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离端午尚有一日。
凌龙秀病愈后,已过半月光景。
这日清晨,马怀明早早进了朝阳殿告知王氏,赵赦昨夜召他觐见,询问凌龙秀是否可以确诊痊愈,并如常于宫中走动。
王氏一听这话便大不自在,心想这赵赦与赵诚两兄弟真是一个德性,温柔乡实乃英雄冢,此话半点不假。
她原以为煞费苦心,将凌龙秀这个不识好歹的祸水之流引出宫外,便可高枕无忧。
殊不知赵诚却日渐沉沦难以自拔,连侧妃钱灵姿都成了王府的摆设,终日独守空房。
赵赦更是离谱,在得知黑热病有传染风险后,还是毅然决然偷摸着与凌龙秀私会,乐此不疲。
真是为了情人连命赌,阎王看了都打鼓。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掉以轻心,放任凌龙秀在宫中日渐坐大,必须及时敲打一番。
思虑及此,王氏遂命李嬷嬷趁早跑趟永乐宫,将凌龙秀唤来叙话。
李嬷嬷领命而去,马怀明亦行礼退出。
辰时未过,王氏用过早膳不久,赵宁便从含清斋过来,进朝阳殿请安。
是请安,实则是撺掇着王氏召封砚川入宫再探虚实。
虽然赵宁对封砚川有所印象,但到底没什么机会接触攀谈,需进一步了解确认,再下定论。
她先是让侍女丝语拿出一盒礼品展示在王氏眼前,再是进言要谢过封砚川那日以拂尘相助之情。
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不胜酒力摔得四仰八叉,沦为宫中笑柄。
王氏听得有些道理,命吴不了亲去太极殿外等候,只要封砚川一下早朝便将人请来。
赵宁遂了心意,方静坐品茶。
将近巳时,王氏没等来凌龙秀,倒是潘月里抱着赵承佑进门。
她笑意盈盈给王氏请安,赵宁跟着起身,与之互相见礼。
王氏见了赵承佑顿时喜上眉梢,忙令潘月里将他抱上玉阶,二人有有笑哄起娃来。
言语间,王氏问及潘月里来意,她这才反应过来,让侍女露珠将一只黄花梨木雕花方盒呈上。
打开一看,王氏对着潘月里一笑,赞其用心。
方盒内包括五彩长命缕,五毒荷包,辟瘟五毒扇,辟恶道符香囊,艾虎配饰共五件,取其五福俱全之意。
潘月里直言这几样物件皆是她亲手所制,其中长命缕可佩戴于身,艾虎配饰可簪于发间。
荷包与香囊可随身,亦可悬挂于暖阁或床头辟邪除秽,五毒扇则可供王氏把玩纳凉。
提前一日送来,愿王氏身有五福常伴,顺遂安康度过端午佳节。
王氏听罢露齿而笑,欣然收下礼品,命宫人张罗着挂于东暖阁内。
赵宁闲坐听了一耳朵,心想这潘月里倒会做人。
提前将这些玩意送来,更显礼轻情意重,比之六宫嫔妃先讨了个好彩头不,心思也是奇佳。
谈笑逗趣间,凌龙秀,封砚川相继而至。
王氏这才回过神,倒是自己毫无防备,朝阳殿一时挤满了人。
赵宁,潘月里,凌龙秀,封砚川四人齐聚一堂。
别的还好,就是凌龙秀与封砚川这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又有机会碰面,眉目传情了。
王氏膈应之余,潘月里亦识趣地抱着赵承佑下了玉阶,落座于殿中品茗。
各人行过礼后,赵宁与封砚川落座于左侧,潘月里与凌龙秀落座于右侧。
王氏见情势不大对头,素手一挥便遣退令中宫人,只余李嬷嬷随侍。
封砚川得知王氏召见,愕然之余是捅过赵诚一刀后的心有余悸。
岂料进殿一入座,潘月里与凌龙秀齐齐落座在他对面,实是新欢旧爱撞满怀,当场僵成木头块。
他也不知王氏此番何意,只得静观其变,连伸手端茶盏都需得鼓足勇气。
凌龙秀与潘月里面面相觑,亦不知是何缘故,怎地今日这般凑巧?
赵宁见封砚川腼腆得头都不敢抬,率先打破沉静道:“封大人,去岁承蒙你出手相助,本宫才免于宫宴上出丑,今日特地请母后出面召大人前来,略备薄礼以表谢意。”
罢,便命侍女丝语将礼盒呈上,在封砚川面前打开。
他定睛一看,礼盒内竟是一对雕饰鸳鸯白玉同心环,玉质莹润雕工精巧。
一只雕刻着鸳,一只雕刻着鸯,寓意美好栩栩如生。
王氏虽在玉阶之上,未曾看清那同心环的全貌,但那对玉环早已将赵宁的心思表露无遗。
这是何意?
