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六刻,色未明,万俱寂。
“咳咳…”
吕氏睡梦中连声闷咳,顿觉口干舌燥胸口堵闷,不由睁开惺忪睡眼。
她正欲起身唤人添茶,赫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只大手覆盖,身子一怔彻底清醒过来。
她迅速将对方的手甩开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瞪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常容。
常容被她粗重的动作惊醒,一睁开眼便惶恐无措地下榻,伏倒在地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后娘娘恕罪…”
“你…你怎么…”
吕氏愕然,看着自己赤裸的身躯,不禁攥紧了大红绣凤穿牡丹锦被遮挡。
想起昨晚与他在床榻上颠鸾倒凤的缠绵画面,惊得语出不全。
“回娘娘,奴才入宫前原是吃戏饭的,只因得罪了京中权贵才想方设法进宫避祸,奴才得一位贵人引荐,又从中使了些银子打点,故而…故而瞒过海…并未净身…”常容俯首贴地,声如蚊蚋道。
“你…你…”吕氏听后脑中仿佛一团浆糊,半晌没反应过来。
“可奴才从未想过逾矩僭越,只是…只是这些日子在凤藻宫多得娘娘赏识照拂,加之娘娘韵致殊绝容貌典雅,奴才…奴才竟一时情难自禁,对您生出倾慕之心…奴才该死!奴才癞蛤蟆想吃鹅肉!奴才是地底泥,娘娘是上月!奴才玷污凤体,罪无可恕,千刀万剐不足以抵罪!奴才该死!该死该死…”
常容着,倏然仰起头,双手卯足了劲便往自己脸上扇去,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不遗余力。
啪!啪!啪!啪…
吕氏这下是终于坐不住了,连忙拽着锦被挪身下榻,抬手制止了常容的激进举动。
“够了…别打了…”吕氏素手抚上他红肿的面颊,神色复杂道。
常容停下动作,眼含热泪望着她道:“娘娘毋须心疼奴才,这都是奴才痴心妄想,没控制好自己的报应…即便娘娘此刻赐死奴才,奴才亦毫无怨言,甘心赴死…”
“大错铸成,你我都难辞其咎…还这些做什么…”吕氏叹了口气,看着他深情款款的模样不免动容道。
她本是性情中人,对赵赦多年来一往情深,即便深宫孤寂,苦守空闺亦不曾改变。
原本,在凌龙秀入宫之前,六宫还算平衡有度,即便当年贵妃段嫣云颇得圣心,赵赦也没有忘记她。
时不时总会踏足凤藻宫,那时她身边还有大皇子赵承楷,每回赵赦前来,皆能享得伦之乐。
可现如今,赵赦已然许久没有来看过她了。
若不是逢年过节,宫宴家宴上还有用武之地,她都觉着自己已然被遗忘,被放逐,被当成了治理后宫的工具一般。
无数个夜晚,她都孤枕难眠思绪万千,想着自己的丈夫日日夜夜都在别的女人身边温存缱绻。
那滋味如同蚀骨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好容易遇着常容,她寂寞空虚的内心才有了一丝慰藉和寄托,即便这是不被允许的私情,她也不忍割舍。
兴许这是意…
是上怜悯她数年来无爱无欢的痛苦与寂寥,才让常容来到她的身边,彻底改变她的现状。
给了她灰暗的人生一抹亮色,一点情趣,一丝温暖。
终于有个人懂得欣赏她,怜惜她了,即便这个人并不是赵赦,她也认了。
“娘娘,娘娘…”常容破涕为笑,继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情难自抑道。
“常子,本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吕氏缩在他精壮胸膛,柔声道。
常容眼中寒光乍现,声色依旧温和道:“奴才名常松,曾是京中霓翠堂戏班的生,娘娘若对奴才身份有所怀疑,不妨遣人前去查问。”
语毕,常容不觉勾唇,他原本就是伶人,只因得罪了京中权贵才流落到风月存谋生。
这个身份即便让吕氏细查,也翻不出什么来,谁能想到霓翠班的常松便是风月存的常容呢?
