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寅时,凌龙秀被掠夺了大半夜便高烧反复,肝脾肿大愈发明显,皮肤失去光泽血色。
赵诚拥她而眠,半夜便被热醒,方意识到事态紧急,连忙亲自给她穿上一套干净衣裙,出门便命侍女即刻去请马怀明前来诊治。
马怀明匆匆赶来,见凌龙秀脸色晦暗内热虚劳,两眼一紧忙不迭坐下诊脉。
赵诚只得如实交待凌龙秀淋了雨一事,在旁干着急。
马怀明探脉的手指微顿,黑热病在身岂能淋雨?
王氏的叮嘱是不能闹出人命,赵诚又这样紧张她,自己真是进退两难。
很快,他便以银针刺十宣穴泄热,再命侍女用低度黄酒替凌龙秀擦拭全身降温。
幸而凌龙秀这些日子一直休养得宜按时服药,病情尚且稳得住。
度其虚热程度开了退热扶正,消肿化瘀兼补气血的方子,命人煎服。
又禀明赵诚,她的情况不宜再劳累损耗,否则性命堪忧。
赵诚听得面色凝重,很快唤进一名太监,吩咐其待到城门一开便去观王府传信,自己今日告假,不便早朝。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凌龙秀,一心只要陪着她度过难关,哪里还姑上政务。
直守到当日未时,凌龙秀方迷糊醒转,赵诚立马喜笑颜开,握住她的手便软语哄慰。
她的态度却是淡淡的,知道他为了自己连早朝都没去,并不十分上心,听他喋喋不休也没接茬。
满心只在昨夜又与他行房一事上反思,对这个男人仍有芥蒂。
赵诚向来是热脸贴着冷屁股,早已习以为常,不急不躁地亲自喂饭送药。
直至酉时被下了好几回逐客令,才恋恋不舍地离了静宜园。
翌日午后,太和殿。
赵赦处理完政务便传召赵策进殿,直言要他带兵前往山东沿海除寇。
岂料赵策闻言立马跪倒在地,双手扯紧了赵赦藤色绣紫真丝勾云纹锦袍袍角,连带明黄亵裤都被扯得皱成一团,仿佛誓要褪他裤子。
赵策只顾跪地哭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力陈自己年事已高满身肥膘,久疏战阵无勇无谋。
半句未提及自己不想去山东除寇,未敢当面抗旨却哭抢地,又唠起黔中远僻高湿,多年戍守早已身有隐疾,中看不中用。
赵赦不耐地扯回自身袍角,虑及赵策到底是亲皇叔,只得与之拉开距离再行敲打。
赵策却不依不饶,赵赦踱至何处他便跪行至何处。
絮絮叨叨声泪俱下,依旧扯其袍角广袖扭缠不休。
赵赦实在躲不过,只得上了玉阶落座于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赵策见状未肯罢休,生怕给了赵赦继续晓之大义的机会。
他迅速爬上玉阶,整个人趴到紫檀木云龙纹书案上,激动得双手拍案言辞激昂。
赵赦只觉被闹得浑身不自在,侧身别过脸,不愿正面他涕泪纵横的狼狈嘴脸。
双方僵持不下,赵策又捶胸顿足自怨自艾起来,最后仰头放声哀嚎,人便滚下玉阶哭晕过去。
赵赦也是被唬了一跳,忙跟着下了玉阶查看,不一会儿便命人将赵策抬了下去,并传唤御医前往珩王府诊治。
本想着等赵策休憩两日再行施威,谁料隔裴忠勇便前来帮腔。
他进殿也是跪地直述,赵策多年苦守黔中边地,又兼养育同寰公主赵宁,劳苦功高。
而今山东倭寇猖獗,赵策到底领兵实战经验不足,大盛向来不缺将帅之才,何必打没把握的仗?
