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毕,慕深深兰花指状的手背贴近粉腮,一个后下腰,眸光泛着潋滟清愁,望向台下的赵赦。
只这一眼,赵赦便有些按捺不住,兀自紧了紧银朱色绣金丝坐龙纹锦袍,深吸一气以作平定。
慕深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神态幽婉朱唇微启,莲足快步移动跑至戏台边沿,纵身一跃便翩然而下。
如同蜻蜓点于荷叶,仙子坠入凡尘那般轻盈点地,一身绿衣飘带迎风展动,径直落在赵赦面前。
赵赦先是一愣,忙起身将人顺利接住,一时愕然难解,她怎么飞下来就飞下来了?
随后凝神一想,往日宫中于朔月台设宴听戏时,也曾见过《嫦娥奔月》的戏曲,花旦飞升的场景。
应是于戏台顶层设有井孔道,内部预设井吊钩升降装置,慕深深只需提前系好隐蔽的布制吊索。
再由宫人通过滑轮从上方井缓缓下放,从而实现高空飞落的假象。
此刻香沉宫前院,风送花香,绿叶婆娑。
那戏台周遭悬挂的八角绘吹笙引凤纹琉璃宫灯烛火熠熠,流光溢彩。
更添流萤点点,萦绕二人之间,茶盏微凉,香炉轻烟。
正是扑萤凉夜沉沉月,障面清歌澹澹秋。
“嫔妾参见皇上…”慕深深飞身撞进赵赦怀抱,盈盈下礼道。
赵赦这才醒了神,忙将人搀住,面泛喜色道:“爱妃免礼。”
慕深深却迟迟不肯起身,颔首蹙眉道:“皇上,嫔妾有罪,不敢起身…”
“这话从何起?”赵赦不解道。
慕深深方抬眸,眼波楚楚道:“嫔妾明知当下正值七月阴气极盛,却…却还在宫中演绎《聊斋》,但‘绿衣女’一折实乃温情报恩的故事,嫔妾无意冲撞鬼神宫规,亵渎神灵先祖,只是近日闻得皇上政务劳心,宫中又事故频出,因而私下编排为博皇上一笑,此举不登大雅之堂,伏请皇上恕罪…”
她罢,身子一软又欲下跪,赵赦连忙将她扶稳,好言安慰道:“此时节确实不登大雅之堂,但爱妃煞费苦心,这番心意朕岂能不领?无人外传倒罢,在这香沉宫内私下取乐无妨。”
周显在旁听得分明,随即对着前院一众宫人扬声道:“你们都听明白了?今夜之事谁敢外传,重惩不贷!”
“奴才(奴婢)不敢…”众宫人齐声道。
言语间,慕深深已然解下身后的布制吊索,牵引着赵赦上了台阶,往偏殿暖阁而去。
周显紧随其后,吩咐宫人赶忙紧闭殿门。
一进暖阁,赵赦便迫不及待将她横抱而起,把这丝缕翩翩的绿衣美人抱上紫檀木雕百子图罗汉床。
二人一沾床榻,他自身后环抱住她的香软娇躯,难耐地上下其手低头热吻。
“啊…皇上,不行啊…嫔妾…”慕深深双手有气无力地推拒着,言语含糊道。
“哼!妖精,狐绥,什么不行?别仗着有几分像盛妃那个倔驴,就想着依样画葫芦来忤逆朕!”赵赦冷嗤道。
“皇上这是在生谁的气?”慕深深即刻眼泛泪花,委屈道,“嫔妾…嫔妾月事未净身子不适,如何侍奉啊?”
赵赦闻言停下在她身上揉搓的动作,单手探向其腰部之下,隔着衣裙果然摸到了一条月事布的系带,方止了怒意。
一腔火热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他气闷地别过脸,径自平复心神。
慕深深见状,轻轻挪动如水蛇般的身躯贴近他。
双手勾住其后颈,她柔声道:“皇上,嫔妾错了…身子不爽还惹得您情动,嫔妾该死…”
赵赦想了想,回眸又揽上她纤腰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别穷折腾,好生歇着便是!”
慕深深闻言怅然落泪,满眼无辜地望着他道:“嫔妾也是身子难受了好几日,才准了杞子去太和殿禀报的,皇上…皇上可还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来看过嫔妾了?嫔妾难得借着病势得见颜,怎能不拖着病躯百般设法给皇上留下印象?若不是今日忍着腹痛献艺,只怕…只怕皇上早已忘了宫中还有嫔妾这个人了…呜呜呜…”
“傻姑娘!”赵赦不禁生出几分怜惜,声色放缓道,“朕不过国事缠身才疏于后宫罢了,怎会忘了你?你千里迢迢从山海关进京,朕知道你的难处与孤寂,见你带病起舞也于心不忍,往后该多为自身着想才是,切勿逞强知道吗?”
