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询问过后才知,是顾香茗告知了她,赵策终身幽禁一事。
他深知赵宁与赵策感情甚笃,但不得不劝阻,莫眼下她自身难保,便是上了太和殿求情也无济于事。
赵策谋逆,罪证确凿,赵赦已有决断,谁再敢求情必定连坐。
即便她是公主之尊,能逃过罪责,也难保日后不会被赵赦忌惮清算。
此事未果,赵宁又求着赵诚想个法子,让她见上封砚川一面,并诉及相思之苦。
他只得将封砚川不日便要前往蓟州一事告知,赵宁又是当头一棒,复求再三,只要见他。
赵诚想起自己见不到凌龙秀时的滋味,又想到赵宁眼下境况顿生不忍,开口应下此事,没多久便起身离去。
八月初十,封砚川伤势已然见好,赵诚在凌龙秀的托付下,将他举荐给了赵谦。
他得知此人乃是山东剿寇的主将,传闻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将才,心中早有钦佩之意,只是未曾有机会结交。
赵诚又唠起赵宁心性,只恐到时开释,她会再来与封砚川纠缠,如今何不让他随着赵谦去蓟州历练一番,避避风头也好。
赵谦听后深表赞同,他悉知赵宁性子执拗,连赵赦都难以管束,何况臣子?
三人把酒洽谈,没多久便定下此事。
八月十二日,含清斋内金桂飘香,红枫正艳。
赵诚早已与赵宁议定,午后时分趁着顾香茗憩的空档,以探视之名带上身着利久色厮装束的封砚川进了暖阁。
封砚川见了赵宁日渐憔悴,眼似古井无波,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丝毫表露,只是上前行礼。
“砚川!”赵宁喜出望外,下了炕便奔进他怀里,音色微哑道,“你受苦了,来,快坐下,让本宫看看你的手…”
封砚川未置可否,扭头对着身后的赵诚道:“王爷,微臣跟公主还有话,闺房密语恐污尊耳,不知…”
赵诚冷嗤一声,扭身便欲出门道:“母后近日神思不宁,本王且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过后你自去朝阳殿外候着便是。”
“谢王爷。”封砚川道。
青阙以沏茶为由退出,将暖阁门重新带上。
“公主,皇上可有何时给你解禁?”封砚川神色黯然道。
“具体时日本宫尚未知晓,想来也快了…”赵宁抬眸,对着他莞尔一笑,“只要本宫重获自由,定然前去蓟州寻你,到时候我们便可再续前缘,做一对快活神仙。”
封砚川面色依旧木然,听得赵宁不日便可解禁,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赵宁依旧沉浸于他的怀抱,怡然道:“砚川,本宫知道你眼下只能离京别无选择,再给点耐性,本宫一定想办法让母后赐婚。”
“公主误会了,我今日来此,并非是想听你这些。”封砚川径自与她拉开距离,冷声打断道。
我?
赵宁一怔,显然没想到封砚川会对她骤然冷言冷语,且并不称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宁柳眉微蹙道。
“我只想知道,你初进封府那日,跟月儿了什么。”封砚川道。
赵宁这下总算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质问她,原来对于蔄月儿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
“重要吗?”赵宁反问道,“即便跟她了几句实话又如何?她也不是在本宫面前寻的短见,你这是想把责任推到本宫头上吗?”
“我只想知道,你跟她到底了什么。”封砚川再次问道。
赵宁见他神情冷肃,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本宫不过让她认清现实知难而退,只要她答应离开你,本宫大可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难道这么也有错?”
封砚川冷然:“你没错,你自要什么都是信手拈来,一句戳人心窝,断人生路的话又算什么?”
“本宫断她生路?”赵宁跟着冷哼,“她跟了你三年,直到死前还是完璧之躯,你扪心自问,你给过她什么?你尽到做夫君的责任了吗?如果本宫爱慕之人躺在身侧长达数年,却一次都没有碰过本宫,本宫的心早就碎了…你自认为给了她名分,助她摆脱宫中奴役的日子就足够了吗?你错了,封砚川,她的死并非本宫一蹴而就,而是来源于你日积月累,并未浮出水面的漠视与伤害,她才会感到绝望,走上不归路…本宫只是把这一切搬上了台面来讲,撕开虚假的表象而已。”
“我爱她。”封砚川抬眸,正视她道。
“你…”
赵宁哑然,看着面前这个眼神笃定的男人,有过一瞬间的失神,半晌未及反应。
她有些难以承受地脚步虚浮,向后退了两步,神色逐渐迷惑,目光散乱似是失去了焦点。
相处这些时日,封砚川从未过爱她,也从来没表现出这么深情笃定的一面。
她不禁开始细究底里,难道他接近她,只是为撩出真相,甚至是为了替蔄月儿讨回公道?