赵赦一听便知裴忠勇定是招架不住赵策的倚老卖惨,也是做了他的客。
裴忠勇哪里知道赵赦的用意,他明摆着是要让赵策亲自挂帅表忠心,并趁机敲山震虎,给他一个警戒。
可如今倒好,警戒没递出去,反引得朝臣介入。
自己要是不同意,明日只怕客更多,且是接踵而来无止无休。
他口头虽未给裴忠勇一个明确答复,心中已知赵策的难缠伎俩,只得缓言安抚裴忠勇,让他毋须过分挂虑此事。
遣退裴忠勇,赵赦又忖度半日终是定下主意,唤了周显进门便命其即刻召封砚川进殿。
封砚川一刻未曾耽搁,领旨进殿便对着赵赦行礼问安,头都不敢抬。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他于王氏寿宴上对凌龙秀的冒犯,对赵赦的不敬,还有私召“尊俎”截杀赵诚一事,仍历历在目。
赵赦见他拘束,并不以为然,淡定问起去岁命他与典史孙怡生一同查办邢华雍的案件可有结果。
封砚川躬身作揖,禀明邢华雍自被卖入口马行为奴,后来因年纪心性狠厉,被贵人相中买下。
销声匿迹数年后,又突然进了醉笙轩为妓,期间经历过什么,查问了整个醉笙轩上下亦无人知晓。
至于买下她的贵人是谁,时隔多年,查证起来亦有难度,线索寥寥无几断便断。
赵赦听得往大腿一拍,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封砚川久不闻赵赦表态,想也不想便跪地请罪,直言自己办事不力资质平庸。
赵赦顺势便将他搀了起来直抒本意,命其即刻准备动身前往山东除寇,并遣所镇抚张参为副将随行,调兵六千不日启程。
兵力沿京杭大运河以漕船运送南下山东,配合当地调集海防战船剿寇。
封砚川闻言便有些怔住,半没回神接旨。
单论那所镇抚张参他便早有耳闻,此人毫无实战经验不,连所镇抚之职都是靠裙带关系得来,如今竟任命他为副将。
再者,山东倭寇肆虐已久兵力日渐扩充,地方官员早已周旋多时疲于应对。
不知赵赦拖了这么久才下旨平乱是何用意,可他能确定的是,朝臣早已禀奏山东沿海倭舟百余,兵力纵不过万也有八千。
赵赦给了他一个草包副将不,兵力更是只有六千…
赵赦见封砚川久久未答,再次言语试探。
封砚川已知其意,也明白再提分外要求只会适得其反,只得沉着脸接下旨意。
闻得对方乖觉应下,赵赦亦无心再与之多费唇舌,很快便将其遣退。
他原想着,命赵策出征,封砚川为副将随行,再调派看似与倭寇势均力敌的兵力八九千上下,总不落人话柄便是。
眼下赵策这只老狐狸是一时半会儿动不得了,索性让封砚川领兵征战,也省得他日日在自己面前晃悠耳边聒噪,烦不胜烦。
此决策一出,没两日便传遍朝野。
百官虽有微词,但碍于封砚川官微势孤,又曾于宫宴之上冒犯凌龙秀,众人皆是走个过场,并没有谁敢为其力争长短。
赵诚得知此事亦是百般遂心,他最高心不是封砚川这个莽夫就要前往山东赴死,而是赵赦给他制造了一个绝佳的良机。
于枫灵轩思虑半日,想起前几日进慈宁宫探望王氏又碰上楚西钊在场,似乎正与王氏商谈着什么。
赵诚不想也知,这楚西钊定是拿命理术数这些无稽之谈做文章,意欲蛊惑王氏。
看着就眼冤,想想就来气。
倒不如趁此机会,拿他扎筏子,顺势讨好凌龙秀。
虑及此处,赵诚便激奋起身,乔装改扮又直奔静宜园。
一进正凝堂,只见凌龙秀已然可以起身下榻,独自坐在炕上,盯着窗外绿意出神。
那素面朝淡极生艳的容颜,满腹心事凝在眉宇的清愁,实在别具韵致,惹人怜爱。
闻得开门响动,凌龙秀蓦然抬眸,见了赵诚只当无事,两眼又瞥向窗外。
“夫人…”赵诚音色黏腻轻软,边走边唤道,“又在伤神什么?病中不宜忧思,当心身子…”
“如果你是来寻欢作乐的,那我要提醒一句,把人弄死了你也不好收场。”凌龙秀正眼未瞧,冷然道。
赵诚一屁股坐上炕,双臂便将她环住,一脸享受地蹭在其颈侧道:“夫人何以如此误解本王?本王不过是怕你寂寞,特意赶来相陪…”
凌龙秀并未回应,只是一味侧着脸,仿佛对他这些言辞毫无兴致般。
赵诚见她无心无绪,知道甜言蜜语多无益,遂直入正题道:“不这些了,夫人,本王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告。”
“找到秋霜的家人了?”凌龙秀问道。
“这个倒没迎”赵诚笑意渐浓道,“不过,是比这更能引起夫人重视的事。”
“你要什么?直便是,何必卖半关子?”凌龙秀见他如此故作神秘,不悦道。
“呵呵…”赵诚双手将她环得更紧实了些,低声笑道,“赵君临遣了封砚川去山东除寇,不日便会启程,不仅如此,赵君临给他的兵力还不及倭寇的三分之二…”
凌龙秀闻言猛然回过头,看着仍沉浸在她颈间的赵诚,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要倭寇肆虐的事她也曾听杨玄若提及过,朝廷每每出兵镇压都是不吝兵力的,为何此次赵赦竟有这样的决断?
难道他还在忌惮封砚川?
命其出兵便是铁了心要让他送死?
对于朝廷来,除寇未果甚至是死了一个卫镇抚封砚川根本不算什么,大不了重新派兵围剿。
倭寇个个水性极佳占据地理优势,还凶悍狡诈,封砚川甚至毫无领兵作战的实践经验,就这样送出去?
这就是帝王心术么?
真是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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