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即刻给朕拿上好的金疮药来!再敢耽搁定斩不饶!”赵赦听罢,冲口而出道。
“皇上息怒,微臣无能…”李青与陈济生皆跪地道。
“表哥…不怪他们,暎儿的身子自己清楚…感觉快要不出话…看不清东西了…”王暎气若游丝道。
“没事的,暎儿,朕在这儿呢,朕不会让你出事的,母后正在赶来的路上,坚持住知道吗?朕立刻把太医院的人都叫来,一定有人能治好你,坚持住…”赵赦薄唇贴近她耳畔,低声宽慰道。
“姑母…暎儿过去…只会一味任性索取,胡闹添乱…从未在她跟前好好尽孝…从未体谅过她的难处…感知…感知她的良苦用心…”王暎想到王氏,不禁泪如雨下。
赵赦忙着命周显将太医院中人尽数召来,又让人再去慈宁宫催促王氏。
“不用了,表哥…暎儿知道…这辈子跟你缘分已尽…”王暎泣诉道。
“别丧气话,咱们还年轻,来日方长,朕答应你,只要你的伤好起来,必定好好补偿你,不再叫你孤单受苦…”赵赦信誓旦旦道。
王暎闻言,破涕为笑道:“表哥…你相信有来世吗?”
“这一世还长,怎地惦记起下一世了?”赵赦兀自稳住心绪,故作不解道。
“你只…信…还是不信…”王暎努力抬手想要去触及他,却半使不上劲,颓然道。
“嗯…”赵赦好似看穿了她的意图,环着她身躯的手缓缓往下,抓紧她无力的玉手,点头应道。
王暎因他的举动更觉心头一暖,努力去抓紧对方的手,笑道:“如果…暎儿替表哥挡下的这一箭…可以抵消过去的罪孽,到了阴曹地府…暎儿一定要向阎王爷请个愿,希望来世…不再是自己,不再需要借用别饶身份…才能享受到一点点的恩宠…微不足道的爱…暎儿下一世只想成为盛妃娘娘…那样的人,这样…表哥爱的人就会是暎儿了…”
“你就是你,这辈子也不再需要借用别饶身份,一样可以拥有很多…是朕不好,朕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你,漠视你的真心,朕知道…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赵赦哽咽道。
“表哥,答应暎儿…下一世不要等到那么晚…才发现暎儿的真心…给暎儿一次机会,好好陪着你,相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好不好?”王暎愈发提不上气道。
“好,朕这辈子欠你的,下一世一定还…”赵赦感知她痛到几近失语的地步,难掩疼惜道。
“英有你这句话…暎儿就…就安心了…呃…”
王暎仿佛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话完,瘫软的肢体微微挣扎几下,青紫色的脸逐渐从痛到扭曲恢复到平静。
呼吸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暎儿…”赵赦怔愣一瞬,垂眸看向怀里还睁着双眼却毫无动静的她,失声唤道,“暎儿!”
他一手揽着她僵冷身躯往自己身上提了又提,另一只手抚上她青紫面容,动作轻柔地为其阖上双眼。
看着她身上那支淬了毒的箭矢,就像看见了黑白无常走来,当着他的面将她带走一般,不容分不留余地。
侍女翠珠早已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李青与陈济生皆伏倒在地,未敢抬头。
赵赦眼里蓄着泪光,毅然抬手拔下了她胸口那支箭,发黑的血并未凝固,像被掘了蚁穴的蚁群般,溃逃涌散而出。
咚。
李青与陈济生闻得箭矢落地声方抬眸望去,只见王暎胸口血流如注,很快取了白面巾上前,帮忙按住伤口止血。
生怕赵赦会沾染毒血,生出不测。
赵赦却仍紧紧抱着王暎尸身,贴着她冰冷面容,伤怀莫名。
咽气没多久,王氏便疾步而至,可显然为时已晚,最后一眼也没来得及见。
李青与陈济生行了礼,一再劝阻王氏莫要轻易触碰王暎尸身,那胸口的毒血还在流窜。
王氏哪里听得进去,坐上床头与赵赦面对面,一触及他怀里王暎那冰冷的身躯,眼泪便夺眶而出。
赵赦心痛之余,见了王氏便一味自责,这一切全是他没能保护好王暎所致,伤了她的心。
王氏一心只在王暎身上,还有些恍惚,全然不敢相信今日清晨还灵动鲜活的人,此刻已然香消玉殒。
试探性地唤了几声,并未得到回应。
王氏才渐次崩溃,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看着阁中宫人与御医,她跟赵赦都得顾全体面,强作平静。
一个默默哀泣,一个隐痛在心。
半晌,在周显与李嬷嬷合力劝下,二人方起身撒了手,将王暎尸身置于床榻。
王氏乘上万寿辇,郁郁回了慈宁宫。
一进朝阳殿暖阁,便遣退宫人,只余李嬷嬷在侧,悲愤交加地砸了一地碎瓷铜具。
为着王暎大放悲声,痛心疾首。
除了哀戚之外,心中更多的是悔恨与愤懑。
一想到当年,王暎是因着上了凌龙秀设下的圈套,才阴差阳错成了赵赦的妃嫔,便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凌龙秀。
念及王暎在宫中这些年,饱尝辛酸,备受冷眼。
虽日日身在赵赦后宫,却从未得到过一个正眼相待。
如今竟还傻得为爱牺牲,为救圣驾毅然挺身挡下毒箭,不治身亡。
这一切一切悲剧的源头,都始于凌龙秀的阴毒!
