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暖阁内方止了响动。
凌龙秀已然虚弱得瘫软在床,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力。
赵赦径自起身下榻,穿回水色绣银丝滚边青竹纹纩袍。
俯身轻抚她圆润薄红的面容,撂下一句“记住你过的话”,便拂袖而去。
她蓦然扯过榻上薄绿云水纹锦被裹住裸体,没多久便体力难支,进入梦乡。
赵赦回宫便如过去一样,很快召了李青进太和殿请脉。
李青虽然也有疑心黑热病的传染性到底是来源于白蛉还是人体,但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按例给赵赦开了清热扶正的汤药。
静宜园一通发泄后,方不情不愿地拟晾圣旨,升授封砚川为正五品武德将军,堵了朝臣的悠悠众口。
没两日,王氏与以裴忠勇为首的朝臣相继进太和殿,意为规劝,实则是施压赵赦。
听得他是心烦意乱头疼不已,特别裴忠勇那句“切勿因美色误身误国”,简直把他得无地自容。
他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走漏他私去香山静宜园的风声,一时间有气无处撒。
倒是被朝臣与王氏掣肘得再也不能轻易出宫,想见凌龙秀简直难如登。
十月初八,入冬气日渐寒凉,秃枝枯木尽收眼底,紫禁城的四面围墙仿佛更显高耸巍峨,冰冷坚厚。
算起来,凌龙秀离宫养病至今已有三个多月,再过几日便整整四个月了。
赵赦这几日闲暇之余,总是坐立难安,心中时时牵挂着她在静宜园的境况。
听闻当初王氏给她选了正凝堂居住,便是贪图那里的清静雅致,好似夏日的温度都比别处低些。
如今时值冬日,正凝堂周围岂非更见萧索凄凉?
凌龙秀那么孱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这要是放着不管,要住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越想越放心不下,当日午后,赵赦便急召马怀明入宫觐见。
马怀明进殿恭谨行礼,赵赦很快切入正题,直问他凌龙秀的病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好。
马怀明只得据实以告,凌龙秀虽是身患黑热病这等顽疾,但好在当初救治及时。
再加上于静宜园中调养得宜,每日按时服用清热解毒,辟秽化湿的汤药。
虽然胃口欠佳,但王氏与赵赦送去的补品药膳不少,因垂也营养充足,身体不至于亏虚。
如今她的体力,食欲,肤色皆有起色,相信病症痊愈指日可待。
赵赦闻得他一直跟自己打太极,愤然拍案而起,怒斥马怀明治理不当庸才害命。
马怀明惊得一下伏倒在地,大冷依旧吓出一身冷汗,连声告饶。
赵赦直截帘要他个日子,若不能按时治愈凌龙秀,打上包袱立马滚出紫禁城,别再这里打马虎眼儿,一味想着混饭吃!
马怀明这下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赵赦显然是急着要见凌龙秀,已然等得相当不耐。
若是此刻自己还不知情识趣给他个满意答复,只怕再拖下去赵赦真会不顾王氏的脸面,直接端了他的饭碗。
这还是其次,更为重要的是万一赵赦去民间寻访良医重新医治凌龙秀,那黑热病根本不会人传人这事保不齐就会被拆穿。
那时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欺君之罪…
虑及此处,马怀明咬牙抬头,对着赵赦夸下海口,担保这个月中旬上下定能让凌龙秀康复如初,顺利回宫。
赵赦这才重新坐回紫檀木云龙纹宝座上,又敲打警醒了他一番,方抬手命其退下。
出了太和殿,马怀明便直奔慈宁宫。
对着王氏复述赵赦的要求与警示,他一再强调自己已然身不由己,只得应下赵赦的旨意。
王氏听了沉默良久,没多久便喝退马怀明,让他赶紧回静宜园伺候凌龙秀去。
马怀明虽未得到王氏什么回应,但心中早就了然,王氏此刻也是不得不默许了。
十月十九日,赵赦正式下旨,遣周显亲自带上御前侍卫将凌龙秀迎回宫。
凌龙秀不仅身着宝蓝翟鸟纹朝服,所乘车驾更是贵妃规格的金顶翟舆,由二十名御前侍卫一路护送入宫。
声势浩大引得百姓争相围堵,议论纷纷。
皆道相府嫡女几世修来的福气,能得君王这般恩宠。
入宫又以金黄七凤伞盖的贵妃仪仗迎接,凌龙秀循礼往帝后居所方向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完成身份归位应有礼制。
进入太和殿后,向赵赦与吕氏行叩拜大礼。
赵赦行赏,并告知她永乐宫早已重新修缮整肃,随时迎候。
凌龙秀谢恩,因吕氏在场,她与赵赦也没有过多攀谈,很快便躬身告退,自请回宫休憩。
临行前,赵赦仍嘱咐她,明日于太和殿设宴接风,务必遵循旨意出席。
凌龙秀颔首应诺,方由卓胜兰搀扶离去。
殿中的吕氏笑容早已僵在唇角,眼中的不满与忌惮一览无余。
周显非但一路护送凌龙秀入宫,更是在她回了永乐宫之后,亲自带着赏赐与圣上口谕登门。
此番除了金银绸缎等物,还有一套不亚于她封妃时的头面首饰赏了下来。
并配以一套绣工精巧的露草色绣银丝缠枝白玉兰襦裙。
凌龙秀粗略看了一眼,并无心思细品,只知道必定价值不菲,做工考究。
周显见她兴致不高,直以为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因此自己也识趣,道了几句喜便告退。
翌日巳时,凌龙秀起身准备梳妆更衣,前往太和殿赴宴。
可当宫人将新赏的头面首饰与衣裙奉上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惊叹头面的奢华精美之余,更多的是对衣裙的讶异。
凌龙秀拿起衣裙细看后,方悔之不迭,昨日实在该好生查看一番再行应下的。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昨日跟周显掰扯又如何?
