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深深与杞子闻言霎时止了泪意,面面相觑。
虽然潘月里中了白峭之毒一事并未声张,但同住香沉宫,她们岂会半点不知情,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
为着此事,潘月里连暖阁里的罗汉床都替换了新的,上下皆知。
那白峭怎会出现在西偏殿暖阁里?
这事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岂有此理!”赵赦将那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挥落地面,声色俱厉道,“你这贱人不仅谋害盛妃,连皇嗣也不放过,怪不得毒害昭贵人之事做得滴水不漏,原来你是近水楼台便于行事,简直胆大包,罪该万死!”
“皇…皇上…臣妾冤枉啊…白峭之事臣妾毫不知情,皇上明察呀!”慕深深眼见一地碎瓷,又窥得赵赦怒极嘴脸,大骇道。
“还敢狡辩!谋害盛妃一事证据确凿你尚且抵赖,你以为朕还会相信你的鬼话?”赵赦不屑道。
“皇上明鉴!”杞子紧紧抱着快要瘫倒的慕深深,急忙辩解道,“昭贵人那里出事不久,同住香沉宫的慕常在第一个收到风声,白峭毒害之计已然败露,试问慕常在怎会愚蠢到还将白峭藏在自己宫里?这不是簇无银?保不齐有人看着常在失势想栽赃嫁祸,奴婢请求皇上彻查,虽然常在的清白事,可罪魁祸首仍藏匿于宫中事大啊!”
赵赦再次蹙眉深思,看着慕深深吓得几欲昏厥的模样,怒气渐次收敛。
“皇上…”周显音色低沉道,“奴才在得知西偏殿发现白峭后,即刻命金子又跑了一趟太医院,请李院使与陈御医同去香沉宫再次勘验,虽则眼下只是发现了白峭的所在,可昭贵人有孕以来门庭若市,同住香沉宫者一来最先察觉来往嫔妃络绎不绝,想要以此来掩人耳目轻而易举,二来昭贵人尚且母子平安,若是投毒者想要故技重施,未达目的绝不罢休也不准…”
“周公公!您这话可不能乱,昭贵人与慕常在常有来往情同姐妹,她有什么理由要去投毒暗害?句不中听的,常在若有心谋害昭贵人腹中皇嗣,怎地不在胎象未稳时便下毒,何必等到如今龙胎已然六个多月才动手?就像您的,同住一宫深知来往者众多,想要掩人耳目,甚至是栽赃嫁祸都轻而易举!”杞子满眼不忿道。
周显被怼得哑然,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赦右手食指与中指轻叩膝盖,仿若在忖度着其中利弊,良久不语。
僵持之际,周显很快命宫人将殿中碎瓷清理干净,随后又为赵赦奉上热茶。
慕深深依旧头脑昏沉体力难支,下意识地往杞子怀里缩了缩,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不愿动弹。
约摸对峙了两刻钟左右,赵赦仍未有决断,兀自品茶沉思。
忽听得殿外宫人来报,李青与陈济生求见。
“传。”赵赦冷声道。
宫人很快将二人领进殿内,行礼后李青禀道:“皇上,微臣与陈御医在香沉宫西偏殿内仔细查验过后,除去御前宫人发现藏有白峭的瓷瓶外,微臣等还在东暖阁的炕几纹理缝隙间,找到些微残留的白峭粉末。”
慕深深再次惊得双目圆睁,似是被强行唤起了神智般,与杞子仓惶对视,根本无法面对现实。
“你那日既,白峭易在空气中挥发,那谁又会蠢得将这剧毒粉末留在自己宫中?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赵赦直起身,逼视李青道。
“皇上有所不知,那日在昭贵人阁中发现的白峭乃是存于香囊之中,香囊透气性良好便于气味挥发,而慕常在阁中发现的白峭则是完好密封于瓷瓶之中,瓶口以油蜡纸封堵,又加软木塞塞紧,根本没有挥发的可能。”李青解析道。
听到这些,慕深深与杞子双双瘫坐在地,皆面如死灰。
赵赦粗粝手掌往膝上一拍,这下算是彻底捋清了脉络。
白峭在慕深深那边密封保存,且在炕几纹理缝隙中还发现残余粉末。
这便足以证明慕深深曾在炕几上摆弄过白峭,从而不慎留下痕迹。
正如周显方才所述,这个女人显然是想着险中求胜,意欲再次出手毒害潘月里腹中皇嗣才保留着白峭,伺机而动。
“周显…”赵赦沉重的音色再次响起。
“奴才在。”周显上前应道。
“将这个贱人拖下去,幽闭香沉宫听候发落,那个巧言诡辩的侍女与西偏殿内所有宫人一并押入慎刑司严审,朕要知道她们入宫以来都干了些什么,细枝末节都别放过!”赵赦喝令道。
“奴才遵旨。”周显领命,两眼一瞥又落在满身血痕的喜子处,问道,“皇上,那这喜子…”
“杖保”赵赦语调森然,扭头又对着李青与陈济生道,“朕要彻查此事,西偏殿宫人未供认之前,你二人于太医院内要细心留意一切异动,朕不信白峭这等有毒之物没有太医院中人相助,便能轻易入手,不妨故技重施先放些风声引蛇出洞,朕要一次过肃清后宫,铲尽奸邪!”
