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清晨,太和殿外绿树遮阴,芳草带露。
赵赦迷离醒转,抚着有些昏沉的脑袋坐起身,这才惊觉自己左右两侧都躺着人,一是潘月里,一是沈逸轻。
他冷不防惊了一瞬,很快又长舒一气径自平定。
回想起昨日之事,倒也算自然演变而成。
昨夜戌时初刻,赵赦晚膳过后不久,周显便领着敬事房太监前来呈上绿头牌。
赵赦想也没想便翻了沈逸轻的牌子,她进殿后二人很快腻在一处,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可戌时一过,潘月里便于殿外求见,赵赦亦好奇她这个时辰的来意,遂召其觐见。
潘月里进了东暖阁一见沈逸轻便面有局促,回了回神,忙不迭又对着赵赦行礼问安。
赵赦问其可有要事,潘月里便鼓腮噘嘴,道明他早已应下七月初七当夜,要陪她于御花园浮碧桥上放河灯一事。
女儿节不仅可以放灯祈福,还能与心上人同在桥上赏月谈情,沾一沾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喜气。
赵赦闻言恍然大悟,方忆起早前确实应承过潘月里此事,只是近日政事一忙便忘了。
他看了看怀中愕然的沈逸轻,又看了看一旁憋屈的潘月里,只得两头哄劝。
当夜,二人围着赵赦赏月饮酒趣谈古今,暖阁内笑语频频其乐融融。
正是六宫春色绕龙床,帝王眼波处处香。
这会儿回想起来,真有些荒诞。
毕竟昨夜他自是享尽人间春色,宿醉温柔。
赵赦不禁抬眼扬眉醒了醒神,看着沉酣的两个美人,潘月里倾城绝世,沈逸轻妖艳惹眼。
可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等国色尤物虽然能唤起饶欲望,但终究不是他心中所想。
回想与凌龙秀的初见,她一言不发静坐轿郑
神色淡然眼中含愁,别诱惑勾引,连个笑容都不曾给。
可偏偏这样一个清冷凄楚的女子,却给了他一种强烈的反差福
也许,是他见过太多妩媚妖娆,邀宠卖弄的女子,凌龙秀才会在他的生命中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算起来,他已然月余没有见过她了。
不知怎地,这个时候特别想她。
想知道她病势可有好转,是否还如从前那般动不动就发愁,她可有想起他?
好想知道…
好厌烦这种爱而不得,患得患失,想见又不能见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帝王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什么样形形色色的女子他不是唾手可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唯独这个女人让他有一种人在眼前,却抓不住够不着的无力福
思忖至此,赵赦赫然长吁一气,起身下榻。
生怕自己再往下想,人就会钻进牛角尖,发了疯也出不来。
七月十四日,中元节。
赵赦下令宫中禁屠宰,于钦安殿举办隆重的盂兰盆斋仪式,又设百坛道场超度亡灵,祭祀先祖。
六宫处处烧香读经,除名贵香料,洒金供烛以外,黄纸冥币,金银元宝,彩纸冥衣,万盏莲灯等一应俱全,耗费钱财不计。
法会直至七月十六方结束,赵赦连日奔波斋醮,颇感劳累。
这日午后草草忙完政务,便背靠紫檀木云龙纹宝座闭目养神。
一闭上双眼,脑海里闪现的全是凌龙秀的身影。
忙活时还好,一闲下来便止不住地想起她,越想逃避越来势汹汹。
此刻不禁懊悔,当初她人还在宫中病着,自己为何不去看顾一二?
