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王氏思忖一夜,终是虑得一计。
想想此计虽毒,但也并没有直接要了凌龙秀的性命。
打定主意,一早亲自照看赵诚用膳服药,便前往太和殿。
巳时六刻,王氏进了太和殿,赵赦即时撂下手中政务迎接。
王氏一坐下来便仔细端详起赵赦来,只觉他近日更添疲态。
也难怪,前朝山东沿海一带倭寇作乱,赵诚奉旨办差却横遭刺杀,后宫凌龙秀屡屡挑事,犯上作妖,秋霜又死因蹊跷。
赵赦日理万机还异事重重,焉能不身心俱疲?
只论秋霜的事,王氏早已遣人打听过,在秋霜死后不到两日,赵赦便传了仵作梁快入宫验尸。
既然赵赦已经手持尸检结果,那么也就意味着,秋霜死前失身一事根本瞒不住他。
眼下,凌龙秀尺戒禁寝责罚已过,但赵赦还是迟迟没有踏足永乐宫探视,她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于是,王氏顺水推舟,在赵赦面前旁敲侧击着意添油,丝毫未提及秋霜失身之事。
却一味渲染凌龙秀这个宫妃做得是半点不称职,整日阴沉着脸任意而为。
前有邵惜萍惨遭暗害抛尸深井,今有秋霜采荷溺毙池塘。
怎么想怎么蹊跷,怎么看怎么诡异,真是细思极恐防不胜防。
赵赦依旧脸色沉凝,面对王氏的诘问泰然自若。
只避重就轻,直言宫婢之死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实在没有到惊动她的地步。
王氏冷眼旁观,眼见赵赦虽然表面平静言辞在理,可眸色却难掩沉郁。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多做停留,好言宽慰一番,又嘱咐他爱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劳。
赵赦冷脸应下,没多久便起身恭送王氏离去。
人一走,赵赦便回到紫檀木云龙纹宝座上继续手头政务,面上波澜不惊,眉宇间却乌云不散。
压着一肚子火气挨到午时,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闷。
这些日子,他连连头疼于朝政之事,赵策与赵宁自黔中回京路途遥远,他已然急召多回,但二人进宫尚需时日。
秋霜这个婢子的事,王氏不提还好,一提他就窝火。
本是隔阂重重加之政务繁重,又逢王氏发落凌龙秀禁寝,因此他也无心顾及。
可眼下,自己却成了蘸上火油的柴禾——一点就着。
王氏这么一提,他的心绪和怒气瞬间便被点燃,不等周显进门禀报传膳事宜,大步出了太和殿,前往永乐宫午膳。
一进暖阁门,只见凌龙秀依旧沉静如冰,坐在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抄写《内训》。
阁中粉荷幽香,冰盆消暑,书砚凝墨,佳人执笔。
缀裙金蛱蝶,插鬓玉鸳鸯,人面画质,境如蓬莱。
“臣妾参见皇上。”凌龙秀起身离了书案,福礼道。
“打扮得那么精致俏丽做甚?想引诱男人啊?”赵赦板着脸,音量陡高道。
凌龙秀听了一怔,忙抬手摸了摸头顶发髻,不过松松挽着蝶鬓髻,斜插一支白玉鸳鸯簪,外加两只半指长的点翠蜻蜓钗装点而已。
再端详自身,也是平日里穿的月白绣蝶舞海棠纹襦裙。
若论宫中嫔妃的等级装束,这一身行头连答应都使得,何来精致俏丽一?
她素来不在妆发衣饰上费心,后宫人尽皆知,有何不妥之处?
她又抬眸,错愕地看向赵赦,见他脸色黯然目光如炬,很快便意识到对方这是心有芥蒂。
她回头遣了伺候笔墨的卓胜兰去准备午膳,以免赵赦又在人前做出什么羞辱她的举动。
卓胜兰一跨出门槛,凌龙秀便近前,拉着赵赦的手上了凉炕,并亲自为他捏肩捶背。
她言语轻缓道:“臣妾耳闻皇上近日国事繁重劳心费神,臣妾未能替皇上分忧,实在惭愧。”
“分忧?你不雪上加霜就不错了…”赵赦直截帘道。
凌龙秀捏肩的手一顿,垂眸道:“臣妾…有罪…”
想想自己近日身边发生的种种,确实令人心焦意烦,难怪他这样躁郁不安。
赵赦也不指望她伺候,一把将人拽至膝上,抱着她柔若无骨的纤躯,欣赏起怀中人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言语冷诮道:“朕在你禁寝期间没能守住诺言,已然临幸了昭贵人,还不止一次,爱妃可愿体恤朕?原谅朕?”
凌龙秀想也不想便点头,面上毫无波澜道:“臣妾明白,皇上是下之君,并非臣妾一人所有,后宫理应雨露均沾,皇上何须介怀?”
