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听得一时沉默,冷眼觑着慕深深痛哭流涕的模样,倒也不似作态。
慕深深见他犹疑,跪行上前一把抓住他绀青色绣勾云纹广袖,悲恸道:“周公公,您好歹替我走一遭吧,若是昭姐姐无论如何不肯相见,我也就死心了…呜呜…求求您了…周公公…”
“哎呀!”周显略显烦躁地扯回自身衣袖,思忖片刻后,轻慢道,“等着…”
慕深深如蒙大赦,对着他磕头道:“多谢周公公!”
周显留着身后两名太监看守慕深深,自己又领着其余两名进了东偏殿。
进门只见潘月里刚服下尹亦送来的汤药,连同殿内宫人都各备一碗,清肠解毒。
初初道明来意时,潘月里不觉吃了一惊,反问慕深深还要见她作甚?
周显已知其意,又晓之以理慕深深被定罪为涉足毒害皇嗣,很有可能不是主谋。
如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临死前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若然真有隐情,就当给自己提个醒,见见又何妨?
潘月里下意识地护住自身腹,沉默不语。
身旁的侍女露珠见状,又添了几句嘴,直言倒也见得过,且听听慕深深的话有何依据再下决断,好歹买个心安。
若然她只是从犯或者并未参与,潘月里岂非仍处于危险之中?
再者,她已是强弩之末,手无缚鸡之力,要是惧怕其反扑伤人,横竖多带几人防着便是。
潘月里沉吟片刻,不禁回想起慕深深过往的好处来。
宫中年月漫漫,自她搬进西偏殿以来,也算有个人话解解闷。
两年多的陪伴,二人境遇相似性情投契,早已惺惺相惜。
若她有心谋害凌龙秀,潘月里是相信的,毕竟凌龙秀在宫中早已成为众矢之的,谁不眼红嫉恨?
可她毒害自己与腹中皇嗣,潘月里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着实有些诧异。
因为在潘月里心中,意图毒害自己的人,首当其冲要怀疑的人应该是吕氏。
思忖至此,潘月里决然下炕,由露珠搀着出了暖阁,带上两名太监跟着周显一同前往西偏殿。
此刻,慕深深坐回炕上,直盯着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的那壶毒酒出神。
面上颓然,心底却翻江倒海,不知潘月里是否愿意前来。
吱呀…
暖阁门再次被推开,潘月里赫然出现在门口,踟蹰地用手护住隆起的腹,驻足不前。
“昭姐姐…”慕深深即时红了眼圈,颤声道。
“你想跟我什么?”潘月里疑惑道。
“姐姐为何不进来?”慕深深起身问道。
潘月里依旧站在原地,身后的露珠闻言已然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门口的所有人皆对着慕深深投来异样目光,仿佛在看洪水猛兽般,防范得紧。
“姐姐若是信不过我,我还有办法…”慕深深话未完,将毒酒倒进杯中一饮而尽,勉强扯出一丝浅笑道,“姐姐现在…可以放心了…”
潘月里正面看着她喝下毒酒,胸中顿时翻涌搅动,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呃…”慕深深扶着炕沿,没多久便腹痛难支,跌坐在花斑石地面,“姐姐…你我素日情分匪浅,不比他人尔虞我诈言语算计,如今…单为一瓶来历不明的白峭便生分至此…姐姐就不怕,妹妹把知道的一切带下黄泉,你身边岂非从此孤立无援,再无警醒之人?”
“深深!”潘月里赫然越过挡在身前的露珠,疾步跨进暖阁喊道。
“贵人!”
