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见常容慈果决行径,倏然放下手中珐琅花鸟纹酒杯,冷眼觑向他。
对方虽然低头垂眸,但仍肉眼可见的从容而笑,肌肤赛雪,唇若施脂,双目狭长,鼻梁挺秀。
倒有些像娇养的公子,不似寻常太监那般粗鄙。
起来,眼前这太监虽比不上赵赦那般气度凌尘绝代风华,却也类似于他的俊秀,雌雄莫辨。
“你是何人?抬起头来。”吕氏已有几分醉意,语气慵懒道。
常容笑意更浓,面对吕氏依旧抬头敛眸,仿佛自信于胸,毫不怯场。
“回皇后娘娘,奴才常子,是新到凤藻宫当差的微末宫人…”常容轻声道。
声色悦耳,柔中带细,如春日莺啼般沁人。
“新来的?”吕氏挑眉道,“哼,紫竹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猫儿狗儿都往本宫暖阁里带。”
常容一下便听出来了,吕氏这是在责怪宫人处事毫无章法,他一个新人也能随意出入皇后的寝殿。
他迅速跪地,音色伴着焦灼道:“娘娘息怒,奴才本是于殿外侍候的,只因奕公公今夜身体抱恙不便入暖阁内当值,生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故而由奴才顶替前来,望娘娘恕罪!”
“哦?这么,还是你顾全大局了?”吕氏淡然道。
“六宫上下皆知,皇后娘娘宽厚仁德泽被六宫,从不苛责下人,是母仪下的典范。”常容伏在地上,眸光微闪道。
“倒会话…”吕氏瞥了他一眼,心中郁闷稍减道。
“奴才不敢,少时便听过两句诗,当时奴才还讶异,世间真有这般女子?如今有幸入宫得见凤颜,才知诗中所言非虚!”常容话锋一转,有些激动道。
“哪两句诗啊?”吕氏似是提起了兴致,好奇道。
常容眼泛狡黠道:“德感人伦正,风行内职修。此句堪配娘娘德行,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此句更是一语道出娘娘风采。”
吕氏反被夸得有些赧然,看着匍匐在她脚下的常容,笑问道:“读过书?”
“娘娘谬赞了,奴才的家就在书塾隔壁,耳濡目染偷学一些罢了,幼时家中一贫如洗,哪有银钱读书?唉…”常容轻叹道。
“那你这是自学成才了?还算机灵。”吕氏素手敲了敲紫檀木祥云纹炕几,颇有兴味道,“起来,斟酒。”
“奴才遵旨!”常容蓦地起身,笑意盎然道。
当他站直了身板,伸手提起珐琅花鸟纹酒壶时,吕氏抬眸的同时,他也佯作不经意地偷偷窥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一瞬,常容很快惶恐地移开视线,低头将心思放在斟酒上。
吕氏只是匆匆一眼,便被他那对含情蓄意的秋水眸慑住,心头微乱。
如同被一只灵动的鹿撞进了心窝般,竟有些移不开眼。
加之热酒催化,连脉搏都快了几分,兴奋之余更见快慰,之前的烦恼愁绪皆一扫而空。
常容张弛有度,侍奉得恰到好处,吕氏问了便答,不问便静静伴其左右。
温暖和煦的笑容仿佛成了他的标志,让人如沐春风。
没多久,紫竹便端来佐酒菜,吕氏酒兴更浓杯不离手。
期间紫竹见了常容有些意外,很快便要将他遣退,自己服侍吕氏。
岂料吕氏竟开口留人,命紫竹侍立在侧即可,由常容斟酒布菜。
紫竹又是一愣,却也觉着没什么不妥,应了一声退守在侧。
常容见吕氏这样有兴致,便越发殷勤地毛遂自荐起来,自己少时学过昆曲。
今见吕氏意趣盎然,窗外正逢夜色撩人,若是不嫌他学艺不精,愿为吕氏清唱助兴。
吕氏被其逗得嗤笑出声,不想这常容不仅容貌赏心悦目,竟还懂这一出。
良宵难得,夜月当空。
她在宫中又久无欢娱,饮酒赏春都味同嚼蜡,倒是常容给她解了闷,散了愁。
吕氏素手一挥,欣然应允。
继而手肘抵上炕几,掌心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常容步向暖阁中央,清了清嗓后,便朗声清唱。
“呀!看满江红浪卷星稀,载西施,去随风飘荡,趁一舸,五湖长往…”
常容站如苍松,声如玉磬,袖底藏有半卷书,衣褶垂处透风雅。
脚步潇洒飘逸,柔中带刚,兰花指巧而不塌,神情随唱词微微变化起伏,未沾脂粉气,眼中尽是戏。
吕氏一听便知他唱的是《浣纱记》职泛湖”一折,见他能这样生动传神的演绎,实是出乎意料。
“功成不受上将军,一艇归来笠泽云。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更迷君…”
常容唱到“西施”二字时,还佯作不经意地偷偷瞥了吕氏一眼,好似将她当成了曲中人一般,情难自禁。
吕氏当夜便喝得大醉,下炕准备卸妆就寝时,常容都紧忙掸璃鸦青色衣袖上的浮尘,贴心上前伸出长臂供其搭靠。
自此,凤藻宫内几乎夜夜笙歌,常容日日陪伴吕氏身侧。
为其书,唱曲,变戏法,耍皮影戏,皆不在话下。
逗得吕氏喜笑颜开,仿若枯燥乏味,按部就班的治理六宫生涯都变了质,从此多了些乐趣与盼头般。
凤藻宫宫人亦知情识趣,在紫竹的管制下默契配合,只要常容开腔,便掩上殿门,乃至暖阁门窗尽皆紧闭。
王暎丧期未满,宫中演乐于理不合,对逝者不敬,可谁又在意这些?
