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龙秀起得晚了些,醒来已是巳时六刻。
谁知赵赦竟早朝未归,她便起身穿回鸦青色太监服准备回永乐宫。
一出殿门便碰上了前来送汤羹的王瑛侍女翠竹,翠竹眼尖,凌龙秀虽身着太监服,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直至凌龙秀颔首离去,翠竹方回过神。
想了想又给御前的金子递了包碎银子,有意无意打听起关于赵赦与凌龙秀的事来。
正月二十九日,重华宫。
因着除夕,赵赦万寿节,元宵夜宴凌龙秀皆未出席的缘故,又有王氏从中推波助澜。
赵赦在元宵夜宴上破荒与王瑛了句“王常在好似瘦了些”,王瑛便瞬时如临桃源仙境,喜不自禁。
对赵赦往日的眷恋,近来又死灰复燃,这几年的寂寂无闻让她磨平了不少性子中的棱角,却并未熄灭她的爱意。
故此,才鼓起勇气命翠竹前去太和殿送汤羹,进一步试探赵赦的态度。
谁知不巧竟没碰上他,这日午后又上了慈宁宫一趟。
苦求王氏出面撮合,她这回必定柔情以待,让赵赦有所印象。
王氏听得腻烦,加之正月里宫务,宴席,祭祀,庆典,命妇朝贺等等事宜,哪还有心思替她张罗这没影儿的事。
仍旧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敷衍着,不一会儿便推身上乏累,将王瑛打发了。
王瑛死活不肯妥协,又哭求不止。
王氏无奈之下只得放话,至少等过段时日再议不迟,此刻她是真没闲工夫琢磨这些个。
王瑛听了这话,才不得已咽下满腹酸涩,悻悻离去。
当夜,晚膳时分王瑛便于暖阁内痛饮,直至戌时都不愿停下,喝得烂醉如泥。
“常在,不能再喝了呀…”翠竹一再劝道。
“呕…”
王瑛原就不胜酒力,现下已是肠胃灼烧,加之空腹饮酒,一时没忍住竟干呕起来。
“常在…”翠竹上前,替她顺着背脊道。
“三年了…将近三年了…”王瑛粗喘着,一脸落寞道,“不知不觉…我在这重华宫已经被冷落了这么久…”
“要怪就怪盛妃…”翠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着意压低音量道,“她一上位就霸着皇上不放,满宫里没有不恨她的…”
“是啊…她没出现之前,宫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皇上向来鲜少入后宫,就算偶尔临幸,也是雨露均沾,谁都能分一杯羹的局面…呵呵…”王瑛苦笑道,“正因皇上念旧,对后妃宽容有度,我才想方设法,不惜挤破头颅也要在宫里争得一席之地,我以为…只要开始了就不会那么轻易结束,至少能分得一时的恩宠,哪怕是一个月,一个季度,半年,甚至是一年也好…只要皇上肯时不时来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常在还要放宽心,别伤了自己的身子,眼下您始终还有太后这个靠山呢,等她忙完了这一阵,过些时日必定为您张罗做主的,再往深一层想,她扶持昭贵人上位才多久,昭贵人便有了身孕,您又是她唯一的亲侄女,总会顾及您的,不准过些日子有孕的好事便会落到您身上了,常在多拿出些耐心就是了。”翠竹勉强扯出笑意,劝道。
“那个时候我很真,横冲直撞的,一心以为只要有姑母撑腰,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得不到的东西…”王瑛不觉红了眼圈,慨叹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姑母和李嬷嬷总我涉世未深没有章法,不适合长留宫汁甚至在凌龙秀献计,让我得以接近皇上成功侍寝后,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飞上枝头,她凌龙秀已然不值一提,原来我只不过是个掉进圈套的可怜虫…”
“盛妃心思深,手段狠,就是宫中老一辈的嫔妃都不是她的对手,何况常在您这样直肠子的性子?”翠竹再次低声道,“这些东西啊,还得靠性,不是一路人哪,只怕琢磨一辈子都琢磨不透!”
“可是她成功了不是吗?”王瑛禁不住落泪道,“她不止成功赢得皇上的宠爱,还轻而易举拢住了皇上的心,甚至将我击垮,让我禁宫煎熬数载郁郁不得志,让我体会到什么叫有心无力,即便有姑母这个助力,自己也是烂泥扶不上墙…让我每日看着无数女人争抢自己的丈夫,却毫无作为…剩下的…剩下的一切,就是每日对着这重华宫偏殿的四面墙壁发呆,我就像个囚徒,像个深山里的隐者与所有人隔绝,像个不被任何人需要和尊重的废物!”