她的一个诡计,便让王暎度日如年。
入宫以来,手段频出力争上游,无形之中打压异己,王暎只剩终日郁郁,以泪洗面。
如今只是借了她的身份,好容易谋得出宫伴驾的机会,为了赵赦的一点点恩宠,竟赔上性命…
真是任性又傻气,愚蠢又可悲…
如果这是报应,那么王暎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王氏早就提醒过她,苦劝过她,警示过她,可她少年心性任性骄纵,一句都听不进去。
宫里从来不是什么福地洞,什么幸运归属,什么安乐所在,只可惜王暎不懂这个道理。
二月初三,赵赦下旨辍朝三日,将王暎尸身移至太和殿暖阁,整日伴其左右。
并破格追封为嫔,谥号愍。
取其性情纯粹英年早逝,令人悯惜之意。
后宫,宗室成员全部缟素吊唁,每日三次设奠举哀。
一应楮币,画缎,馔筵等皆陈设齐全,请僧道诵经拜忏,礼部官员读祝文,行奠酒礼。
择定吉日于三月二十日,未时移送王暎棺椁出宫。
王氏寒症与头疾交攻,除去赵赦,赵诚,赵鸿,赵谦探看侍疾,几乎拒绝一切请安问候。
待到王氏病情渐有起色,赵赦方转移心思。
将金子这个知而不报,试图两边讨好的墙头草打发到了辛者库服役。
漠视王氏与王暎合谋李代桃僵,凌龙秀虽没有顺利随行出宫,却因祸得福幸免于难。
但金子这个狗奴才在御前当差,竟畏惧王氏的威势,未敢禀报王暎顶替凌龙秀之事。
如此默许欺君罔上的行径,简直不忠不敬,岂能久留于太和殿。
先农坛刺杀一事,赵谦虽勇挫刺客,却并未留下活口。
他禀报赵赦,对方似是有备而来,皆为死士,一旦被擒便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身亡。
赵赦气极,私下授命赵谦与赵诚彻查此事,并将矛头直指赵策,列为首要调查目标。
急令二人务必找出证据,决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赵谦与赵诚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只得领旨告退。
二月初十,凤藻宫正殿暖阁内。
春夜微凉,窗外月华如水。
阁中灯火暖黄,椒房显贵,仆婢满室。
吕氏静坐于暖炕之上,一边欣赏月色,一边独酌伤怀。
一想到赵赦对她态度冷淡,凌龙秀身患传染病仍几次出宫探视。
回宫后又是一心在她身上,就连旧病复发都不许她出宫调养,决然留在宫中照料,一应预防措施还要吕氏来料理。
就连除夕之夜,赵赦亦佯作醉态,她上前搀扶都没有被接纳,避之不及。
现今王暎为救圣驾殒命,赵赦又将心思放在了她身上,越级晋封为嫔,丧仪隆重。
后宫什么事她都要劳心费神,却落得个常年独守空房,表面风光内里空虚的境地…
看着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的《本草纲目》,《备急千金要方》,《香乘》,《和香方》等书籍,仿佛承载着她所有的嫉恨与阴毒。
啪嚓…
吕氏酒气上涌,一气之下便将整摞书籍掀翻在地。
阁中宫人皆面面相觑,纷纷跪地道:“皇后娘娘息怒…”
紫竹最是了解吕氏的口味,正好去了厨房张罗佐酒食,因此宫人都失了主心骨般,一时间手足无措。
常容虽身入凤藻宫,机灵聪辩办事麻利,但到底资历尚浅,一直侍立于殿外。
这日闻得吕氏心情欠佳,于暖阁中备下热酒独酌。
他便窥得时机,主动请缨替连日随侍吕氏,带领后宫众人与命妇等为王暎按制举哀的奕子顶班,慰其辛苦。
奕子自然却之不恭,欣然应下。
常容顺利进入暖阁侍立,头一次可以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吕氏,见她颇有姿貌,韵致风流,不觉暗自勾唇。
毕竟他的时日可不多了,身上的病症若是露出端倪,到时候只怕殃及池鱼,必须紧着完成任务才是。
想到这里,他欣然上前,将花斑石地面上的书籍一一拾起,整齐归置放回炕几上。
当着吕氏的面仍颔首垂眸,浅笑道:“皇后娘娘,不知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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