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见赵赦气得一言不发,便知此劫将过,不觉埋头扬唇。
今日叫管家处理唐进的尸身时,便按着凌龙秀给的信息重新拟了一份供状,再扯着唐进的食指按了个手印,一切顺理成章。
赵诚趁势又禀奏,唐进供出一切后自己一时气愤,已然将其乱棍打死,恳请赵赦降罪。
甚至慷慨陈词,若是凌龙秀怨愤不平,自己愿负荆请罪,亲自给她斟茶赔礼以示诚恳。
赵赦听得胸口堵闷,但见赵诚情真意切,徐州之行又遭遇贼人截杀,也不好过多苛责。
如今唐进伏诛,秋霜的事也告一段落,横竖对他,对凌龙秀都有了交代,彼此去疑释怨也好。
理清头绪也不容赵诚多留,只告诫几句往后必要识人善用,切不可再让奸佞有机可乘荼毒宫闱。
又提醒他近日赵策与赵宁即将抵京,切不可掉以轻心,要替自己多多留意赵策的动向,交代妥当便挥手遣退了赵诚。
赵诚恭谨应诺,没多久便起身行礼告退,出了太和殿便长舒一气,闲适悠哉地下了台阶。
接下来几日,赵诚几乎每日上静宜园看望凌龙秀,告知她秋霜与唐进的事已然尘埃落定。
赵赦亦不会再对她疑心,可能还会有些许歉疚和怜惜也未可知。
凌龙秀态度却淡淡的,听他话连正眼都没瞧。
他也从不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殷勤讨好,捧羹喂药嘘寒问暖,漏夜守床拭汗漱口,无一不尽心,不周全。
连卓胜兰看了几日都在凌龙秀跟前调侃,赵诚估计对王氏都没这么上心过。
有时,他忍不住上前搂抱,只要她一个眼神便知难而退,不敢再往前施展。
好似一心想要融化她的心,感化她的人那般,心翼翼地呵护着,又生怕对方厌烦更生芥蒂。
凌龙秀身子也不曾大好,总是发热反复夜间盗汗,这六七月的酷暑令人越发煎熬。
她在想,她跟赵诚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缘分?
过去,她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个男人是因为不爱?还是不敢接受多一点?
她不敢接受是因为赵赦,赵赦才是她的正经归宿,又是权利之巅的男人。
尤其在见识过他的疑心病和手段后,她更加不敢随意触碰对方底线。
可即便没有赵赦,她跟赵诚之间也始终存在一个疑影,那就是杨玄若,这才是他们二人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算她没有那么高尚的品格,不怕道德的谴责,她依旧后怕,怕得噩梦连连心惊肉跳。
她最害怕的,便是赵诚即杀害杨玄若的真凶,那对她来才是一刀一刀的凌迟,一针一针的扎心。
她怀揣着这个疑惑,几次想要接近真相都被那座皇城困得寸步难行,事实上自己是如茨无力。
退一万步讲,赵诚是无辜的,只是她自己人之心作祟,那秋霜呢?
她已身死,即便唐进的逼迫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难道赵诚就没有责任吗?
他强要秋霜,占据自己的画面还是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难以抹去。
而她自己,却在得知封砚川并没有成功杀掉赵诚后,可耻地心生几许庆幸…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是了,赵诚即便千错万错,冷戾残杀暴虐癫狂,可他对她的好,给予她的恩惠情意,却是不可磨灭,也不能否认的事实。
没有他,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不定早已被赵赦喂食媚药,玩弄致死…
不定早已被白俏雪妒恨算计,折磨到体无完肤不成人形…
不定早已被王氏忌惮防范,打压驱逐至无人深殿,自生自灭…
还有贵妃的贴身侍女喜乐,一支利箸试图刺进她心窝,假如没有赵诚舍身挡下,她早已命丧当场。
她不是不记得这些种种,只是不敢想起,不敢提醒自己,她的生命中还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豁出一牵
他人是不见得好,表达爱的方式更强烈又执拗得让人窒息,让人生出仿佛是他手中一只提线木偶似的错觉。
只能任由他摆布亵玩,反抗不过,挣脱不开,被压制的恐惧层层包裹。
连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宠溺,对她适当的保持距离。
都感觉像是狩猎者对待志在必得的猎物,诱捕之前展示出来的一点点耐性与从容般。
她真的难以面对,难以接受这样的好意,难以忘怀秋霜死得有多凄凉。
凌龙秀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孤月皎皎夏意沉沉。
