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过后,凌龙秀与赵诚坐在床榻之上,细细商议起营救封砚川一事。
二人讨论后一致认为,解铃还需系铃人。
此事凌龙秀不宜出面,就连一个字都不能提。
唯今之计只有看赵宁自己了,若是她对封砚川尚有余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凌龙秀听得点头称是,而后多嘱咐了赵诚一句,若要万无一失,还得给赵宁先画个饼。
赵诚不解其意,她便附在他耳边,细细交代起来…
起初他还有些犹豫,她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言人先救出来要紧,其余事宜日后再议不迟。
他听罢沉吟片刻,想了想也只得如此。
直至申时五刻,凌龙秀方作辞而去。
翌日,赵诚将近午时便进了慈宁宫,与王氏一同用膳。
宫人撤下菜馔后,他便开始撺掇王氏同去含清斋,探视赵宁。
并将赵宁幽禁后的种种委屈与惨状娓娓道来,听得王氏不禁唏嘘。
他眼见王氏动了恻隐之心,又趁热打铁,添油加醋地共情起来。
王氏不知是被念叨得烦了,还是心下不忍赵宁幽禁,终是起身由赵诚搀着下了玉阶,往含清斋而去。
进了含清斋暖阁,只见桌椅积灰,地砖蒙尘,细细闻嗅还有股闷热的霉味。
赵宁坐于凉炕上,衣衫简薄素面朝长发披肩,只在脑后挽了个髻,以玉簪固定。
“三哥!”赵宁眼见王氏与赵诚进门,想也不想便扑进他怀里,委屈道。
侍女青阙本在紫檀木雕葡萄纹罗汉床前叠着被褥,闻声回望,即刻跪地道:“奴婢拜见太后,王爷。”
王氏看着赵宁憔悴模样,也无心与她计较礼数,径自上了凉炕坐定,抬手道:“起来吧。”
“谢太后,谢王爷。”青阙起身,又道,“太后恕罪,因着含清斋一众宫人都下了慎刑司,只剩奴婢被指派来服侍公主,连日来照顾不周应接不暇,没能收拾干净屋子…”
“罢了,快去沏茶来。”李嬷嬷见王氏不语,便道。
“是!嬷嬷。”青阙如蒙大赦,疾步而去。
赵诚轻拍赵宁薄背,连声安抚几句便领着她上炕坐定,自己则由李嬷嬷挪了只紫檀木如意纹圆墩落座一旁。
二人与赵宁寒暄几句,她便跪地求着恩赦,不想在这含清斋幽禁一世,便是多待几日都要疯掉。
王氏听得眼眶微红,期间眼神发虚,数次眨眼回避赵宁视线,而后又不免轻叹。
赵诚冷眼瞥见如此,当即奔了主题告知赵宁,封砚川于刑部大牢关押,境况比她还艰难,若不及时营救,只怕凶多吉少。
赵赦盛怒之下指不定要他人头落地,以全皇室声威。
王氏虽对封砚川满不在乎,却颇有垂顾赵宁之意,不禁想起她也曾承欢膝下的岁月。
赵宁听得赵诚这般言语,即刻跪行至他面前,恳求其出手相助,封砚川断断不能出事,否则她心内何安?
赵诚起身将她扶起,直言此事尚有回旋余地,如若要救封砚川逃出困境,唯有让王氏出面请赵赦前来。
三人一并为他求情,只有封砚川无罪释放,才有带她离开的可能。
离开京城?
赵宁听得这话心中一动,继而又跪倒在王氏脚下,力求其帮忙服赵赦,成全她与封砚川。
赵诚又着意添了好些辞,王氏终是拗不过,命吴不了去请赵赦前来。
赵诚与赵宁闻言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欣慰之色。
约摸半炷香功夫,赵赦一脸凝重地进了门,众人行礼后,青阙很快上了茶点,退守在侧。
王氏拉着赵赦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他带到身旁坐住,又是关切又是慰问。
一通软攻下来,赵赦脸色稍缓,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赵宁,兀自品茗。
赵宁复又跪地力陈封砚川冤屈,口口声声将过错揽上自身,就差没给自己安上强抢朝臣的罪名了。
赵赦刚喝了口茶,一听这话便撂了茶盏,眉心微拧地睨向赵诚。
赵诚被看得心虚,两眼直瞥向地面,未敢正视对方。
赵赦心知王氏平日里虽有些强势,嘴上不饶人,但不至于是非不分,上赶着触他逆鳞。
赵宁幽禁才多久,王氏便耐不住了?
