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封砚川的打击下,赵宁彻底失控躁动,将暖阁一应物件砸个稀烂。
顾香茗见状,只得唤青阙赶忙去请御医,诊断后结论是阳气过亢,心神失守,属阳厥之症。
一连数日,赵宁到处砸摔物件,对着侍女挑刺辱骂,一心嚷着要脱离这个牢笼。
饭不多吃,觉也少睡,日渐消瘦不,汤药吃下去收效甚微。
最令她感到绝望的是,之前口口声声要自己揽下一切罪责,如今封砚川弃她而去,她却不能及时反口翻供。
否则,赵赦只会觉得她更疯,更加无可救药,为了想要离开含清斋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越往深处想越心寒,一腔恼恨只能发泄在这片地里。
赵宁阳厥之症很快传到御前,原本赵赦还在思忖,等她安分些便解禁,让她外出散心也好,去避暑山庄住也罢。
等大闹太极殿一事淡去,再接她回宫议亲。
谁知她竟变本加厉,全然不顾惜自身越闹越凶。
赵赦当着顾香茗的面未置可否,心中却早已对赵宁彻底失望,短期内再无开释之意。
八月十二日,赵谦带着封砚川,楚西钊进了太和殿。
给赵赦行礼后便直奔主题,赵谦直言要带二人离京,一同前往蓟州戍守。
赵赦闻言大喜,面上依旧不显,只有被紫檀木云龙纹书案挡住的右腿不自觉抖动起来。
就差没激动得冲下玉阶将赵谦抱住,连声赞叹不愧是他的亲大哥,这般处事简直顺到他心坎里去了。
心内虽如此想,表面上依旧询问赵谦缘由。
赵谦只道这些时日因赵宁之事,曾上封府询问过封砚川个中原委,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时近中秋,赵谦本欲与封砚川话别,不曾想他亦有心离开这个伤心地,前往蓟州效力。
当下一拍即合,二人皆有相见恨晚之感,眼下只等赵赦定夺。
赵赦嘴角不自觉抽动,愣是稳住没当场爽朗发笑。
兀自垂眸作沉思状,实则根本无心细听内里究竟,无论赵谦如何答言,只要能送走封砚川这个瘟神即是最好。
踟蹰片刻,赵赦方懒言懒语应下。
赵谦三人互视一眼,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没多久便躬身退出。
八月十八日,宜远校
赵谦,楚西钊与封砚川携同家眷启程,出门前封砚川还特意写了封信,命厮送到潘玉勋手郑
内容除了辞别,还有将凌龙秀于宫中处境艰难,自己已然无能为力,无法守护等事相告。
现今唯有托付于他,望其能看顾一二。
甚至毋须等回信,封砚川深知潘玉勋一定会答应,毅然带着蔄月儿孀母李氏登程而去。
起初李氏对封砚川与赵宁苟合之事颇为介怀,若不是身患顽疾,早已一气之下离开封府,自行过活去了。
过后听得封砚川解释,赵宁已然被软禁于宫中,时日漫漫了无生趣,于她而言甚至比死还难熬。
为了替蔄月儿报仇,他只能忍辱负重,未能取下赵宁首级祭奠爱妻,已是莫大遗憾。
李氏听了这话方恍然大悟,涕泪俱下之际,终是应下与他同去蓟州。
八月二十二日,午时。
吕氏于春雨楼内终日缠绵病榻,梅毒疹已进入二期,遍布全身,连每日送膳的宫人见了都不免胆寒。
她坐在床榻之上,每日看着这破败的楼阁发怔。
宫里人甚至害怕触及她脏污的身子,在厢房里间红木雕喜鹊登梅飞罩处,以榫卯咬合的方式组成木栅栏外框,自外侧完成锁闭。
底部开一长方形口便于送膳,以此杜绝吕氏接触宫人与逃窜。
原本大权在握,万人敬仰的皇后,如今却落得这般凄凉光景。
当初还在设想,潘月里有孕亦不是坏事,她本就生得绝世容颜,门第高贵教养极佳。
想来她若诞下皇嗣,必定是棵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倒不如踱其资质,再考虑去母留子,自己便可顺理成章抚育赵承佑。
即便从今往后不能再生养也无妨,赵承佑养在自己膝下,哪怕只是讨个彩头,过继之后指不定就可以怀上自己的孩子。
可如今,她却中了毓妃与凌龙秀的奸计,被常容过了脏病。
连她的家人现下是否被自己牵连,都不得而知。
想到此处,吕氏很快下榻,将那红木如意纹太师椅往地上来回重摔数次,那扶手的榫根便断裂掉落。
又将炕几上的如意纹茶杯砸碎,选了一块趁手的尖利碎瓷攥在手中,捡起榫根便开始刻字。
“用膳了。”太监进门将膳食撂下,懒言道。
“公公,公公请留步!”吕氏想了想,上前对着转身将要离去的太监道。
那太监散漫地回头,打了个哈欠道:“你不紧着用膳有何事?我还没用膳呢,没那闲功夫跟你耗着…”
吕氏卯足了劲去摘无名指上那只翡翠雕牡丹花戒指,直弄得手指红肿生疼才顺利取下。
她单手将红木榫根递给那太监,语气和缓道:“劳烦公公,替本宫跑一趟内务府将这榫根交给方进,这戒指就权当是本宫给你的辛苦费了。”
“这…哎呀,你这…这不是难为我嘛?”
