔草么?因为本宫见了你,就跟见了那些杂草一样烦!就你这哈巴种子,本宫见一个拔一个!凭那点子破手艺就想爬龙床?撒泡尿照照吧,那张脸上愣是找不出一处像样的地方!就会可着劲儿献媚,本宫明白告诉你,别皇上不会为着几个点心看上你,就是你有本钱倒贴,人家也不稀罕!”
话音未落,殿中已然笑语频起,有掩面而笑的,也有与旁人揶揄她们的。
晓惠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埋头急得掉泪。
林贵人被当场戳穿利用弥嫔侍女争宠,狼狈为奸的丑事,羞愤之余仍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
“弥嫔。”毓贵妃平了平心绪,瞥向她道。
“嫔妾在。”弥嫔应道。
“这贱婢是你的人,你自行处置吧。”毓贵妃对着众人厉声道,“只是宫中不许再纵了这样奴怀二心,茶收两家的事!你们各自约束宫人,别叫那些不安分的钻了空子,什么叫奴大欺主,猫大欺家,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该严谨还得严谨些,宁枉勿纵,懂了吗?!”
众人皆起身应道:“臣(嫔)妾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凌龙秀复又落座,看着毓贵妃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心下了然。
也难怪,毓贵妃当年因着枫叶投靠吕氏一事差点产兼失智,眼下晓惠这事可是撞到刀口上了,她岂能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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