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僵在原地,在赵赦与吕氏之间来回张望,一脸懵然。
赵赦微微蹙眉,吕氏平日里向来和顺,怎地这会子如此坚持?
还是当着毓妃,凌龙秀,潘月里,以及周显的面…
“哦?真是这样吗?”毓妃见几人僵持不下,毅然起身上前将吕氏蜜柑色绣金丝凤凰花广袖捋起,露出其满是毒疹的手臂,愕然道,“哎呀!娘娘,你这…你这酒疹子可不是问题了,切莫讳疾忌医啊!”
“芷…芷蘅…”赵赦眼见她玉臂上布满红褐色毒疹,比脸上更甚,失声道。
凌龙秀与潘月里脸上皆是快慰,只未敢太露痕迹。
“毓妃,你大胆!”吕氏急欲抽回手臂,却被毓妃死死攥住,与她暗自角力无果,恼羞成怒道。
毓妃一手紧攥,另一只手往吕氏手上毒疹摁去,目露寒光道:“娘娘这是酒疹子?那酒疹子颜色鲜红,摁下便会褪色,可您身上这些疹子呈红褐色,摁之不褪,细看表面还有些鳞屑,恐怕不是酒疹子这么简单哪…”
这段时日,她在绿奾宫闲来无事翻阅医典,早已将梅毒疹的特征牢记,此番绝不会让吕氏侥幸逃脱。
“你可不要危言耸听,本宫确实长了酒疹子,又兼风寒侵体才导致疹子肿痒变色,本宫抓挠过才出现皮屑,何足为奇?”吕氏狠狠睨向她道。
“芷蘅,让朕看看…”
赵赦忍不住起身,正要上前凌龙秀与潘月里便同时站起,一左一右将他拦下。
赵赦被掣肘得有些懵神,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
“皇上,皇后娘娘身上的疹子尚未确认病因,你是万金之躯,岂可贸然接触?”凌龙秀道。
“是啊,皇上,且不那些疹子,皇后娘娘感染了风寒引起咳嗽,这可是切切实实会过饶呀!”潘月里附和道。
吕氏与毓妃仍在互相拉扯,最后还是吕氏意欲将手臂甩到她嘴边,毓妃才后怕地松了手。
丢开吕氏手臂,毓妃难掩嫌恶地拈起象牙白绣凌霄花锦帕,将碰过她的那只手擦了又擦。
吕氏这下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毓妃,凌龙秀与潘月里显然穿的是一条裤子,皆冲着她而来。
想来常容这个毒物,便是她们三个联手安插过来引诱她的。
可叹她当初听得常容起自己是京中霓翠班的生时,还命人出宫查证了一番。
结果是霓翠班确有常松这个人,自己便对他再无戒心,全然信了他入宫避祸的辞,沉醉于他的温柔乡里。
哼,可笑…
终日打雁,如今反被雁啄了眼。
不想自己对床榻之事的迷恋竟成了催命符,成了他人眼中致命的弱点。
而她,却在伤怀赵赦对她不屑一顾,卸下心防之时,经受不住诱惑,被常容趁虚而入。
毓妃眼见吕氏有些失神,再次凑近赵赦,嗲气道:“皇上,臣妾虽然不学无术,可也是见过酒疹子的,如今皇后娘娘身上的红疹成疑,您就是不为娘娘身子着想,也该为六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们着想啊,若是娘娘误信庸医,身染恶疾而不自知可如何是好?当初盛妃也是经过一段时日才确诊的黑热病呀!”
“皇上,若是皇后娘娘真长了什么会过饶毒疹,还得病向浅中医才是,依嫔妾愚见,不如让院使李青,经验颇丰的陈济生与妇科圣手马怀明一同前来会诊,以策万全。”潘月里提议道。
“皇上,臣妾真的无碍…”吕氏闻言,双手已揪得锦帕变形,急急站起身道。
凌龙秀上前对着她福礼道:“娘娘,病症初期偶有误诊也属常事,你这疹子遍布全身,喝了药也不见消退,岂可掉以轻心?”
“你…你们…”
吕氏冷眼扫过凌龙秀,又看向左右夹着赵赦的毓妃与潘月里,气到失语。
尤其是毓妃那一脸的得意与挑衅,简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逼得人毫无退路。
“周显,还愣着做什么?即刻把李青,陈济生,马怀明召来。”赵赦越看越觉着吕氏不对劲,冷脸坐回凉炕道。
“是,皇上。”周显看了半热闹,回神应了声,匆匆退出。
“皇上且慢…”吕氏上前两步,声色焦灼道。
赵赦及时抬手打断了她,肃然道:“皇后,只是让御医过来请个脉而已,你今日是怎么了?这般慌张?”