他之所以答应王鹤风到紫禁城里走一遭,一来是想着临死前长点见识,尝尝一国之母的滋味;
二来是他幼年时便被叔父发卖,家中财产被尽数侵占,若是他跟吕氏的私情被揭发,赵赦问责能追究到他叔父头上,他也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你的唱腔身段极为传神,本宫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吕氏笑道。
“奴才能得娘娘赏识,即便触犯宫规,冒粉身碎骨之险,也不枉此生了…”常容故作投入,感慨道。
二人相拥良久,常容方扶着吕氏上榻,又温存起来。
直至朝请时分,众嫔妃齐聚一殿,吕氏宛如新生般容光焕发,满面春风地端坐首位,与众人侃侃而谈,盈盈笑语。
常容如常于殿外侍立,好容易等到朝请结束,众嫔妃鱼贯而出,他才寻了空隙上前佯作不慎撞上翠珠。
翠珠见是常容,很快反应过来,不过一瞬的碰撞便将他手中的字条接过,稳步出了凤藻宫正门。
回了绿奾宫,翠珠方紧闭暖阁门窗,将字条呈给毓妃过目。
毓妃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字:鱼已咬钩。
她立时喜出望外,一刻也坐不住命翠珠亲去香沉宫请潘月里,自己先行一步,同至永乐宫密谈。
巳时三刻,毓妃与凌龙秀于凉炕品茶闲话,潘月里才匆匆赶到。
众人齐聚暖阁,一如既往地门窗紧闭,密谈许久方定下对策。
如今常容已然得到吕氏的宠信,他身上的花柳病也毫无悬念地传染了过去。
毓妃一脸畅快,不住地夸赞凌龙秀妙计过人,手段高明。
打蛇打七寸,要对付一个人,就要直击要害,一旦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往最痛处戳下去方能事半功倍,一蹴而就。
接下来,她们要做的除了耐心等待吕氏发病,还必须阻止赵赦前往凤藻宫与吕氏接触,免得祸及子。
而此项重任,大多落在了凌龙秀身上,毕竟她是最能留住赵赦的人。
毓妃与潘月里为大局着想,皆暂时收起了女儿家那点争风吃醋的心思,齐心协力一致对外,都等着看吕氏大厦倾颓的一日。
凌龙秀只得默然应下,直言凭她一己之身未必能面面俱到,还要她们二人各显神通方成气候。
毓妃与潘月里听得受用,又笑谈了一阵,用过午膳方各自散去。
午后未时六刻,全卉娇面色凝重地进了暖阁向凌龙秀禀报,卓胜兰一早便被辛者库管事发现溺毙于浣衣局石砌大水池郑
那大水池常年用于浣洗宫中大面积织物,池水幽深冲涤力强,若是不懂水性者失足跌落,怕是凶多吉少。
辛者库管事直言,卓胜兰落水后被织锦缠身无法挣脱,最终溺亡。
死状虽然凄惨,但应无他杀痕迹。
凌龙秀仍静坐抄书,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赵赦向来宽仁待下,并未狠下杀手,但卓胜兰早已触及她的底线。
卓胜兰不死,始终是个隐患,她在宫中只会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万一被六宫中人逮住痛脚利用这个婢子来做文章,她更会为人掣肘自身难保,宫里盼着她倒台的可大有人在。
因此,她才下定决心向赵诚哭诉,卓胜兰不忠不敬的罪状。
她知道赵诚一定会比赵赦更狠,更雷厉风行,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卓胜兰身死这个结果,早已在意料之郑
全卉娇侍立于侧,见凌龙秀面无波澜一言不发,心中不免忧虑,当即破她如今身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樱
凌龙秀听了搁笔,幽幽一叹。
确实自秋霜去后,她身边再无心腹。
近日赵赦又命内务府拨了几个伶俐清秀的宫女过来,凌龙秀皆未留下。
可惜全卉娇素有寒症,又上了年纪身子不大利索,就是想要贴身侍奉,亦心有余而力不足。
见凌龙秀愁眉不展,她又献上一策,不妨让她与意搭伙去伺候凌龙仪,让立春过来服侍。
这些日子同住一宫朝夕相处,全卉娇深觉立春是个踏实可靠之人。
她到底有些年纪,照顾起凌龙仪来无微不至,最重要的是同出相府,知根知底。
就连凌龙仪这样得了癔症无宠无势的主子,她也死心塌地不离不弃,可见品性不俗,很守得住本心。
凌龙秀听了思忖起来,立春本就是梁月容的陪嫁,因本身做事稳妥心思细腻,才被指派随凌龙仪入宫。
如今也三十好几的年纪了,论起来是比那些宫女沉稳练达不少。
全卉娇窥得凌龙秀有些犯难,又进一步自荐,只要凌龙秀点头,此事交给她去办即可。
她沉吟片刻,眼下似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得告诫全卉娇不可胁迫立春,愿不愿意全由她自己。
全卉娇应下后怡然退出,不过晚膳时分,立春便领了宫人捧膳进门,一应琐事俱亲力亲为,殷勤备至。
众人退去,她又跪地对着凌龙秀示忠。
凌龙仪现今身子好了许多,有全卉娇这样经验老道的嬷嬷照拂,还有永乐宫众人看顾,她很放心。
从今往后,愿在永乐宫听凭凌龙秀差遣,忠心不二荣辱与共。
凌龙秀亲自起身将她搀起,并告知今夜要前往太和殿送百合玉竹润肺汤,命其随校
立春欣然应诺,忙去了厨房张罗起汤水事宜来。
当夜戌时四刻,凌龙秀携她进了太和殿暖阁,双双给赵赦福礼请安。
赵赦喜出望外,原想着今夜独宿寝殿,岂料凌龙秀这铁树竟开了花,主动前来伴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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