露珠一惊,连忙招呼周显与众宫人鱼贯而入。
在潘月里即将触及慕深深的瞬间,露珠一把攥住她的皓腕,沉声道:“贵人切勿掉以轻心,皇嗣为重!慕常在自有奴婢搀着…”
露珠上前跪坐在地,将慕深深扶到自己腿上,此时的她早已脸色惨白,嘴角鼻腔皆渗出鲜血…
潘月里终是没忍住,上前握住她纤手,哽咽道:“深深…你怎么这么糊涂…”
“姐姐…我被算计了…”慕深深眼泪滑向鬓边,气息微弱道,“是皇后…皇后一直在引导我成为她手中的利刃,她恨盛妃…她也恨我…无论我们之中谁倒了台,她都会坐收渔人之利,姐姐…她不会放过任何饶…她是不会让我们抢走皇上的…你相信我,我是害了盛妃,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呃…”
“我相信…我相信…”潘月里看着她腹痛难忍的扭曲面容,不禁落泪道。
“姐姐…我好怕…”慕深深紧抓着她的手,满眼委屈道,“宫里的夜又黑又长,又寂又冷…这里的人薄情善变,残忍自私…除了你,没有人看得起我…没有人愿意理我…我都忘了自己多少次梦回山海关,回到爹娘身边…撒撒娇…诉诉苦…我好想念娘亲抱着我的感觉,好想念爹爹面上无动于衷,实则为了我的一句话就暗里作为,努力替我实现所愿的样子…我好想回去,这里太可怕了…没什么人真心待我,只有好多好多人在背后算计我…取笑我…皇上也不理我,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别了…别话了,忍着…我去见皇上,求他传御医把你治好,来得及的,我现在就去!”潘月里眼见她的耳朵里好似也跟着淌出血来,慌道。
“不用了…来不及了…”慕深深使尽余力将她拉住,忍痛道,“姐姐…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你,只要我能做到…”潘月里抚着她血泪横流的脸,痛惜道。
“告诉皇上…他曾答应过我,要接我爹娘入宫与我相聚,如今…我等不到了…”慕深深眉眼间满是遗憾道,“可是我要…我要他记住自己的承诺…记住君无戏言,他还欠我一道圣旨…我现在只希望这道旨意可以变成恩赦,无论我犯下何种滔大罪,都请求他…不要祸及我的家人…姐姐,你能代我转述吗?”
潘月里连连点头,切切道:“能,你放心,如果我做不到,我就让父亲出面游,父亲曾是皇上太傅,他的话皇上一定会听…”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有办法,妹妹欠你的…来世再报…”慕深深破涕为笑道。
“姐姐也不对,姐姐不该怀疑你的…”潘月里声声自责道。
“呃…呃…”慕深深话未及又吐出一口血沫,抬眸看了看围在四周的周显与宫人,蓄力撑起半个身子附在潘月里耳畔,低声道,“姐姐…心皇后…去找毓妃和盛妃,只有她们…她们才能扳倒皇后…从今以后,我…我就不能陪了…呃…”
语毕,慕深深身子一软,素手脱力垂下,悄然结束了她从未盛放的一生。
“深深?深深!深深…呜呜呜…”
潘月里不可置信地喊了几声,见对方再无回应,抚尸大哭起来。
一旁的露珠跟着掉泪,暖阁内瞬时哭声成片,哀音不绝。
周显不忍直视,长叹一声便埋下了头。
在场宫人皆神情肃穆,感触之余更多还是看惯生死的麻木。
宫里的女人就是这样,花开花落自有时,只争来早与来迟。
好比风雨过后,御花园里总会有一些娇花难以幸免,落得个被修剪遗弃,残红满地的下场。
不过半盏茶功夫,周显见宫人仍杵在原地,忙用拂尘扫了扫众人,又递了眼色让他们赶紧将慕深深挪走。
露珠想到潘月里有着身子余毒未清,不能情绪过激,很快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潘月里眼睁睁看着两名御前太监将尸身抬走,泣涕难止。
临出门前,她又想起慕深深的遗言,扭头对着身后的周显便是一番劝。
只希望他切莫将慕深深言语提及吕氏一事告知赵赦,毕竟这番辞目前毫无根据。
一旦传到赵赦或吕氏耳中,只怕慕深深死后都不得安宁。
周显即刻颔首应下,态度恭敬地请潘月里毋须忧心此事。
话是该,但什么时候,他自有分寸。
潘月里听了方定下心神,抬腿跨出暖阁门槛,一路拭泪离去。
约摸戌时三刻,赵赦踏足香沉宫。
听闻潘月里有着身子还去见了慕深深最后一面,心下不忍,故来探视。
谁知进门寒暄几句,潘月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未及涕泪先流。
任凭赵赦如何搀扶哄劝,都不肯起身。
潘月里道明慕深深最后所托,力求赵赦网开一面,切莫因宫闱内斗牵连她的家人。
赵赦一开始未置可否,只抬手命露珠将潘月里扶起。
他并不喜欢受制于饶感觉,尤其她仗着身怀有孕便干涉分外之事,有失体统。
潘月里见他神色漠然伫立不语,似是有所察觉,很快转了话锋。
伸手将赵赦扶上暖炕,又语重心长起慕深深与自己的过往情分,以及她死前的忏悔与忧虑,言辞恳切字字戳心。
未等她泪述完毕,赵赦便有些听不下去,看着她泪目只剩劝慰。
临出门前,又回眸告知她会酌情处理,让她安心养胎,别再枉自忧思。
潘月里偷偷觑向赵赦,窥得他眼底仍有余情,便知慕深深的请求已有眉目。
此事毋须向潘国生去信,也十有八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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