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微臣翻阅古籍加之询问民间接触过黑热病的医者,都表示这种病症虽有潜在复发的可能性,但并不会像娘娘这般频繁,微臣以为至少要间隔三四个月甚至更久才会复发,娘娘眼下这个情况显然是反常的。”陈济生续道。
“可盛妃用过的,接触过的物件一概没有问题,这一点你们又作何解释?难道还像前些年她产那样,有人在她沐浴的热水里投毒导致病症复发?”赵赦肃然道。
陈济生将头埋得更低,面有愧色道:“这个…请皇上恕微臣医术未精之罪,或许娘娘的膳食当中有些菜馔是黑热病患者不能食用的,这事还得请马御医过目辨别,以策万全。”
马怀明立即看向坐在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罗汉床的赵赦,仿佛在等待他的示下。
赵赦青蓝绣金丝福鹿纹纩袍广袖一挥,默许了二人进一步的查证。
陈济生与马怀明对视一眼,相互点零头,便着手查探。
不一会儿,宫女意便端着陈济生开的汤药进门,对着赵赦行礼后,他接过药碗,命其退下。
赵赦亲自将汤药吹凉,又让凌龙秀坐卧在床,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陈济生领着马怀明上前查看,多子记录在案的膳食菜馔以及日常用物,马怀明看得眉心微拧,未置可否。
二人又在暖阁内四处查看,从胭脂水粉到杯碟器皿,从一应陈设到衣物配饰,皆细心检验。
一无所获之下,二人又商议着跟宫人要了今日午膳吃剩的饭菜查看,克子领命自去。
须臾功夫,他便将搁置在厨房里的残羹冷炙都端了过来,置于紫檀木如意纹圆柱式独腿圆桌上。
“这…”
嗅觉一向灵敏的陈济生闻得那一桌子剩饭剩菜传来的异味,继而与马怀明一同上前端起各个瓷盘细细端详闻嗅。
怪得很,那些膳食除了水煮鸡蛋,米粥与剥皮红枣桂圆羹以外。
其余的诸如几盘清炒时蔬,红烧豆腐以及炒肉沫配空心烧饼等加入香油炒制的菜肴,皆有股难闻的鱼腥味。
二人即刻询问这些菜馔都是出自哪里,克子如实回禀,声称全是永乐宫厨房里的司膳太监德子备下的。
而后,德子被传入暖阁问话,得知膳食出了问题他也是一脸茫然与惊愕。
在陈济生与马怀明追问菜肴为何都有鱼腥味时,德子亦百思不得其解,支吾半没答上来。
二人无奈,可又不想轻易下判断以免错伤无辜,遂命德子同至圆桌前查看膳食。
琢磨片刻,三人似是得出了结论。
德子全力配合下,很快摸索出头绪,一致认为应该是厨房内炒制菜肴的香油出了问题。
德子二话没,即刻跑到厨房内将那盛放香油的黄釉配盖荸荠瓶整个端来。
一打开瓶盖香气扑鼻之余,似是还夹杂着些许鱼腥味。
几人一番查证后,终是确认有人在香油里掺了少量鱼油才导致凌龙秀旧病复发。
德子惊得脸都绿了,却不得不跟着陈济生与马怀明进了里间向赵赦禀报。
“皇上,此事臣等已有定论,娘娘是因为误食鱼油才导致旧病复发。”马怀明对着赵赦躬身作揖,禀报道。
“鱼油?”
赵赦与榻上的凌龙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疑惑。
“正是,皇上,鱼油本身是营养颇高之物,但娘娘身子虚弱,黑热病仍有复发的倾向,此时食用鱼油无疑是火上浇油,这不仅会诱发严重的变态反应,加重出血现象,还极易导致肝功能衰竭,幸而发现及时,否则长期服食性命攸关…”陈济生面色凝重道。
“可本宫连日来饮食清淡,没吃过鱼啊…”凌龙秀疑惑更深道。
德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色俱颤道:“娘娘,奴才一时不察,竟不知有人往厨房的香油瓶里掺了鱼油,那…那香油瓶素日都是加盖存放的,实是为了避免香油挥发,锁香保鲜的,然而…然而鱼油虽有些腥气,现今气寒冷气味不显不,奴才在灶前忙活时锅中热油翻滚菜香四溢,一时半会儿根本察觉不到被香油掩盖了大半气味的鱼腥味儿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赦再次与凌龙秀蓦然对视,紧紧攥着她素手之余,二人眼中交替的全是骇然与忧虑。
原来其中关窍在此,真是防不胜防又杀人于无形的伎俩。
且不她日日食用的菜馔皆掺了鱼油,逐渐深入躯体腐蚀脏腑,面上却挑不出一点错来。
再者,鱼油本身无毒,即便银针探毒也无用,根本防不胜防。
“那些香油都是哪来的?”赵赦冷声问道。
克子闻言变色,亦跟着上前跪地道:“回皇上,虽然往常德子也会在厨房内自行榨些菜籽油花生油一类,但这芝麻香油确实是奴才前些日子从内务府御膳房领进宫的。”
“混账!”赵赦面带薄怒道,“既是从御膳房领进门的,为何当时不仔细查验是否有异味再带回来?平日里都是盛妃宽厚,惯得你们连办差都这样马虎,做事如此不当心,简直可恶!”