“原来皇上还记得嫔妾背井离乡才入的宫…”慕深深自他怀中探出头,啜泣道,“嫔妾入宫以后,只觉身边没了父亲,没了母亲,也没淋兄姊妹…唯一可以指望,可以依靠的亲人便只有皇上了…如果…如果连皇上都不在意嫔妾,那嫔妾莫日日守着这琼楼玉宇,就是上了住九重宫阙…亦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毫无半点眷恋…”
“唉…”赵赦轻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温言道,“朕知道你不慕荣利,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宫中时日漫长难免百无聊赖,朕不在你身边,也要学着自己纾解,多与六宫姊妹走动来往方成个体统,有道是,宫里的嫔妃拜把子——不争恩宠也争个伴!你身子单弱朕心中有数,有人陪着你也省得朕悬心,至于父母亲人这边,朕自会寻个机会为你安排,叫你见上娘家人一面可好?”
“皇上此话可当真?”慕深深眸光微亮道。
“君无戏言。”赵赦浅笑道。
“那嫔妾先谢过皇上隆恩了…”
慕深深又欲颔首行礼,赵赦急急劝阻道:“行了,别动不动就讲这些虚礼,此刻四下无人,朕可见不得你这般拘着!”
她听了方破涕为笑,两人抱作一团耳语温存,互诉衷肠,直到深夜赵赦才起身离去。
慕深深跟着起身恭送,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逐渐清明。
片刻,杞子便端着乌鸡枸杞红枣汤进了暖阁,殷勤为她盛汤递上。
“常在,奴婢就不明白了,您这么多闲暇日子不选,偏挑这月事期间为皇上献歌舞?岂不白白浪费撩宠上位的良机,亏得慌!”杞子抱怨道。
“亏吗?亏在哪儿?”慕深深淡然道。
“这…好容易才见着皇上一面,就这么轻易让他走了,还不亏啊?奴婢都替您不值!”杞子越发着急道。
“那么今夜把皇上留下,就可以彻底拴住他的心?可以让他念念不忘?可以固宠了吗?”慕深深反问道。
“呃…那…”杞子哑然。
“即便把人留下,他一夜沉欢之后还会再来么?依然会对我心怀怜悯日日眷顾?不,不会的,他只会一饱私欲扭头就走,然后又把我抛诸脑后…”慕深深冷然端详着手中那碗鸡汤,思绪愈发清晰道,“想要留住他,除了要像盛妃那样惹人心疼之外,还要让他觉得意犹未尽,可望而不可及…今夜他出了这个门,我别的不赌,就赌他会尝到未曾得手的苦涩与不甘,也唯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扳回这一局,彻底摆脱苦守深宫的困境。”
“常在,你变了…”杞子不由深思道。
“男人…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珍惜的,哪管她是西施再世还是貂蝉重生?没有手段没有心计终究会被其他女人取代,就算要让他求而不得,也得先勾起他的欲望,提起他的兴致,激起他的怜爱之心方可成立,宫中受尽冷眼多时,缺然会变,不是吗?”慕深深眸光木然地看向她道。
“照奴婢啊,常在应该多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才对,皇上是您的依靠和荣宠来源不假,可咱们也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全指着他不是?最该指望和珍视的呀,还得是自己!”杞子见她神色这般复杂,莫名生出些许不忍,深劝道。
慕深深素手抚上她稚嫩脸颊,欣慰一笑道:“杞子,还好有你…”
“嘻嘻…不这些了,奴婢替常在宽衣,您早些歇着吧!”杞子傻笑出声,岔开话题道。
“嗯…”
没过两日,赵赦复又进了香沉宫偏殿。
令慕深深感到意外的是,他这次午后便来了,竟然没能忍到入夜。
赵赦进了暖阁便抱着她不放,一味倾诉相思,只想得手。
慕深深虽喜极他如此热络亲近,面上却不紧不慢,只婉言自己仍月事未净,不便侍寝。
赵赦闻言又是当头一棒,几乎是满腹欲火被撂身在了汪洋大海中,堵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她抚胸顺背兼好言宽慰,平息他火气的同时又再次撩得他欲近不能欲远不舍,双管齐下拿捏得当。
赵赦这次并未像上回那般,劝慰几句便径自离去,而是没法上手仍心痒难耐,仿佛多看几眼也能解解馋。
抱着她耳鬓厮磨,听其诉苦感其境遇,又是怜惜又是动容,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凌龙秀的影子,越看越对味。
这个女人也是变了,与当年初初入宫时相比,眉眼间多了些淡淡的忧愁,深宫岁月的浸染又醇化出几分独特韵味。
越来越像他最牵挂的那个女人了,又不是刻意装出来惹眼的,真叫人看不够,越发想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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