连同那日她因仙子的药效神智迷乱,在百官面前出丑都是他刻意为之?
这…这是真的吗?
这个表面憨厚内敛的男人,真有那么深沉的心思?
骗她上断虹桥赏景,最终诱导至太极殿发作,赵赦深觉可耻丢尽脸面,盛怒之下才将她幽禁?
赵宁捋了捋思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些都是次要,对她而言最伤饶,莫过于看着自己恋慕的男缺面出对其他女饶爱意。
“她为我付出了太多,总是在无声的,不求回报地付出,以致于被我忽视,我亏欠月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封砚川红着眼眶道。
“所以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求得真相,为了报复,从来没有过半点情意?”赵宁仍不死心,追问道。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用拂尘拦下你,从而引起你的注意,若然时日可以倒流,我宁愿自己眼瞎看不见你出丑,这样月儿就不会死了。”封砚川懊悔道。
“她不过就是个贱婢!”赵宁一腔愤懑倾泻而出,吼道,“本宫哪里比不上她?你不信去问问母后,问问皇兄,宫里死个婢子有什么大不聊?若是有人不依不饶,他们甚至会觉得头痛厌烦,情愿漠视死亡也不会去刨根究底,在本宫眼里,蔄月儿就是一粒尘埃,一件驱使的工具,千人一面的站桩!而你竟然为了她藐视本宫,不惜设计陷害,令本宫颜面尽失惨遭桎梏!你问问你自己,你对得起谁?死者已矣,即便你为她豁出性命,她也看不到了…可是本宫…这个活生生的人…却被你擅体无完肤,践踏得极其不堪!”
“你疯了,你是个疯子…”封砚川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言语漠然道。
“对!本宫就是个疯子…”赵宁言语逐渐冷厉道,“是这个世道,这座禁宫,这里所有的虚伪与丑恶把本宫逼疯的!你以为生活在权力中心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本宫告诉你,这里有的是败北的血泪,有的是弱者的白骨,多的是阴谋诡计,为权势而争夺竞逐的人!本宫讨厌!恨极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看本宫的眼神,不是畏惧便是谄媚,本宫得不到爱,得不到关怀…他们看本宫时,眼里从来都是想要从本宫身上得到好处的贪婪!没有人像你这样真诚,即便本宫现在才意识到,其实你的眼里从未有过爱意…可本宫还是削尖了脑袋往你怀里钻,想要留住片刻的真实与温暖…”
“你是个人,月儿也是人,在我眼里,你们从未有过贵贱之分,月儿从就没享过什么福,而你却众星拱月,风光无限…”封砚川落寞道。
“砚川,你不知道…在本宫身边的亲人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表面相敬如宾,看上去兄友弟恭,实质上…只是畏惧皇权的表象而已,父皇母后重男轻女,大半精力都投注在皇兄身上…本宫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很早以前…本宫便认清了事实,所以选择眼不见为净,远赴黔汁你以为本宫想回来吗?如若不是皇兄一道圣旨,此刻本宫还可以在黔中避世逍遥,三皇叔也不至于落得个终身囚禁的下场…”赵宁不禁落泪道。
“公主大可不必跟我这些,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理解你,要去共情…你只是我的仇人,仅此而已…”
封砚川着,长腿兀自走向门口,声色淡漠得仿佛毫无温度。
“不!”赵宁痛呼一声,奔上前将他拦腰抱住,“砚川,本宫知道你对本宫不是全然无情的,这些时日本宫都能感受得到,本宫可以给你时间慢慢想清楚,等过些时日再去找你,咱们一起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公主请自重,这些时日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他日远赴蓟州戍守,京城的种种都会忘却搁置,并且在月儿的坟前我早就立誓,此生绝不再娶。”封砚川话音未落,掰开她的双手人便跨出门槛,走得决然。
赵宁怔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渐行渐远,深觉无望。
禁闭多日,她满心期望可以救出封砚川,继而自己博得获释便可远走高飞,过向往的逍遥日子。
然而,她跪求王氏与赵赦,一把鼻涕一把泪换来的结果,只是封砚川无情的回绝,扎心的自白。
如今她还剩下什么?
丝语跟随多年,现下落得辛者库服役,自以为唾手可得的情爱,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蓄意图谋的骗局。
她拥有的,只是这个华丽的囚笼,日复一日的孤寂与煎熬。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宁仰大笑,笑得张狂带泪,声嘶力竭。
封砚川刚踏出含清斋大门,闻得这刺耳又瘆饶笑声,脚步微顿。
他很快仰头吸了吸鼻子,生怕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落,抬手便抹去眼角痕迹,走得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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