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炎夏的风裹着溽热潮气,将整个皇城晒得发透,亦闷得人懒怠动弹。
凤藻宫暖阁内,吕氏正坐在凉炕上读《和香方》,神色清明从容。
这些时日因着常容的陪伴,尤其是不为人知的无数次床榻沉欢,光是回想,都让人身心舒畅。
只是不知怎地,近日她的玄圃处竟有些淡红色的疹子,解时亦常伴灼热福
尤其昨日,身上初现一些淡红色斑疹,只是不多且不痛不痒。
她也没多在意,一心以为玄圃炎症是近来与常容纵欲所致。
加之夜夜饮酒尽欢,只当身上的斑疹是酒疹子,不过命紫竹拿了些甘菊膏涂抹。
因着心虚事实未敢召御医前来请脉,生怕被看出端倪。
殊不知午后,身上的斑疹肉眼可见的增多,涂抹药膏处虽有缓解,却还是止不住蔓延之势。
吕氏捋起明黄绣如意流云纹广袖看了几眼,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皇后娘娘,奴才瞧着那青木香已然快用尽了,要不奴才去内务府再取些来?”常容见吕氏神色凝重,上前道。
吕氏急着翻找紫檀木祥云纹书案上的《备急千金要方》,头也没抬便应下。
常容领命转身,不自觉勾唇。
昨日窥得紫竹在替吕氏涂抹甘菊膏,他便意识到吕氏已然发病。
眼下,他该尽快离开凤藻宫,去绿奾宫找毓妃想个办法送他出紫禁城。
他徐步出了暖阁,此时吕氏已然找到《备急千金要方》翻阅,目光停留在了卷二十四上。
内载:夫妒精疮者,男子在阳峰节下,妇人在玄圃内,并似疳疮,作白孔,蚀之火痛。
吕氏看得两眼一黑,脚步虚浮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倒。
她这才想起为何常容每每与她行房都要熄灭里间烛火,房中不是身首不见五指便是尤为昏暗,原来是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难道他是早有预谋?
被人收买进宫来报复她,让她感染慈脏病?
思忖至此,吕氏忙定了定神,抬手便遣了数名宫人迅速将常容截下,不许他离开凤藻宫半步。
命紫竹去请常来诊脉的齐夙齐御医前来,又吩咐其余人搜查常容住处。
常容刚跨出凤藻宫门槛,便被疾步赶来的宫人围堵,不容分辩地押了回去,锁进柴房听候处置。
约摸半炷香功夫,齐夙进了暖阁替吕氏把脉后,观其舌苔薄黄,四肢已出现淡红色毒疹。
又询问吕氏身体近况,再是结合脉象细滑但搏动清晰,当即面色铁青地跪地禀报,怕是染上了花柳病。
暖阁内剩下吕氏与紫竹二人,闻言皆大惊失色,吕氏更是瘫在炕上险些被刺激得晕厥。
紫竹忙将她扶稳,细细安抚。
吕氏脸色已灰白,听了紫竹的劝慰才慢慢缓过神来,拿出宫人于常容住处搜出的一瓶丸药递给齐夙,命其辨别。
齐夙心翼翼接过吕氏手中的桃纹葫芦瓶,打开瓶塞取出丸药嗅了嗅,很快便得出结论,是梅毒速愈丸。
此类丸药药性猛烈,虽然可以快速收敛疮面,减少渗出,却治标不治本,大有以毒攻毒之嫌。
吕氏素手早已紧拧成拳,惊悸之余又不得不警戒齐夙,不许他声张此事,否则严惩不贷,病症记录写作风寒即可。
齐夙骇然应下,忙拭了拭满头热汗,直言该下去开方抓药,不敢耽误吕氏病情。
齐夙一走,吕氏即刻命人将常容捆来审问。
岂料几名宫人去了片刻便无功而返,手中仍攥着那捆绳索。
其中一人回禀,常容于柴房内用型刨子将木柴削得尖利,扎进脖颈当场死亡。
吕氏听罢面色枯槁,人已如风中残烛,只需轻轻一推便会熄灭残弱的火光。
这下倒好,常容一死,连害她的人是谁都无从得知。
万一这个病被人翻查出来,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氏越想越怕,若是将常容的尸身抬到吉安所,只怕被有心人逮住机会找仵作前去验尸,那么他身患花柳病且是个假太监的事,想瞒也瞒不住。
思虑及此,她只得命宫人入夜后到柴房一把火焚尸灭迹,一了百了。
毓妃自打常容给她递了纸条后,便派人日以继夜于凤藻宫外盯梢,一心只想着要将吕氏这个毒妇拉下马。
果然深夜寅时便传来消息,常容于凤藻宫柴房内意外烧死,大火扑灭时已然烧得躯体部分灰化。
毓妃虽惋叹未能及时救下常容,但想到吕氏这么急着毁尸灭迹,便是已然病发,察觉问题后恼羞成怒。
翌日清晨,吕氏果然以感染风寒为由取消朝请,闭门不出。
毓妃与潘月里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笃定与胜意。
商讨一番,二人毅然上了太和殿面圣。
一进暖阁便见赵赦与凌龙秀双双坐在凉炕上,凌龙秀还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与他拉开距离。
毓妃与潘月里行礼后,便直述来意,句句以关切吕氏为由,希望赵赦能亲自前去探望。
赵赦与凌龙秀面面相觑,他今日一早便听闻凤藻宫昨夜柴房走水一事。
本想着要去瞧瞧,只是被凌龙秀劝住,觉着吕氏身染风寒不宜前去,以免过了病气。
不曾想毓妃只道无妨,给凌龙秀递了个眼色后,又粘着赵赦絮叨起吕氏各种好处来。
言语间满是她独自卧病,不去探视实在不过去云云。
凌龙秀很快会意,莫不是吕氏已然发病?
