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猛地侧过脸,甩开了赵鸿的手。
碍于命是他救的,赵诚到底没有发作,只赌气移开视线。
赵鸿见他面带愠怒更显执傲性感,忍不住取笑道:“三儿,你还是那么目中无人…”
“你怎么还不走?看笑话也该有个限度!”赵诚正面怼道。
“本王不过关切你的处事作风罢了,何来看笑话之嫌啊?”赵鸿仍以柔克刚,不急不躁道。
“关切?”赵诚冷嗤一声,反问道,“赵禹临,你今日明明可以拿下刺杀本王的凶徒,却一意孤行纵虎归山,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予追究,你可真会关切人啊!”
赵鸿这才止了笑意,看着赵诚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没多久,他便起身离了床榻,走前仍不忘调侃两句,意指赵诚恐怕有个把月都不能近女色了。
他一走,赵诚便瘫倒在床,浑身无力粗气直喘,甚至还没来得及捋清思路到底是谁要刺杀他,便昏沉入梦。
很快,京城外廓要犯被劫一事传入京中,加急文书当日便送至内奏事处。
事关观王赵诚遇袭负伤一事,处所太监不敢耽搁,连忙将案情文书呈递御前。
当日,唐进遣人快马接侧妃钱灵姿回王府好生照料赵诚。
此事一上报太傅府,钱灵姿,钱灵霏与潘玉勋皆闻风而至。
进了王府只见赵诚伤势沉重,起居自理都成问题,众人各自张罗起来,端茶递饭,侍奉汤药,热水洗漱等。
潘玉勋连下人活计都抢着做,生怕他们没个轻重,让赵诚疼上加疼。
酉时时分,众人备饭,钱灵姿一箸一箸亲自喂给赵诚,殷勤妥帖无微不至。
碗还没放下,赵赦,王氏亦匆匆赶来。
乌泱泱一群人围着赵诚坐住,王氏坐在床头,看见自己儿子满身伤痕纱布染血,惊得花容失色。
眉心已然拧成疙瘩,却仍故作镇定,总要在一众晚辈跟前稳住阵脚。
赵赦落座于床前一只榉木如意纹圆墩上,看着赵诚因执行密旨而被袭,心中百感交集未明缘故。
但眼下众人亦无暇追究此事,一心只在赵诚身上。
丑时三刻,封砚川方策马回到封府,摘了面具进门,头一时间便是悄无声息进了书房。
他将面具,身上衣履褪下,找了个炭盆焚毁,兀自取出舒活酒,落座于红木山水纹太师椅上褪了精白亵衣衣襟。
那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胸膛上,被赵鸿踢伤之处隐隐作痛,已然青紫成片。
他倒出少许舒活酒在掌心搓热,于伤患处轻推,促进淤血消散。
昨日令他心神不宁的是,赵鸿似乎已然洞悉他的身份,可却不予追责,明明当场将他擒获或是斩杀都轻而易举。
可赵鸿三言两语便带过,难道那日归还他腰牌时已然被察觉?
那么赵鸿就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甚至早已知晓这一切皆是凌龙秀一手策划。
如果是这样,那赵鸿想做什么?
拿着当把柄威胁他跟凌龙秀?
还是在赵鸿心里,其实也是对赵诚的所作所为并不苟同?
正放他出神之际,蔄月儿听得下人禀报自己已然漏夜回府,她便披衣下榻,只身进了书房。
一进门只见他亵衣半褪,长发披散,一头青丝遮去半张脸,侧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比之平日里多了几分疏狂。
轮廓分明英气俊朗,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身上更是肌肉虬劲宽肩窄腰,常年不见日的肤色瓷白细腻,无处不显露着雄性魅力与诱惑。
封砚川见了蔄月儿进门还有些错愕,她只得据实以告,眼见书房烛火通明,因此过来看看。
封砚川向她解释,离京办的差事不难,所以提前回来,只是路上有些意料之外的变动,跟人起了冲突才负伤。
蔄月儿很快敛去眸中忧虑,默默为他擦药酒,而后又去了厨房张罗吃食。
封砚川吃饱喝足,又被她服侍着洗漱,一句未曾多问便拉着他上了红木山水纹罗汉床,并肩而眠。
那一夜,蔄月儿几乎彻夜未眠,她知道,封砚川定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去了,保不齐就与凌龙秀有关。
可即便如此,她又能怎样呢?