不去给她一点安慰,一点温暖…
如今她孤身被撂在香山静宜园,病榻缠绵枕畔无依。
她原本就多愁善感常犯忧思,秋霜也没了。
身边连个可心人都没有,人该落寞成什么样子,憔悴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赵赦毅然起身下了玉阶,吩咐周显即刻备车出宫,并严令御前宫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违者严惩不贷。
周显深知他去意已决,只得谨慎安排起来,着意拣选十六名身手过饶御前侍卫换上便装策马随驾,力保赵赦出宫无虞。
与此同时,静宜园正凝堂内。
赵诚因着中元节事忙,已有两日不曾来此,今日好容易得空,午后未时刚过便进了暖阁。
卓胜兰一见赵诚便知帮手来了,喜不自禁地躬身告退,又可躲懒去了。
凌龙秀歪在炕上读《往生咒》,一见赵诚进门便撂了书,反正心境不澄也是白念。
赵诚见她并不搭理自己,只盯着窗外出神,心里也有几分会意。
想来这些日子贪欢,总是顾着在她身上任意索取,她虽不好回绝,面上依旧淡淡的。
到底也没快活几次,倒是他自己回味臆想居多。
她身上还病着,听卓胜兰提起,有时半夜里身子烫得像火炉一样。
幸而马怀明随叫随到医术精湛,几次三番从鬼门关把人抢回来。
此刻再看她神情郁郁两眼茫茫,便深知她肯定还在为领兵出征的封砚川忧心。
到底封砚川凯旋而归之前,她还没有完全放下芥蒂,对他真正释怀倾心。
赵诚浅笑上前,将手中一朵方才于园中莲花池随手摘下的白碗莲簪于她发间。
凌龙秀松松绾着发髻,时常卧床因此鬓边并无珠翠。
那白碗莲巴掌大玉洁无瑕,点缀于乌云之间衬得她清丽脱俗,仙气氤氲。
赵诚见她容颜素净未施脂粉,却因发热两腮晕红,白莲相映之下更显桃腮樱唇。
他想也不想便自身后环住她,涂得黢黑却依旧妖冶的俊容抵上其削肩。
“夫人…”赵诚言语黏腻道,“本王一见了你,只觉暑热更盛晕头转向,怕不是病了,快替本王瞧瞧…”
凌龙秀听出些许不妥,扭头正视颓然腻在她肩头的赵诚,疑惑道:“你…你是不是跟我接触过多才有的症状?怎么?你回去没让府医给你开些清热辟毒的汤药饮用?”
赵诚悉知黑热病根本不会人传人,但见她为自己担心,一时乐不思蜀。
他露齿憨笑道:“呵呵呵…本王就不喝汤药,准备跟着夫人一块儿染病,一块儿受罪,哪怕一块儿病死…”
“这大七月的,你也没个忌讳,尽些死啊活的…”凌龙秀白了他一眼,责备道。
“那…本王错了,本王不该出言不逊,诅咒自己事,吓着夫人事大…”赵诚享受着她的口是心非,一脸餍足道。
凌龙秀听得赧然,红着脸偏过头,不再搭理。
不知从何时起,她本就厌烦犯恶的甜言蜜语,如今却听得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心跳加速…
“夫人怎地又不理人?索性今夜本王便留宿于此,与你彻夜不眠,莫是过了病气,就是累死也值…求夫人赐本王一死…”赵诚见她羞涩不语,越发起劲道。
凌龙秀瞬时回过头,素手便往他额上拍去,“啪”一声脆响后,赵诚反而笑意更深更肆意张扬,毫无惧色。
“该打!”凌龙秀没好气道。
“呵呵呵…夫人何必动手动脚这般劳累,打人未必解气,用嘴兴许效力更佳…”
赵诚话音一落,抬手扳过她的脸,薄唇便覆了上去。
凌龙秀见他势头迅猛,一手捂住他的嘴,下意识地埋头闪躲,羞于面对。
赵诚见她这样娇羞含苞之态,顿时心痒难耐欲火冲顶。
哪管她推拒,一手攥住其皓腕,一手揽过她纤腰,一腔滚烫急欲宣泄。
“夫人,本王受不了了…”赵诚喃喃道。
“你…你个色令智昏的歹货!就知道这些!”凌龙秀气不过,双手胡乱拍打其后背道。
“皇…皇上?!奴、奴婢拜见皇上!”
二人正在炕上纠缠不休之际,门外忽然响起戍守宫女的惊呼声,听起来除了恐慌还带着警示,音色异常尖细亢亮。
“平身,盛妃呢?”门外的赵赦道。
赵诚霎时弹坐起身,与凌龙秀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是骇然惊恐,仿佛连阁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一般。
“回…回皇上,娘、娘娘她…她…”门外宫女尖着嗓子,结结巴巴道。
“咋呼什么?盛妃还病着,仔细惊着她。”赵赦又道。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膝盖一软就起不来了?还不快给皇上开门?蠢货!这是几个年头没见过圣驾了?至于唬成这样…”
门外一听便是周显喋喋不休训斥宫女的言语,赵诚却听得脸色煞白躯体发僵,一时竟吓得没了主意。
“快!躲到床底下去!”凌龙秀急中生智地推了他一把,悄声道。
赵诚立时醒了神,对着凌龙秀仓惶点零头,忙不迭地钻进了床底,呼吸调匀躺平身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正是半夜里偷东西遇着巡夜人——冤家路窄。
真不知赵赦是哪根筋搭错了,马怀明分明向他禀报过黑热病会过饶事,他还敢偷摸着过来?
真是为着女人,连皇帝都做腻了,直往绝路上赶,鬼门关里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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