封砚川一个低阶武官,又早已婚配,赵宁还明目张胆地送同心环?
简直是打着王氏的旗号,行勾搭之实,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封砚川只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后对着赵宁作揖道,“公、公主,此物未免太过贵重,微臣当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怎能受此厚礼?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凌龙秀见了那同心环,已隐隐生出不祥的预福
不知封砚川何时引起了赵宁的注意,她可是皇室贵女,性情冷傲执拗人尽皆知,跟她攀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封砚川早有妻室,碰上赵宁又当如何收场?
潘月里亦是一惊,眉心微蹙煞有介事地盯着封砚川。
难道他已经忘了自己,跟赵宁对上眼了?
还是,她早已身入宫门,如今更是产后容颜不再,入不了他的眼?
“封大人何须妄自菲薄?金玉之贵重于外,君子之德蕴于内,在本宫看来,就是价值连城的美玉,也比不上封大饶品行万中之一。”赵宁看向下座的封砚川,浅笑道。
“公主…”封砚川正色道,“微臣岂有妄图回报之心?公主的美意微臣心领了。”
“封大人何须如此客气?若不收下便是瞧不起本宫了。”赵宁亦侧过身,正面他道。
“微臣…微臣…”封砚川被堵得一时语塞,支吾道。
赵宁并不给他辩驳的空隙,抬眸对着丝语递了个眼色,她便会意点头。
将手中的礼盒放在封砚川身旁的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茶几上,扭头又将那缠枝忍冬纹茶盏端起奉上。
她婉言道:“封大人,请用茶。”
“不敢劳烦姑娘…”
封砚川受宠若惊,接过茶盏的同时,亦着意避开了丝语的青葱玉指,未敢冒犯分毫。
丝语见状,手指故作轻颤便将茶盏碰翻,那温热的茶水溅了封砚川一身。
“哎呀…”
丝语娇呼一声,忙捻出随身乳白绣雏菊锦帕,俯身就要替封砚川擦拭绯色熊罴纹官服上的茶渍。
封砚川急得一下跳起身,连忙避开丝语的触碰,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不敢劳姑娘大驾,我自己来便是…”
“封大人怎地如此见外?奴婢不当心,伺候您是应该的…”丝语只顾伸手上前,殷勤道。
“我…我自己来…”
封砚川无法,只得一把夺过她手中锦帕,自行擦拭起来。
丝语对着全程看在眼里的赵宁会心一笑,点零头。
上位的王氏早已看得脸色微变,幸而她一早便将殿中宫人尽数遣退,否则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凌龙秀一眼便看穿了赵宁的用心,她是想试探封砚川的为人,难不成还有进一步的打算?
潘月里看得如坐针毡,幸而赵承佑被露珠抱着哄睡了,否则只怕她连孩子都顾不上。
怎么会这样?
赵宁这是看上封砚川了?
那他会臣服吗?
会移情别恋,爱上赵宁吗?
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从此萧郎是路人吗?
封砚川拭去身上茶渍,将锦帕归还丝语,方坐回原位。
刚坐下来,眼角余光好似被对面的灼灼目光攫住,抬眸一看,对面的凌龙秀与潘月里眼中皆充斥着惊疑。
只是刚对上眼,凌龙秀便迅速移开视线,不为别的,只因眼下身处慈宁宫。
她断然不能在王氏眼皮子底下与他有什么眼神拉扯,免得落人口实。
封砚川见凌龙秀面色凝重地回避,心中更加笃定她必是有所误会,一时急得不知所措。
再看看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潘月里,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疑惑更甚,愈发怨怼地觑着他。
他竟一时情急,当着众饶面离了座位站起身,就差没冲口而出向潘月里表明心迹,澄清解释了。
“嗯?”王氏见封砚川猛然窜了起来,质疑出声。
出乎她意料的是,封砚川并没有看着凌龙秀,而是正对着潘月里。
什么意思?
这封砚川怕是吃了豆腐想凉粉,占着黄花想闺门了。
慈下作人,色欲一开,如江河决堤,简直食色无度,欲壑难填!
潘月里窥得他起身,惴惴不安地盯着自己,这才回过神自己是在朝阳殿内,众目睽睽之下。
忙敛神屏息,一脸怨气地别开眼。
凌龙秀是头一个注意到王氏嫌恶目光的,很快瞥向身旁的潘月里,仔细观察起来。
“昭嫔,皇子好像尿湿了。”凌龙秀顿然察觉,提醒道,“封大人应是有所察觉,才急着起身…”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潘月里身后,露珠怀里的赵承佑上,果不其然裹着婴孩的薄绿乳钉纹锦被湿了一片。
赵宁这才释然,将停留在封砚川身上的疑惑目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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