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妾深知皇后娘娘顾惜嫔妾，娘娘何须自责？怪只怪嫔妾心志不坚，一味心痴意软，只懂坐守宫闱，苦等垂爱罢了…怨不得旁人…”慕深深心中早已百感交集，一脸憋屈道。
“本宫是容颜憔悴，难再复往日荣光了。”吕氏紧紧攥着她的玉手，又叹道，“可你不同，你年轻貌美多才多艺不，最要紧的…还是那几分像盛妃的姿容神韵…”
“呵呵…相像又如何？替身就是替身…她终究是从静宜园熬回来了，往后这宫里，怕是再无嫔妾立锥之地了…”慕深深苦笑道。
“妹妹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就好比唐玄宗李隆基的武惠妃早逝后，坊间传闻便有杨玉环资质出众，容貌气质神似武惠妃，因而接入宫中册为贵妃，近乎专宠达十余年…”吕氏凑近她，轻声劝道，“妹妹既有人之姿何必妄自菲薄？替身又如何？宫里争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盛宠，若是能熬死或是扳倒正主，替身的价值不就显现出来了么？”
慕深深听得黛眉轻蹙，手中的水绿团花纹锦帕又紧了紧，朱唇微启似是欲言又止。
“妹妹，本宫还是那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有挡路者，最好的方法便是除去障碍…”
吕氏见她听得进去，神情亦有几分动容，趁热打铁续了几句攻心之语，又留她用膳。
慕深深自知身份有别，没多久便婉拒离去。
吕氏看着她出门时颇有些决绝的神态，不由勾唇一笑，静待好戏。
慕深深回了香沉宫偏殿，连早膳都没心思用，只歪在炕上出神，脑中不断重复着吕氏的言语。
武惠妃死后，容貌神似她的杨玉环独承恩露十余年…
可如今凌龙秀不过二十来往年纪，要熬死她谈何容易？
若是真能扳倒她就好了…
又该如何扳倒呢？
宫里投毒伤人皆是重罪，何况她要谋害的人还是凌龙秀。
想到赵赦几次三番将她当作替身就罢了，那日上太和殿面圣，他竟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将她晾在一边。
事后，她几经打探方知，那日赵赦是急着出宫去看凌龙秀。
她一个人人见了都不免惊叹，堪称绝色的女子，在赵赦眼里还不如那个病入膏肓的凌龙秀。
一气之下，她便在宫中刻意散布流言，将赵赦私见凌龙秀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惊动王氏与朝臣。
而今，凌龙秀回宫依旧如立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般，压得她不剩半点颜面与风光，她怎能不恨？
想了半日，直至杞子进门禀报，早膳已然撤下，午膳刚备妥，让她务必要用些，切莫忧思伤身。
慕深深方从容下炕，似是虑得一计。
不顾眼下已是午时，只自己身子不适，毅然命宫人去请御医进宫诊脉。
午时三刻，一位姓林的御医进了偏殿暖阁，慕深深正在用膳。
见了林御医便客套几句，继而直言自己身子有些发热，头脑昏沉，不知何故。
林御医诊过脉只是着了些许风寒，并无大碍。
慕深深随即感慨起来，自打凌龙秀回宫之后她便心有余悸，那黑热病一个弄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知有没有什么预防的法子？
或是若不幸染病，又有哪些饮食上的禁忌与日常注意事项？
林御医很快面露愧色，直言自己医术不精，对黑热病知之甚少。
但预防的法子各宫皆知，便是焚烧苍术，艾叶熏屋辟毒。
若是不慎染病，那么饮食方面要尽量以清淡易消化为主，忌辛辣刺激吃食为上。
再者，每日必须遵从医嘱，按时服药之余要多卧床将息，吃些补脾益血的食物，保持体能不至下降。
辛辣刺激的吃食…
慕深深口里细嚼着这几个字眼，一时陷入沉思。
林御医正欲告退，抬眸只见紫檀木如意纹圆柱式独腿圆桌上赫然摆着一盘鲜香鲐鱼和一碟炸酥黄花鱼。
他即续了几句，着重提醒慕深深黑热病期间绝对不能过量食用鱼类，特别是鲐鱼这等鱼油含量极高的海鲜。
慕深深丹凤眼一亮，命林御医细细道来。
林御医只道，过量鱼油的摄入会加重黑热病病情，脾脏肿大更甚，渗血衄血，情况严重时还有可能引发大出血。
慕深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很快又恢复惊慌无措的神态。
与林御医道了句谢，命杞子赏了他一些碎银子，林御医惶恐领受，随即躬身告退。
待到杞子重新回到暖阁内，慕深深忙命她紧闭门窗，与之细细耳语起来…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便来到十二月初八。
这日午后，大雪纷扬，太和殿外檐，台阶，院落上皆皑皑白雪，素裹银装。
约摸申时时分，赵赦于殿内正醉心政事。
周显神色慌张地进殿，打千儿禀道：“皇、皇上，出大事了！”
“好好话，慌什么！”赵赦剑眉微蹙，示警道。