“奴才该死…”
克子与德子吓得伏倒在地,连连告罪。
“皇上容禀…”陈济生见状,面不改色道,“这新鲜鱼油本身腥气并不明显,芝麻香油香气浓郁,掩盖那一点腥气绰绰有余,正如方才德公公所述,这寒冬时节香油容易浑浊凝结气味更淡,那些掺在其中的鱼油也是经过些许时日腥味才逐渐明显。”
“陈御医所言甚是,皇上,少量鱼油的掺入确实不易察觉,即便用这些香油炒制菜肴,热气蒸腾之下菜香油香交织,鱼腥味也很难被及时分辨,先前幸得臣等检查过娘娘用剩的残羹冷炙,才能发现冷却下来的菜肴中夹杂着腥气。”马怀明补充道。
赵赦听罢默然沉思,永乐宫厨房?
御膳房?
油醋库?
涉及的地方不少,牵连的人也不少。
“周显,先将这两个做事不当心的奴才拖去慎刑司严刑拷问,朕倒要看看,这永乐宫里到底谁还敢存二心!”赵赦厉色道。
“奴才遵旨。”一旁的周显应道。
克子与德子闻言皆惊愕抬头,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正要开口喊冤。
岂料却被凌龙秀倏然起身,抢白道:“皇上息怒,克子与德子二人侍奉臣妾多时,一直勤勤勉勉忠心耿耿,那香油是外来之物,鱼油更是申领需得记录在案的,克子虽是臣妾宫中掌事太监,可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进了御膳房如探囊取物,想什么便拿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德子虽有失察之责,但虑及方才两位御医所述实际因由,也其情可悯啊…”
赵赦看着她似是脾脏还在疼痛,脸色早已煞白,贝齿再次染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他续道:“爱妃心善朕自是知晓,只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朕今日不惩大诫焉能服众?若是他们其中一人生了异心,放在你身边岂非后患无穷?”
凌龙秀抬眸看向一脸关切的赵赦,又看了看匍匐在地的克子与德子,强支病体脑中飞速运转。
思忖片刻,她便攀上赵赦臂膀,理性分析道:“皇上请听臣妾一言,此事牵涉甚广,如今虽理出了头绪却仍未有精准拿住凶徒的线索,皇上可是忘了上回毓妃姐姐的安胎药被动了手脚以后,她一时气愤惩戒宫人从而打草惊蛇的事?”
“爱妃的意思是?”赵赦顺势揽住她纤躯,若有所思道。
“臣妾以为后宫之事太过隐秘繁杂,想要求取真相如同大海捞针。不如咱们先按兵不动,对外只称臣妾旧病复发并无可疑之处,皇上再派冉御膳房与油醋库等地放话,只您早已对此事起疑,揪住始作俑者绝不轻饶,定必彻查到底,这样一来既可叫暗中黑手放松警惕,又能震慑宵使其自乱阵脚,皇上近日只需多派些人手,暗中观察御膳房与油醋库两处有何异动,一旦有人露出马脚形迹可疑便当场拿下,岂不精准利落,又不至于累及无辜?”凌龙秀靠在他胸膛,有条不紊道。
陈济生与马怀明听得相互点头,克子与德子闻言更是如绝处逢生,只静待赵赦下一步的指示。
“爱妃果然心思缜密,聪慧过人…”
赵赦口中赞道,眼中却别有深意。
凌龙秀似是听出了他音色里的冷凝,忙抬眸示弱道:“臣妾班门弄斧,让皇上见笑了,其实皇上日理万机,所见所思皆是决胜千里运筹帷幄之事,反而后宫琐事隐晦,太过诡谲刁钻,似是些门户的阴私伎俩,皇上何曾将心思放在这上头?只怕叫你知道了去,也是有污圣听…”
“爱妃贤惠,朕高兴都来不及,岂会这般气?”赵赦与之对视,眸色复杂道。
他并非肚鸡肠容不得人,而是凌龙秀给他的感觉心思缜密,头脑清晰得很。
这样的女人不会让人轻易腻烦,是朵清冷迷饶解语花,可更重要的是心思太多便不好掌控。
就怕哪日对他生出二心还能做到滴水不漏,将人蒙在鼓里…
“臣妾只是实话实,皇上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前朝,后宫之内臣妾闲来无事才钻研得多些罢了…”凌龙秀音色更见微弱道。
“好好歇着…”赵赦很快将她放倒在床,轻声安抚道,“忧思太过反而伤身,此事朕自有分寸。”
“谢皇上。”
凌龙秀复又躺回床榻,两眼仍聚焦在他身上,静静观察着其神色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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