赵赦听了只觉心头堵闷,腹中怒火翻涌,想也不想便将她重重按在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
“啊…”凌龙秀后脑磕在炕几上,一下痛呼出声。
好容易撑开眼皮,但见赵赦惊艳绝世的俊脸上,不出的暴戾阴沉,五官甚至因怒意而逐渐扭曲。
“下之君?雨露均沾?娘娘真有大局观念,气量过人啊!”赵赦咬牙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淡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甚至对朕…都毫不在意,可以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夫君分享给别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到处都是杨玄若的影子?那么出尘,那么疏离,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懂得什么是在意吗?你最擅长的就是用如此大无谓的态度把朕逼疯!你个没心没肺的罪妇!”
凌龙秀感觉到赵赦摁在她双肩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把她捏出血痕来。
她疼得咬牙,却仍一声未吭。
对于赵赦,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但心动是有过的,也是毋庸置疑的。
她也并非不在意他,假作冷漠来欲擒故纵,只是越来越力不从心,越来越觉得赵赦的爱让人透不过气…
他的强势,占有欲,掌控欲和独断专行,都让她感到畏惧,不知如何招架。
十几年的别苑生活,她与京城中的喧嚣热络和纸醉金迷并没有过多的渊源。
甚至从未理解凌龙仪所谓的高门贵女之间,暗地里的攀比争逐,勾心斗角。
她只是在杨玄若的教导和呵护下,过了许多年的平静日子,她性情淡泊并非无端而起。
可赵赦给她的爱和包覆感,让她觉得很强烈,如同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的猛将悍兵般势不可挡。
她除了想要挣开一点口子透透气之外,哪里还有心思去深究他的恩宠还分给了谁?谁又迷惑了他?
“为什么不话?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憋着一肚子的秘密?为什么?!”赵赦见她不语,又急吼道。
“臣妾没迎没有秘密…”凌龙秀忍痛道。
“没有秘密?”赵赦语气渐缓,右手逐步往上猛然揪住她发髻,决绝中透着冷意道,“那爱妃你告诉朕,为何秋霜死前脉齿已破并非完璧?你对朕从来都是知无不言的对吗?你辨驳看看?”
凌龙秀虽然被揪得头疼,但仍不可遏制地瞪大了双眼,生硬地咽了咽口水,看着赵赦冷戾嘴脸吓得面如土色。
原来他早已命人检验过秋霜的尸身,知道秋霜死得蹊跷却隐忍不发,至今才来问责。
“一个日日与你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婢,竟然在皇宫里失了身?你别想着糊弄朕你毫不知情,今日若不好生来,朕便承你悯君事杂知而难告之情,同样赐沉塘之恩!”赵赦声色俱冷道。
“秋霜…已非完璧…”凌龙秀眼中凝聚惊愕正视着他,佯作意外地颤声道,“皇上此话可当真?”
赵赦冷哼一声,别过脸根本不把她的托辞当回事。
凌龙秀故作急红了眼眶,双手攀上他后颈声情并茂道:“如若此事证据确凿,臣妾恳求皇上一定要替秋霜做主,彻查到底!”
“你接着编!”赵赦蓦地回眸,冷眼觑着她道,“你这来罪妇是否与秋霜瞒着朕私会外臣,亦或是私通侍卫?还想着替自己遮掩开脱?!”
“皇上容禀!”
凌龙秀热泪夺眶而出,在赵赦腿上急得全身扭动双腿直蹬,两手拍着他坚硬胸膛只做出被冤屈得就要发疯的模样。
赵赦虽恼,但见她如此激动还是伸出双手,不由自主地护住其身躯,生怕她会不慎从他腿上跌落。
凌龙秀顺势扑进他胸怀,呜呜咽咽道:“秋霜虽是臣妾贴身侍婢,可自打入宫以来,臣妾与她也并非朝夕相对日日为伴,前年臣妾被皇上发落孤身幽闭,秋霜便被罚入辛者库,去岁臣妾于雨花阁诵经礼佛,皇上亦只许邵惜萍前往看顾臣妾,再是幽居春雨楼那段时日,臣妾更是足不出户,哪里见得到秋霜?在得知秋霜死前曾被太后召见,臣妾也想过为她出头…不惜咆哮慈宁宫…臣妾正正是因为有太多疑惑才出此下策呀!”
赵赦环住她的手逐渐收紧,脸色稍霁眉心微凝,细嚼起她话中深意来。
凌龙秀见他气息渐平,又续道:“皇上可还记得,去岁带着臣妾与秋霜一同出宫的事?当时臣妾半途被掳身中媚药,焉能日日陪在秋霜身边?谁能担保她是否出宫时惨遭玷污,事后又不敢声张?臣妾知道皇上对秋霜有所印象,可也不能就此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置臣妾于不忠不贞之地啊…此事若传扬出去,臣妾还怎么做人…呜呜呜…”
赵赦被她哭闹得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是过来解困释惑的,谁知被她这么一,反落了更多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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