那太监虽面露难色,双脚却早已挪向木栅栏处,上前一看,那翡翠戒指翠绿通透,几乎未见杂色。
他两眼放光之余,取出随身携带的白巾帕心翼翼地包住吕氏递出的榫根,拿至眼前一看,上面只刻着“常容”二字。
他并不解其意,心想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左右不过是给管事方进带去而已。
吕氏见他接过,便知对方已被翡翠戒指吸引,又将它攥于手中道:“只要本宫见到方进,这枚戒指自然是你的。”
“要不你先把戒指给我,这榫根我一定交到方管事手中!”太监眼泛精光道。
“本宫已是将死之人,留着这身外之物有何用?只要公公能助本宫成事,本宫自然不会食言。”吕氏笃定道。
太监两眼一转,想了想还是咬牙应下,拿了榫根便疾步而去。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那太监便领着方进进门,吕氏即刻来至木栅栏处,两眼阴戾地瞅着方进。
她将戒指交予太监,吩咐其退下,又将目光锁定在神色发虚的方进身上。
太监欢快地飞身离去,吕氏方道:“方管事,你可真是手眼通的人物啊…”
方进两眼游离,压根不敢直视吕氏。
因为前些时日他确实吃了毓贵妃的茶礼,将未净身的常容安插进了凤藻宫。
吕氏能让人将常容二字递出,便是她早已预料到,毓贵妃没有内务府人员的鼎力配合,根本不能这么轻易地将常容带进宫。
而且当初是他一力举荐常容给吕氏的,想必她猜也能猜到,此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值得庆幸的是,赵赦当初处置的内务府涉案人员,只是几名被常容贿赂的太监,而他方进,收受的好处是来自毓贵妃,因而逃过一劫。
不想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吕氏还是找到他头上。
吕氏见他低头不语,又续道:“你做过的事,本宫可以不追究,但你要替本宫跑一趟太和殿把皇上请来,本宫还有事要求他。”
方进闻言,后怕道:“娘娘笑了,皇上日理万机鲜有闲暇,哪里还会贵步踏贱地,来春雨楼见您?”
“本宫知道你在忌惮什么,本宫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根本不稀罕你陪葬,只是想要见皇上最后一面,替本宫的家人求个恩典,而且,本宫也不指望你口齿有多伶俐,能服皇上前来,你只要拿上这榫根交给皇上,再着意添上几句好话,皇上一定会来的。”吕氏将另一根刻字的榫根递给他,道。
方进看了看吕氏长满梅毒疹的手背,生硬地咽了咽口水,如同方才那太监一般,用白巾帕包住榫根接过。
只见上面刻着有些潦草的几个字:赵承楷的真正死因。
方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抬头看向吕氏,又看了看手中的榫根,张着嘴半晌不出话来。
“想要保命就赶紧去太和殿办正事,否则本宫虽囚于此处,依旧有千万种法子将你的罪行呈上御前!”吕氏见他愕然,再次敲打道。
方进这才回过神,想了想还是对着吕氏恭敬行礼后,匆忙离去。
进了太和殿,方进将手中榫根奉与周显,呈到赵赦面前时,他肉眼可见的瞪大星眸,随即又询问起这榫根的来历。
方进只得禀报,这榫根乃是负责给吕氏送膳的太监所得。
他直言此物确为吕氏给予,不过他身份低微未能面圣,只得将它交给了自己。
周显在一旁听得顿然火起,厉声呵斥方进胆大妄为,吕氏碰过的污糟之物也敢呈到御前!
方进吓得跪地求饶,禀明自己已经反复擦拭过榫根才敢呈上。
周显再次虑到,或许吕氏只是想诱赵赦相见,才编出这般谎言,此事万万不可轻信。
赵赦看着榫根踌躇之际,方进又着意添了几句。
只吕氏如今囚于木栅栏之内,即便赵赦前去相见也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再者,那名送膳的太监指出,她的毒疹已然遍布全身,只怕时日无多,当是见她最后一面也未尝不可。
赵赦这才撂了榫根,决然起身下了玉阶,摆驾春雨楼。
他虽恨极吕氏的背叛,但过往终究是自己冷落她在先,夫妻多年见上这最后一面也无可厚非。
他也很想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及到春雨楼,方进上前为赵赦推开厢房门,又用白巾帕将积灰的红木祥云纹太师椅擦拭干净,请赵赦入座方退于门外候着。
吕氏一见赵赦进门,瞬时便红了眼圈,跪地道:“臣妾拜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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