她单手托腮,任凭一腔愁绪翩飞游离,漠然哀戚…
六月二十七日,赵策与赵宁顺利抵京。
赵赦次日午时于太和殿设家宴,为其二人接风洗尘。
当日列席者除了上位者赵赦与王氏,其余人皆是皇室在京的宗亲子弟。
后妃除凌龙秀外,全部列席。
男宾除去宗亲子弟,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等近臣依旧在粒
宴席间觥筹交错相谈甚欢,酒醇兴酣其乐融融。
赵赦冷眼瞥向他的三皇叔珩王赵策,这些年虽贬至黔中,可依旧听得他逍遥快活广纳美妾的传闻。
怪不得赵策一坐下来就像尊弥勒佛似的,脑满肠肥一身膘肉,往太师椅上一堆,戳都戳不动。
哪里还有年轻时的风采,想当年他也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多少城中闺秀的梦里情郎。
如今倒好,半点不顾外在形象,愣是把自己吃成猪活成蛆了。
只不过,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颓靡,还是刻意的伪装,都言之过早。
再看看赵宁,面上不动声色,可见了他这个皇兄依旧淡淡的,多年不见连几句寒暄话都懒得。
眉宇间透出的仍然是倨傲与不屑,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优越感溢于言表。
再观其形容面貌,修眉凤眼,鼻腻唇朱,面如浑圆玉璧,肤若霜雪凝脂,贵比明珠溢彩,韵似朗月流光。
倒不愧是皇室血脉得独厚,这些年出落得越发风姿卓越,贵质斐然。
赵赦正看着她眼带欣赏,忽而却被微醺的赵策开口打断道:“这世子进京可是有一两年了吧?怎地还不肯回山海关给镇国公助理军务?难道一点也不想念家乡风光么?呵呵…”
王鹤风被问得一怔,略显局促地对着赵策作揖道:“王爷笑了,微臣这不是舍不得毓妃娘娘嘛?她去年才顺利诞下平乐公主,微臣在京偶尔还能蹭蹭宫宴,见上娘娘与公主一面,以慰亲思不是?哈哈哈…”
毓妃听得嘴角往下一扯,根本不想搭理。
“让鹤风回山海关?那不是关回笼里的鸡,困入网里的鱼么?”赵诚谑笑道,“他好容易当初揽了美差护送佳人入宫,正是猛虎出笼野马脱缰之势,不在京城风流快活,难道回去受镇国公威势管束,教妻房辖制掣肘?真是笑话…”
“观王殿下这话何意?可不带这么埋汰饶啊…”王鹤风越发尴尬,直对着毓妃作揖,煞有其事道,“微臣对毓妃娘娘的一片心意地可表日月可鉴!所谓一世亲人半世别,见一面来歇三歇。相聚不易微臣自当分外珍惜,怎舍得就此别过?为了娘娘,别住上三五年,就是后半辈子皆填埋在娘娘的脚凳之下,只要娘娘上炕时能踩到微臣,一尽思亲之意,微臣自当视死如归义无反顾!”
毓妃听得愣是往上翻了个白眼,益发哭笑不得,只当假话顺人心,也有三分暖听了。
“呵呵…起来,本王多年不曾踏足京中,如今想乐呵乐呵,略略排遣纾解一番离乡愁思,倒不知该往何处落脚了…”赵策捋了捋颔下短须,故作深沉地笑道。
“这是多大点事儿啊?王爷还怕找不着消遣的地儿?那城东的醉笙轩,城西的飘香院,城南的精杰赌坊,城北的相公堂子,还有城郊的玉脔口马行,除了这些大场地儿,作坊也有一绝!哪里不是寻乐之处?只怕您还寻不过来呢!哈哈哈哈…”王鹤风立即对答如流,口若悬河道。
在座后妃皆掩面而笑,连男宾抚额摇头者都不在少数,有的羞愧尴尬,有的忍俊不禁。
毓妃也是没眼看了,巴不得就地挖个洞来钻。
王鹤风见众人一声不吭方醒了神,意识到自己有些酒醉上头御前失言。
再看了看上位者赵赦那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自知鲁莽,一缩头便关了话匣子。
“这话回来,芳临啊…”王氏蓦地开口道,“你离京之前是跟着哀家住在碧玺宫的,哀家也是后知后觉,不久前才得知你回宫的消息,已经让皇后着人修缮慈宁花园内的含清斋了,且委屈你过去先住着,可好?”
赵宁哪里听不明白,王氏这老妖精分明不待见她。
既不让自己跟着她住慈宁宫,也不让自己跟着赵策住珩王府。
随便在供太后太妃礼佛游憩的慈宁花园内,找个芝麻院含清斋就把她打发了。
真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老奸巨猾精明世故,泡在皇宫这大染缸里积年累月,连骨头缝儿都透着算计。
赵宁起身行礼道:“儿臣多谢母后顾惜,可儿臣这么多年身在黔中,过得也是无拘无束闲逸自在的日子,为免宫中礼教繁琐,只怕难以适应反而惹人笑话,儿臣亦深知跟着三皇叔住珩王府难免落人话柄,既如此,何不索性让皇兄分配府邸给儿臣居住,岂不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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