吕氏堂堂正宫皇后,还需给王暎守制拘礼?
只要她高兴,无人对外提起半个字,只要不是敲锣打鼓乐声震,谁又能发现。
横竖凤藻宫也是半个冷宫的模样,赵赦常年不曾踏足,一个太监能当吕氏解闷消遣的玩意,他们求之不得。
转眼间,暮春已过,初夏将至。
三月七日,潘月里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赵赦闻得潘月里诞下皇子,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愣一瞬,旋即龙颜大悦,冲进暖阁对着潘月里不住地夸赞褒扬。
香沉宫内所有宫人论功行赏,顾香茗,李青与陈济生功不可没,赏赐颇丰。
潘月里晋封昭嫔,移居香沉宫正殿,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母凭子贵成为一宫主位。
诞育皇子赐名赵承佑,取其承先祖庇佑之意,望能平安成长,匡扶社稷。
赵赦抱着赵承佑,见他岐嶷夙成,姿英迈,襁褓间已显日之表,更觉快慰,喜爱至极。
赵赦不禁犯疑,当日潘月里中毒还以为会伤及胎儿,却不想母子平安。
赵承佑哭声洪亮,面色红润,全然不受毒素影响的模样。
李青直言潘月里自身底子强健,白峭中毒亦发现及时,每日服用解毒汤药,又加之药膳调理,效果显着。
那解毒汤药之中,他与陈济生商量过后,着意添入少量降低胎盘毒素的苎麻根,宁心护智的远志,茯神等药材,力保龙胎无虞。
赵赦喜上加喜,连着三日和宫上下与王公大臣皆赏赐洗儿钱,洗儿果。
从洗三,升摇车,满月,满月到百禄,先后举办五次庆典喜宴。
满宫后妃与宗亲朝臣皆参与添盆送礼,场面隆重盛大至极。
四月十九这日,马怀明进了太和殿禀报赵赦。
凌龙秀经过四个多月的调养,黑热病病势退去,现今已无大碍。
赵赦闻言喜出望外,终于不用再偷摸着见凌龙秀,如今便可光明正大地进永乐宫。
更重要的是,凌龙秀复发期间,幸得吕氏打理得当管控严密,后宫竟无人染病,实是不幸中之万幸。
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当初执意将凌龙秀留在宫中治病,是英明睿智之举,既是虚惊一场,于她而言又是有情有义。
这下还不把她感动得投怀送抱,热泪涕零?
赵赦这样想着,不觉加快了手中政务的处理速度,迫不及待要上永乐宫一睹芳容,以慰相思。
岂料当日午后王氏便亲自上了太和殿将赵赦拦住,力劝其不该急于一时。
永乐宫仍是险地,那些宫人是否尽数康健未曾染病,尚且不得而知。
那黑热病是有潜在可能的,赵赦万金之躯,怎可轻易涉足?
唯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仍将永乐宫隔离对待,不可掉以轻心。
且观望一段时日,再下箴规不迟。
赵赦被得颇为无奈,却也哑口无言,只得勉强应下。
当夜,赵赦还是没忍住故技重施,将凌龙秀扮成太监召至太和殿。
二人耳鬓厮磨,几番云雨,方全了赵赦兴致。
事后,他甚至言语间提及,不知她怎么就染上黑热病了?实在是不作美,无迹可寻。
凌龙秀碍着自己有不少把柄在王氏手中,未敢直言是在大佛堂斋戒期间被白蛉叮咬所致。
只敷衍了他两句,自己也疑惑。
兴许是在御花园,或是秋霜死时去过年久失修的吉安所,亦或是去岁在春雨楼内被白蛉叮咬的,皆有可能。
赵赦闻言静默片刻,他曾听李青提及,这黑热病有一定的潜伏期,可长可短,最长可达半年以上。
除非大面积叮咬才会在短期内发作,因此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宫中哪里出了问题。
但可以肯定的是,宫中御花园,吉安所,春雨楼这几处极有可能滋长白蛉,不是花卉繁茂便是年久失修。
当即命周显带人前往这几处熏艾驱虫,方稳下心神。
凌龙秀依旧未敢久留,窥得赵赦有些疲乏之际,便自请回宫。
他尝过甜头,又昏昏欲睡,有何不依?
长臂一挥便准了她的请求,自行钻入被窝,酣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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