想到这里,她亦顺着毓妃之意添了几句,赵赦自然听得在理。
这通撺掇下来,他只剩连同凌龙秀,毓妃,潘月里三人一道前往凤藻宫。
四人一进正殿,奕子便跌跌撞撞跑进暖阁通报,吕氏现下连脸上都起了毒疹,闻得赵赦前来更是惊得弹起身,一时慌了手脚。
幸得紫竹随机应变,连忙取出一条月白面纱替她覆面,吕氏这才稳下心神,迎了出去。
吱呀…
“臣妾(奴婢)参见皇上,咳咳…”吕氏与紫竹在暖阁门推开时,对着迎面而来的赵赦躬身福礼道。
赵赦上前搀起她道:“皇后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吕氏惊魂未定,刚抬眸又被唬了一跳。
“臣妾(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凌龙秀,毓妃与潘月里三人行礼道。
紫竹只得骇然跟着行礼,看着身旁吓得双目圆睁的吕氏,暗里捏了把汗。
“毓妃心实,一听皇后病了,非要朕带她来看看。”赵赦牵着吕氏上炕坐定,笑道。
紫竹命人挪了三把紫檀木凤纹太师椅,上前供几人落座,又奉上茶点,退守在侧。
“咳咳…”
吕氏扫了凌龙秀三人一眼,其余两个还好,唯独毓妃眼带狡黠,满脸得意。
实是遮掩不住的挑衅意味,奈何当下她身处劣势,只得忍气吞声,时不时故作病态轻咳两声。
“夜里走水可有受惊?到底怎么回事?”赵赦温言道。
吕氏怯怯道:“回皇上,臣妾昨儿一早便歇下了,夜里只听得宫人来禀,是有个新来的太监不慎打翻了烛台引起的,那太监已经…已经葬身火海了…”
“哦?这倒奇了,他半夜三更到柴房做甚?”赵赦疑虑道。
吕氏眼带无辜地摇头:“臣妾也不知,或许是半夜饿醒了,想搬柴火到厨房生火做些吃食,却不想…唉…”
赵赦听得在理,吕氏毕竟只是个女人,平日里操持宫务也颇辛苦,宫人们私下里捣鬼岂能事事知晓,倒累得她受惊。
“皇后娘娘看着气色不大好,想是病中受惊更添症候了,这不叫御医来好生瞧瞧怎么行?”毓妃见吕氏一味装憨,扭头对着赵赦道,“皇上,您呢?”
“来人…”
“不必了!皇上…”赵赦刚欲抬手唤人,吕氏便急声打断道,“臣妾并无大碍,那齐御医一早才来请过脉,风寒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倒是皇上与各位妹妹不宜久坐,以免被臣妾过了病气…咳咳…”
“怕什么!”毓妃瞬时起身,疾步上前搭住吕氏削肩,谑笑道,“皇后娘娘都风寒了,臣妾等若惧怕这点子病气,岂不是有负娘娘素日泽被六宫的恩德?照臣妾啊,娘娘何必如此见外,一屋子都是自家人,还戴这面纱做甚?”
话音未落,毓妃便抬手迅速扯下吕氏的面纱,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轻纱应声落地。
“哎呀!”毓妃见了她一脸的红疙瘩,霎时咋呼起来,“皇上您看,娘娘这是怎么了?嗯哼…吓死臣妾了!”
毓妃急得直往赵赦怀里扑,娇声娇气之余还一脸嫌恶地看着吕氏。
“芷蘅…”
赵赦亦是震惊莫名,刚要起身便被毓妃死死拽住。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呀?皇后娘娘都这样了还只顾上前?纵然之骄子,你也不是铜皮铁骨百毒不侵呀!医术不通未知是何病痛全是白搭,赶紧叫人传御医要紧!”毓妃两手紧紧攀附着赵赦肩头,嗔道。
紫竹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面纱,重新遮住吕氏容颜,见了这阵势惊得脊背发凉。
“周显!”赵赦高喊道。
“皇上…”
赵赦抬手制止吕氏,对着进门的周显道:“即刻传李青过来。”
“奴才遵旨。”周显领命自去。
“真的不必了!皇上,臣妾这些时日贪杯,因此脸上才起了酒疹子,一早便请了御医看过,现下照常服药即可…”吕氏见周显就要出门,连忙喝止道。
暖阁又恢复了死寂,吕氏低下头,染着殷红蔻丹的指甲早已掐进肉里,感觉胸中那股躁郁之气快要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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