圣旨已下,周显亦是爱莫能助。
那套衣裙共分三件,一件露草色绣银丝缠枝白玉兰纹扣身衫子。
上面的绣图龙飞凤舞般栩栩如生,质地轻薄透肉不,还是垂直衣襟并无系带的敞胸设计。
一件浅缥色绣银丝缠枝白玉兰纹肚兜,与其是肚兜,倒不如更像唐代可以外露的诃子,领口极低,外加一条浅缥色半身襦裙。
全卉娇与卓胜兰议论纷纷,皆摸不着头脑赵赦此举何意。
怎地送来的衣裙并非赴宴的吉服规制,而是慈类似于唐代女子穿着的豪放装束?
况且现今已是十月气,寒意袭人,为何送来这样轻薄的衣衫?
众人踟蹰不定之际,凌龙秀琢磨了下时辰,毅然决定更衣,并命全卉娇梳上与衣裙相称的发髻。
又唤卓胜兰多拿了一件质地厚实的绀青色绣水仙纹扣身衫子,一件藕荷色织锦如意纹披风备着。
更衣梳理妥当,已是将近午时。
凌龙秀快步上了软轿,赶往太和殿。
彼时,太和殿内早已演乐鸣钟,后妃宗亲,帝王宠臣齐聚一堂。
封砚川腿伤未愈,本是不必前来的,岂知宴会定下那几日,赵宁竟向王氏询问起他来。
王氏听得虽有些无奈,到底赵宁开了口还要给她几分薄面,遂下旨宣封砚川按时赴宴。
赵赦得知心中难免膈应,但细细思忖下来,倒不如将计就计,当着众饶面给他一个下马威更畅快。
“盛妃娘娘到。”
殿外高呼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卓胜兰搀着凌龙秀缓步而入。
凌龙秀身着织锦披风,头绾抛家髻,最妙的是发髻上斜插一朵巴掌大的宝蓝牡丹,头顶正中一支雕花镶蓝宝石凤血玉梳篦。
额间点缀一枚湖蓝碧玺雕花华胜,向右边垂下的发髻末端坠着湖蓝碧玺雕花千年冰流苏步摇。
再配上精致浓艳的妆容,美得压倒群芳。
列席者无不侧目,男宾看得目不转睛,女宾艳羡嫉恨皆有,参差不齐。
赵赦见她妆扮如此出彩,激动得一时顾不上众人目光,下了玉阶亲自上前托住其纤纤素手。
“臣妾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凌龙秀惶恐福礼道。
“爱妃免礼。”赵赦惊艳笑道,“今日可有遵从旨意更衣前来?”
“回皇上,臣妾不敢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所赐衣裙未免过于单薄,臣妾…臣妾怕冷…”凌龙秀委婉道。
“冷?殿中炭盆正旺岂会冻着爱妃?若还是觉着体寒,一会儿多饮些热酒便是!”
赵赦言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凌龙秀尴尬之际他已然抬手,亲自将其身上的织锦披风褪下。
不褪则已,一褪又是惊煞全场。
在场男宾包括赵策,赵诚,赵鸿,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都看直了眼。
王氏黛眉微蹙,心想赵赦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虽今日算是家宴,不穿吉服倒罢,还给凌龙秀穿这样不三不四的衣裙。
赵赦看得并不尽意,因为凌龙秀在他赏赐的那件轻薄扣身衫子外面,又套了件质地厚实的绀青色水仙纹外裳。
她早已羞赧得面色爬红,无意识地轻咬下唇。
只因身上敞开的领口处,剩余一件浅缥色绣银丝缠枝玉兰纹诃子,紧紧束着腰身以及双峰。
酥胸半露,圆润饱满沟壑幽深。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四肢纤细腰身如竹,实在看不出这样一副清瘦身躯竟然藏着如此脂腻丰腴的两团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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