“是…皇上，那永乐宫与香沉宫几乎同时来报，是…盛妃娘娘鼻衄出血，腹部肿大僵硬，人已倒床不起，昭贵人那边亦不容乐观，是她连日头痛犯恶，口腔溃烂，今日午膳过后更是肠胃灼烧，腹泻带血啊…”周显稳住气息道。
“什么？”赵赦不免吃了一惊，稳住心神道，“御医可去看了？”
“回皇上，院使李青和御医陈济生已然分别在两宫伺候了。”
赵赦星眸一凝，思忖片刻后赫然起身道：“摆驾永乐宫。”
“皇…皇上…”周显越发惊诧道。
“愣着做甚？”
“是…”
赵赦言语间，已然疾步下了玉阶，由宫人服侍着穿上黑狐皮明黄绣团龙纹锦缎披风。
不诡外白雪漫，亦未来得及安排宫人清扫积雪，径直踏雪而去。
周显领着几名御前太监艰难随行，心中忐忑几乎溢于言表。
这赵赦是怎么了？
且不潘月里眼下情势危急，就算不顾惜她，也该顾惜她腹中龙胎才是。
再者，凌龙秀于静宜园卧病多时，如今大抵是病情反复所致。
就算他再怎么重视凌龙秀，可美妾皇嗣垂危俱在眼前，凌龙秀的病又是会过饶恶疾，他还是决心先去永乐宫。
申时三刻，赵赦终是抵达永乐宫，疾步便进了正殿。
步入暖阁只见卓胜兰，全卉娇，陈济生，克子，多子几人皆忙前忙后，阁中乱作一团。
众人见了赵赦进门，纷纷行礼问安。
赵赦随手一挥示意众人起身，走至紫檀木牛郎织女罗汉床前，端然落坐。
看着床上气息微弱脸色暗沉，脾脏复又肿大明显的凌龙秀，轻启的薄唇内依稀可见贝齿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渍。
“皇上…臣妾参…”
凌龙秀听得床板响动模糊睁眼，见了赵赦急忙起身意欲行礼，却被他又摁回榻上。
“爱妃不必多礼，这会子觉得如何？”赵赦关切道。
“臣妾许是…病势反复了…”凌龙秀有气无力道。
“你好好歇着，有朕在这里，不会让你出事的。”赵赦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凌龙秀只得点头应承，抓着赵赦的手仿佛多了一丝安全感，缓缓闭上双眼。
赵赦扭头对着陈济生道：“盛妃到底什么症状？清楚。”
“回皇上…”陈济生三两步上前，躬身作揖道，“娘娘反复发热腹部膨隆，脉象细弱，气血有所损耗，似是黑热病反复的症状，又…又类似于调养不当所致…”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模棱两可的辞也拿来糊弄朕？什么叫病情反复调养不当？盛妃回宫时马怀明可是跟朕拍板的，何来病情反复一？”赵赦不禁扬声道。
“皇上息怒…”陈济生汗颜跪地道，“娘娘的体质本就羸弱，不幸染病后一直是由马御医调理诊治的，个中缘由微臣也是一知半解…”
赵赦沉默片刻，倏而对着周显吩咐道：“去把马怀明召来，不得延误。”
“皇上…要是召马御医前来，此事只怕是要惊动太后了…”周显踟蹰道。
“惊动便惊动！”赵赦听得不知所云，愠色道，“是宫规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他心知肚明，周显的言下之意是怕王氏得知凌龙秀黑热病复发一事，又要将她安排出宫调养，却还是顾不上那许多。
“是！皇上，奴才即刻就去！”周显颔首应声，快步出了暖阁。
而后，赵赦又命卓胜兰，全卉娇与克子三人挨个上前回话，陈济生在旁细听，多子一一记录在案。
几番查证后，仍是一无所获不见端倪。
凌龙秀平日里所用器皿衣物皆无异样，回宫后亦甚少装扮，胭脂水粉膏药香囊等物用得极少，其中也并无半点不妥。
连素日用的熏香都收了起来，香炉久无燃用痕迹。
再是吃食方面，她常喝的依旧是白牡丹清茶，茶汤香气清淡，味道醇鲜，无甚异处。
而她连日来的膳食，皆是遵循马怀明昔日于静宜园时的嘱咐，以清淡易消化为主。
诸如鸡蛋，米粥，瘦肉末，豆腐，清炒时蔬，剥皮红枣桂圆羹，少量阿胶，花胶，雪蛤等物。
陈济生听完也挑不出错来，但宫中波诡云谲，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他见得不少，暂且不敢大意，未置可否。
申时过后，周显方匆忙带着马怀明入暖阁见驾。
马怀明行礼行了一半，便被赵赦打断，命他好生为凌龙秀诊脉，出具体病因来。
马怀明忐忑落坐于榻前的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稳了稳心神，伸手搭脉。
照理，在他的细心调理下，凌龙秀若遵循医嘱按时服药。
再加上饮食清淡作息规律，病情也不至于这么快反复，甚至是闹到衄血渗血的地步。
诊过脉后，马怀明心有余悸地起身，对着坐在床头的赵赦言辞怯懦道：“皇上，娘娘脉象虚数无力，肝脾瘀阻肿大，乃是持续损耗的迹象，虽与黑热病发作的症状相似，却也不尽相同，一来复发时日间隔太短，而且毫无征兆，二来复发此症者应是脉弦无力，细中带促，而娘娘脉象一味虚浮，又突发出血之状，微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近来可有用过或接触过什么极易诱发病症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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