朝堂凶险,宫中诡谲。
凌龙秀的境遇是值得同情,但长此以往,只怕封砚川会一步步走向深渊,再难回头。
直想了一夜,终是无心无绪的结果。
她除了坚定自己的立场,陪着封砚川共进退之外,别无选择。
翌日,果然克子一早便进了封府,封砚川听蔄月儿起,他每日必到,多是探听封砚川病倒的消息,并无其他。
蔄月儿每回都以封砚川病势沉重根本下不得床为由婉拒探视,克子也不恼,只是每日被凌龙秀遣来看望。
虽然克子并不深解凌龙秀的用意,却还是私以为封砚川是因秋霜病倒的,凌龙秀只是作为友饶关切而已。
他哪里知道,凌龙秀是每日都在为封砚川担忧,因而这些时日都要让他过来探个虚实。
封砚川与他寒暄几句便提笔写信,将赵诚获救之事如实告知,让克子带去给凌龙秀。
凌龙秀见信,得知赵诚死里逃生,先是愠怒,难以言的愠怒。
而后,竟隐隐从心底深处流露出一丝庆幸。
一丝丝几不可察的庆幸与释然。
再往下看,封砚川于信中提及“尊俎”令牌与皇妃金印归还一事。
他言自己会用锦盒将这两样重要物件锁好,过两日下朝后依旧于内阁一带等候。
眼下宫中波诡云谲,他千叮万嘱让凌龙秀不要再次冒险前往内阁,只命克子前来,毋须进内阁,在阁外等候即可。
他自会心翼翼避开耳目,寻个空隙将物件归还,信中还不忘提醒她万事心,切不可被牵扯进去。
她气自己,布局精细却终究百密一疏,原本可以顺利砍下赵诚头颅为秋霜报仇,却功败垂成。
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败在了托封砚川归还铭王府腰牌,从而惹得赵鸿起疑这一环上。
想不到只是跟封砚川打了个照面,赵鸿便生疑防范,必定是他暗里派人跟踪了封砚川,从而致使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她一直都低估了赵鸿,他虽不事朝堂纵情声色,却心思缜密一点就通,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便是他不露锋芒玩世不恭的表象。
赵诚再怎么也是他的亲兄长,他一旦察觉有人要对赵诚不利,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凌龙秀不禁抚额深叹,与克子交代了过两日与封砚川约见拿个物件一事,便遣退宫人,兀自沉吟。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内心最深处,竟会生出些微的庆幸?
难道赵诚坏事做尽,狠辣凉薄,甚至对自己施暴,她也不希望他死吗?
明明只是个滥用权势强取豪夺的畜生,她却对他衍生出了不可名状的复杂情愫,居然会因知道他还没死而感到庆幸…
她越想头越疼,索性将杨玄若的古琴取出,调弦抚奏以抒愁绪。
一连数日,王氏日日登观王府的门,每每守着赵诚难舍难离,非至色渐沉都不肯离去。
直至过了端午,宫中盛宴结束,百事俱休。
王氏见赵诚虽然能下床行走,还是起色欠佳,要身躯康复尚需时日。
五月初七日,王氏便命吴不了亲自出宫,将赵诚接入慈宁宫正殿西暖阁调养。
又命宫中御医轮流侍疾看诊,确保他复原过程中不再出半点差错,早日痊愈。
这日,替赵诚腹部及右臂换药的御医一走,王氏便遣退宫人,与他独处。
看着他身上新伤旧患,锁骨以下几处被发簪戳出的圆孔状伤疤,肋骨处被尖箸所伤,背部亦是好几处簪伤痕迹。
如今右臂与腹部又挨了剑伤几近垂危,真真是贪看美人跳井,为情差点送命。
思忖至此,王氏长舒一气,意欲将胸中怨堵尽数疏解。
她正视坐卧在床的赵诚,沉声道:“墨临,那日刺杀你的凶徒,你当真没有看清?休息这么些时日,可有理出头绪来?”
赵诚凤眸微凝,漠然摇头道:“那凶徒狡诈面覆铜具,武力高强出手狠绝,儿臣实想不出是谁。”
王氏微微蹙眉,转而问道:“你离京办差乃是密旨,此事知情者甚少,你可有告诉旁人?可有知会盛妃?”
赵诚闻言霎时凤眸圆睁,仿若醍醐灌顶般警觉起来。
可是他又不敢相信凌龙秀一介深宫妇人,竟有能力召集人马,算准时日半路截杀。
如果要杀他的人真是凌龙秀,那么当日刺杀未遂的凶徒便极有可能是封砚川。
只有封砚川那个愚忠的痴货才会任由凌龙秀摆布,不惜为她欺君,甚至弑王。
可是思来想去,还有许多疑点和漏洞,比如封砚川虽然武力超群不假,可那个蠢货怎会出手如此狠厉?
这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出入未免太大。
再比如,封砚川手里哪来的人马?
当日那些随行在凶徒身后的蒙面人看起来,个个骁勇善战训练有素,甚至不亚于他阴养的甲兵。
这些事情堆到一起,实在太蹊跷了。
“哀家问你话呢…”王氏见他出神,又续道。
“母后多虑了,夫人身处禁宫,怎么可能与儿臣遇刺有关?”赵诚别开眼不敢正视王氏,闪烁其词道。
王氏一见他神色发虚两眼游移,便知他有意护短,一时火气上涌道:“哀家就知道你必是告诉了她,这满宫里,甚至是满京城,除了她还有谁巴不得你死?甚至连你的归期都了如指掌,毅然派人设伏!这贱人简直胆大包丧心病狂!”
王氏不得不疑心凌龙秀,这个女人很有心计很有手段。
前些时日在慈宁宫,她的眼皮子底下都敢谋害赵诚。
假如她得知赵诚要离京的消息,又岂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今一看赵诚嘴脸,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猜疑也算对上坎儿了。
“母后可有凭证?若只是私心猜测,在没有坐实之前,还请母后不要轻易出手,伤及夫人…”赵诚抚上王氏手背,语气恳切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王氏气急,甩开赵诚的手吼道。
“夫人虽是宠妃,可又不是武则,调兵遣将就调兵遣将,弑王就弑王,她手里无兵无令,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恳请母后三思!”赵诚颔首道。
王氏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仍眄了他一眼,深知他是个榆木脑袋一味惧内,并不想与他多作争辩。
但是,凌龙秀这个贱人已经多次触及她的底线,赵诚此次负伤给了她很大的警示。
她就这么一个亲儿子,若是明摆着有人想要谋害他,甚至三番四次置他于死地,她岂能坐视不理?
为着赵诚,她也该出手,亲自惩处这个嚣张跋扈又心机深沉的贱人。
必要让凌龙秀也尝尝叫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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