这事根本不通,除了赵诚背后捣鬼,也没别的可能。
赵宁见赵赦不语,又跪行上前,伏在他膝上挤出眼泪,声情并茂地为封砚川辩解开脱。
赵赦不禁抿唇,傲然仰起头,不屑去看赵宁嘴脸。
想起含清斋一众宫人严刑逼问后的供词,其中提及封砚川的,皆是赵宁传召他才前来。
蔄月儿逝世后,赵宁数次前往封府探望封砚川,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一切俱是赵宁主动的结果。
甚至在得知自己被传召入含清斋时,封砚川一辞再辞,最后还是丝语以抗旨不遵乃是大罪相胁,他才肯进含清斋。
王氏又着意添了几句,君臣有序,尊卑有别。
封砚川不能抗旨并没有什么大错,错的是他不该纵着赵宁胡闹,不该在守丧期间与赵宁私会。
此事赵宁亦难辞其咎,她身为公主不顾皇家颜面,与外男生情弄得满城风雨,有伤风化。
但事已至此,男女相爱实际上并无不合礼法之处,只是赵宁擅自做主,行事太过罢了。
若是赵宁能及早将此事禀报,让她与赵赦商量着办,封砚川又何须遭此劫难?
赵赦应该很明白,情之所钟的感受。
这最后一句,赵赦听得分明,王氏这是要把他跟凌龙秀的事搬出来比对了。
他连弃妇尚且纳入后宫,赵宁看上鳏夫不也是依样画葫芦?
赵赦虽有愠色,却也不便发作,赵诚与赵宁皆在场,他这个兄长不得不以身作则,引以为戒。
王氏与赵宁见他依旧沉默,又絮叨起来,赵宁泪眼泣诉,王氏句句引经据典,法不外乎人情。
赵赦不耐地将藤紫绣紫真丝薰衣草广袖一挥,只觉炕上似是长了钉子,坐都坐不踏实,碍着王氏的面子又不好发作离去。
细细想来,封砚川确实没什么必死之罪,只是知情不报,守丧期内与公主私通,实在可恶!
赵赦只得召周显进门,命其去刑部大牢传旨,封砚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着降为七品兵马副指挥使,断其尾指,杖责六十以作惩戒,堵了下悠悠之口。
赵宁闻言虽然痛心,却也无可奈何了,原本私通公主理应归入“内乱”,不死也得宫刑。
而今断指警告,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赵宁依旧幽禁含清斋,由顾香茗,青阙二人照料起居。
若是从今往后能有所收敛,日渐悔悟,再酌情处置。
含清斋一众于慎刑司服役的宫人,皆以知而不报治罪,掌嘴二十,罚入辛者库服役。
赵赦搁下旨意,给王氏躬身行过礼,便疾步而去,半刻也不想在这个局中局多待。
王氏深知顾香茗是赵赦信得过之人,让她看顾赵宁再合适不过。
若是得顾香茗上报赵宁近况良好,相信解禁之日不远矣。
赵诚闻言也不多坐,赵赦走后他立马起身告退,上了刑部大牢打点。
一通软硬兼施下来,封砚川只是断了左手尾指半截。
刑罚过后赵诚火速命随侍昌明将断指包好,并即刻回王府请府医郁兰祈前往封府救治。
扶着封砚川上了马车,便直奔回府。
一进封府暖阁,下人见封砚川又是一身伤患回来,手忙脚乱地伺候着,楚西钊亦闻声前来探看。
没多久,郁兰祈亦赶至府中,与楚西钊合力将断指接回,又敷了接骨膏,上夹板固定。
二人皆言,好在断指接得及时,血也止住了,若要想活软如故是不大可能,只是明面上看着无碍罢了。
封砚川在赵诚离去前,撑着疼痛僵滞的残躯跪地,叩谢其救命之恩。
赵诚亦不屑慈虚名,将下人遣退后,扬言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凌龙秀,他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他非要感恩,非要报答的话,便冲着凌龙秀去,只可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别妄图她的人分毫。
撂下狠话,赵诚昂然带着郁兰祈出府,只剩封砚川跪在原地愣了半晌。
果然凌龙秀为他出面情了,否则赵诚岂会大发慈悲救他与水火?
没几日,赵诚又逮着机会与凌龙秀独处,并将封砚川的事尽数告知。
凌龙秀闻言喜极而泣,一把扑在赵诚怀里,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敬服。
翌日午后,凌龙秀思忖半日,再次提笔给封砚川去信。
信中道出封砚川眼下处境仍不容乐观,赵赦依旧忌惮,赵宁也并不安分。
若是让她博得解禁,必定又会与他纠缠不清,眼下唯有一计可解他燃眉之急,那便是跟着赵谦前往蓟州戍守。
凌龙秀于宫中早已闻得,赵谦过了中秋便要启程的消息。
只有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封砚川才能自保,才能向赵赦表明决心。
封砚川看过信件,又与楚西钊商议一番,他差点没举双手赞成。
蓟州四季分明,水土丰美地势平缓,就是长驻都不成问题。
言语及此,他一心希冀封砚川早日养好伤患,尽快启程。
封砚川既有凌龙秀与赵诚举荐,又得楚西钊认可,很快便提笔回信,一切听凭凌龙秀安排,他无不领命。
赵宁幽闭期间,赵谦,赵诚,赵鸿陆续前来探望,时不时嘘寒问暖,给她带些京中的时兴玩意,糕点果脯之类。
八月初一,赵诚又来探视,这日赵宁与往常不同,遣退宫人后一脸忧虑地恳求他让自己去太和殿面圣,她要亲自去给赵策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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