他心下以为吕氏大抵是患了什么传染病,害怕如同凌龙秀当初那般被人遣送出宫医治,故而讳疾忌医。
但纵然她是中宫皇后,身有顽疾亦不能欺上瞒下,该采取什么措施还要李青等人斟酌。
“皇上,臣妾真的只是起了酒疹子,一早涂抹过甘菊膏后已无大碍,根本不痛不痒,不信您看…”吕氏急忙捋起衣袖,一步步靠近他道。
凌龙秀与潘月里见状,想也不想便要上前拦下吕氏。
毓妃顿然伸出双臂将二人拦在身后,连同在三人后方的赵赦都看直了眼。
她不顾众人错愕,径直冲到吕氏面前,生拉硬拽地将人拖至炕上,摁了下去。
“皇后娘娘,您身上这些是不是酒疹子还有待商榷,平日里朝请标榜尊夫敬上,把皇上护得如温室娇花,今日怎地反其道而行?一身病痛还执意上前,伤了龙体你拿什么赔?!”毓妃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吕氏被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站起身与她对峙,美眸阴戾道:“毓妃,你大胆!竟敢以下犯上,挟制本宫!”
话音刚落,吕氏尖利的指甲便划破自己手背,鲜血逐渐渗出,惊得毓妃霎时打了个寒颤。
吕氏全然不顾身份形象,扑上前就要抓住毓妃,恨不能将身上流出的鲜血喂到她嘴里。
“皇上救命啊!皇后娘娘疯了!她疯了!来人啊…”毓妃一边躲避她的纠缠,一边放声喊道。
紫竹也是吓得没了主意,碍于吕氏身上的病症,未敢轻易上前。
“放肆!成何体统!”
赵赦见二人在暖阁内俨然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把戏,不禁拍案怒斥。
不一会儿,门外宫人便闻声入内,在赵赦的授意下将二人制住,这才平息了闹剧。
“好了!你们抓着本宫作甚?是皇后失心疯了,非要追着本宫好吧?”毓妃双手被宫女钳制,没好气道。
宫人们未敢轻易松手,两眼只看向赵赦,等待指示。
赵赦藤紫绣紫真丝薰衣草广袖一挥,默许宫人放手。
“哎呀,皇上…”毓妃一解开束缚,立马扑进赵赦怀里,啼哭道,“臣妾一心为着娘娘和您着想,岂料好心竟被当成了驴肝肺,那些宫人再晚来一步,臣妾怕是要被皇后娘娘打死了…呜呜呜…”
“哪有这么严重?皇后不过病糊涂了,你不许较真。”赵赦被她闹得心烦,板起脸道。
“皇上,你不做主臣妾不依啊…呜呜…”毓妃闻言便在他身上气得直扭,娇嗔道。
赵赦又命宫女松开吕氏,将她扶上凉炕坐定,却仍命人守在其身侧,以防万一。
约摸两刻钟的功夫,周显便领着李青,陈济生与马怀明进门。
三人行礼后,赵赦便命其轮流上前为吕氏搭脉。
吕氏起初挣扎,并以中宫身份喝斥他们心冒犯,赵赦更觉可疑,令宫女将其双臂摁住,方便御医诊断。
一通望闻问切下来,即便吕氏避重就轻,仓促答言,李青三人亦早有定论。
赵赦见三人面面相觑,当即追问病情。
李青只得上前禀明,吕氏应是染上了花柳病。
赵赦闻言震怒,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迅速掀翻在地,又忖度起自己去岁曾与吕氏有过房事,很快命三人为他诊断一番。
片刻后,李青的回应是并无染病迹象。
赵赦方松了口气,兀自端坐,稳住心神。
可这样一来,吕氏背着自己与他人苟且的事便板上钉钉了。
他怒目瞥向吓得朱唇抖动的吕氏,追问起到底跟谁有染,并大骂其德不配位,毫无廉耻。
尽管他盛怒之下几番逼问,吕氏依旧矢口否认,又泪眼陈情,坚称自己是被人设计陷害。
赵赦此刻早已恼得七窍生烟,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诡辩。
当即下令将凤藻宫内所有宫人押送慎刑司拷问,吕氏幽禁暖阁,等审讯有了结果再行发落。
赵赦拂然离去,凌龙秀,毓妃与潘月里紧随其后。
及到太和殿,赵赦只觉头痛欲裂,一股脑儿瘫坐在了紫檀木云龙纹太师椅上。
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毓妃突然跪地,痛斥起吕氏在她怀孕期间收买其贴身侍女枫叶,往牙粉中掺入青皮粉。
引得胎元失养,若不是她及早察觉,结果便是胎死腹郑
生下平乐不久,枫叶又以龙脑与百合二者香气叠加,致使她一度生理性疲软,长期摄入则形同孕傻,御医都挑不出错来。
凌龙秀跟着跪地,陈述当初被赵赦幽禁春雨楼期间,吕氏曾命内务府人员重新修缮寝居。
当时她巧用浸泡过雄黄水的高丽纸糊窗,重新粉刷墙面,又着意添了好几个炭盆。
雄黄与石灰遇热便会转化出剧毒砒霜,差点将她毒害。
潘月里亦跪述在凌龙秀被毒害之前,确实无意中听见吕氏与紫竹密谋,要明赏暗罚,意欲置她于死地。
周显瞅准时机,表示慕深深临死前曾提及,自己是被吕氏教唆诱导,才会对凌龙秀敌意日深,最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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