“常在…”翠竹欲诉欲言,跟着眼泛泪花道。
“我跟冰窖里的寒冰有什么区别?我被冷藏了几近三年之久,因为这座不见日的宫殿我没有消融,没有办法离开,甚至连得到一丝丝温暖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这里固步自封,找不到出路,就算哪泪涸而亡…只怕这具冰冷的躯壳都不一定能被及时发现…”王瑛悲戚道。
翠竹忙将她抱住,双手不停摩挲着她的脊背:“常在别急,让奴婢想想办法…别着急啊…”
“翠竹,我该怎么办?”王瑛哭得面容扭曲,对着她道,“我很害怕…我真的怕极了…我怕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一路到底,再没有其他可能,还要每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凤藻宫看其他嫔妃的嘴脸,让她们暗地里笑话…我就是个太后都扶不起的阿斗,还要受凌龙秀冷眼,这太可怕了…这样的日子我一都过不下去了…真的生不如死…呜呜…”
翠竹听得无奈,可又一时无言以对。
王瑛向来是高傲的,自负的。
父母双全时,在府中过着掌上明珠般的优越生活。
进了宫又是王氏内侄女的身份,风光无限备受宠信。
从来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人心险恶的她,如今却落了个软禁于宫中,几乎被所有人忽视的下场。
六宫之中,看得上她的人不敢轻易接近,都知道她过去在慈宁宫怎样仗势欺人,打压凌龙秀。
就是因着凌龙秀的缘故,也没人愿意搭理她。
看不上她的人,更是嗤之以鼻又不屑一顾,若不是看在王氏的份上,断不会容忍她一直以来态度嚣张从未收敛。
宫中沉浮数载,竟是一个交心之人都没有,怎不可叹?
王氏近来在她身上的心思也越发少了,过去屡劝不听,才有今日自己种下的苦果。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可眼下,还有什么法子?
赵赦可不是两句话就能哄到回心转意的主,更何况前几日她早已从金子口中得知,他不日便要与凌龙秀出宫…
“常在,奴婢有主意了!”翠竹冷不丁想到赵赦即将准备出宫,眼前一亮道。
王瑛趴在她怀里啜泣,闻言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道:“什么主意?”
翠竹顿生一计,俯身在王瑛耳边细细交待起来…
“听着倒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可是…这事姑母会答应吗?”王瑛迟疑道。
翠竹胸有成竹道:“放心吧,常在,过去是您求着太后给出主意,而今却是您想好了法子,让太后帮着执行即可,只要您过两日进了慈宁宫啊,得情真意切可怜见的,太后自然心软,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王瑛细想一番,方命人撤下酒馔,稍稍平静下来。
翌日,与翠竹商议好各中细节,二人便再次进了慈宁宫。
对着王氏一番恭维后,便直奔主题,告知她自己已有万全之策,只须借助她一把东风即可。
王氏听得头有些大,本想推脱,岂料王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来了个先发制人。
兀自低泣起来,口口声声皆是这些年不见颜的苦楚与委屈。
王氏听得烦扰之余,心下着实不忍,只得耐心听其诉求。
王瑛很快破涕为笑,向王氏和盘托出。
王氏听罢不语,面上显然有些为难。
她索性跪倒在地,力求成全。
王氏无奈,想到她这些年也受了不少教训,吃了不少苦头,到底该助她一助,以全情面。
勉强点头应下后,王瑛喜不自胜。
连连拜谢之余又句句讨好王氏,扬言此番不成功,便成仁。
二月初二寅时初刻,太和殿内便忙进忙出,为朝花节赵赦出宫赴先农坛祭祀做着准备。
卯时将至,色未明。
周显便吩咐金子将一件以象牙白银丝滚边云锦披风,一顶月白缀珍珠翠羽皂纱帷帽为主的衣饰取出,即刻送往永乐宫。
金子领命而去,一出太和殿正门便被慈宁宫一早候着的宫人窥见,赶忙奔赴慈宁宫报信。
王氏得知后,命吴不了亲自前去将金子截下,带到慈宁宫问话。
金子只以为自己漏夜行事还是败露,王氏得知赵赦要带上身患恶疾的凌龙秀出宫,不知要如何拿他问罪。
不料进了朝阳殿,王氏却只是威吓几句,命人夺过他手中衣饰便交给了翠竹。
王瑛早已跃跃欲试,见翠竹拿了那套带有帷帽的衣饰上前,二话没便跟着她进了东暖阁更衣。
金子这下才彻底明白过来,合着王氏是想来个李代桃僵,鱼目混珠。
赵赦出宫踏春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王瑛多年无宠备受冷落,岂能轻易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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