“是,皇上。”周显,李青与陈济生齐道。
李青与陈济生行礼告退,周显忙命宫人上前将昏厥的喜子率先拖走,其余热又去拉扯慕深深与杞子主仆。
“皇上,嫔妾冤枉啊!嫔妾真的没有毒害皇嗣,冤枉啊!皇上!皇上…”
“皇上饶命!奴婢与常在是被人陷害的,皇上饶命啊!皇上…”
主仆二人被拖走时连连告饶,哭嚎声响彻太和殿。
直至所有人离去,赵赦将手肘撑在紫檀木云龙纹茶几上抚额深叹,只觉头疼欲裂。
一连数日,慎刑司重刑拷问下,香沉宫西偏殿内宫人唯有首领太监招认。
事发前不久,慕深深曾遣他前往太医院召过林御医入宫请脉。
至于内里究竟,宫人一概不知。
皆异口同声直指慕深深平日里常与杞子闭门密谈,其余人并无介入有违宫规的事项。
杞子没两日也挨不住刑讯,招认慕深深确实与她密谋过,让喜子在香油中掺入鱼油一事,个中细节清晰分明。
以喜子在御膳房多年司膳的身份,想要从油醋库中取得鱼油,再伺机行动易如反掌。
赵赦将林御医一并严审,他口口声声只慕深深是因惧怕被感染黑热病,才召他入宫请脉。
他也确实提醒过她,黑热病期间必须远离油脂丰盈的膳食,尤其是鱼油这类。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利用这一点,向凌龙秀下毒手,实是无心之失,全程被诱导。
至于白峭的事,他更加撇得干净,自己短期内出入香沉宫只此一回,绝无可能从中作梗,沦为共犯。
李青与陈济生领旨回太医院放出消息后,亦未见下文。
赵赦命御前宫人守株待兔,几日下来无功而返。
直至这日周显带来林御医不堪酷刑,已然死在慎刑司,却依旧没有翻供的消息传来,赵赦才有了决断。
香沉宫西偏殿内所有宫人赶出宫外,永不录用。
杞子绞刑处死,慕深深赐毒酒。
无论如何,慕深深这个女人都留不得,单就谋害凌龙秀这事便早已触及他的底线。
即便毒害皇嗣这事证据不全,他也不相信与她毫无关系,炕几缝隙里的粉末便是铁证。
若是宫中尚有其党羽蛰伏,他也有耐性定能揪出余孽,斩草除根。
十二月二十日午后,香沉宫。
慕深深独自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飞雪落了一地银白,目光空洞神色呆滞。
暖阁内没了烛光,炭火,暖炕,跟外面的地同样寒冷刺骨。
一夜寒霜欺我老,因谁瘦了颜容?
砰!
慕深深自怜自叹之际,周显破门而入,带着圣旨与一壶毒酒来势雷厉。
慕深深未能顾及自身衣衫单薄,素面朝披头散发,木然起身下炕,跪地接旨。
当周显历数其结党营私,谋害尊位,涉足荼毒皇嗣等罪行后,她依旧面无表情,好似默认了一切指控。
当她走到那壶毒酒跟前时,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回眸看向周显。
她走到周显面前,泪目跪地道:“周公公,能否劳您大驾替我走一趟东偏殿,告诉昭姐姐,我要见她。”
周显不耐地撇嘴:“慕常在,皇上没有将你贬为庶人,又赐了毒酒赏你全尸,已经够体面的了,还想怎么着?你别以为昭贵人如今身怀皇嗣就能扭转乾坤,你近水楼台便于投毒一事早已人尽皆知,昭贵人还会见你?没到皇上跟前挤两滴眼泪给你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周公公…”慕深深听得泪眼模糊,哽咽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父亲与镇国公议定将我作为礼物送入宫,如今我已是穷途末路积重难返,若然毒害昭姐姐腹中皇嗣真的另有其人,就当让我临死前做一件好事,给昭姐姐提个醒以尽最后的姊妹情分,周公公…你也不忍再见昭姐姐出任何差池,皇上的子嗣复又不保吧?人人皆道周公公面冷心热,是皇上身边的醒神香,定心丸…您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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