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里听了王氏这番辞,不觉红了脸,用手中浅缥色绣球花锦帕掩了掩鼻腔,羞涩自矜。
“皇帝…”王氏见赵赦神情憋闷,又覆上其手背道,“这国之根本,在于储君,庙堂之祭,非嗣莫继。又道是继嗣为孝首,就算哀家不急着抱孙子,你也该考虑江山社稷的稳固,延续国祚的大事,皇权体系的传承一旦失了根脉,朝堂动荡权力失衡皆有可能,咱们孤儿寡母不得不防啊…”
赵赦听了不免感触,尤其是王氏出“孤儿寡母”四个字时,真是一语警醒梦中人。
眼下他身有顽疾,又无子嗣,朝堂上虽不至于内忧外患,可也是暗潮汹涌。
甚至眼下连白俏雪残害皇嗣是否与前朝有关都尚未得知,是否如他所想有人处心积虑要谋朝篡位?
那个人是否就是他的皇叔赵策?
还是另有其人?
一旦他无子继位,病发崩逝,朝堂动荡下大乱,宗亲必然群起争权皇室操戈,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可以预见。
“皇帝,哀家的话你可听进去了?”王氏见他默然,仍语气和软道。
赵赦方醒了醒神,正视她道:“母后的教诲,儿臣谨记,只是还有一事未曾告知母后,那就是儿臣已然下旨命三皇叔回京述职,此次进宫连芳临也会同至,母后也许久未见她了。”
“赵策?芳临?”王氏先是一怔,后又平定下来。
先帝赵恒共有三兄弟,雍王居长,赵恒次之,珩王赵策第三。
王氏一时思绪回溯,起雍王赵安,也是传奇人物了。
听闻先帝的皇父当年年过三十尚未继位,又无子嗣,于是皇太祖做主将赵安过继。
赵安白了,就是个挂名讨彩的王爷,因此他的年纪比赵恒与赵策都大了十几岁。
他的嫡女永瑜郡主也是寻了门好亲事,嫁给了手握重兵镇守山海关的镇国公王岱 儒,即毓妃王悯莲生母。
而珩王赵策,向来仗着出身高贵目中无人,赵恒继位他是百般不顺服,几次宫宴上出言不逊,揶揄赵恒。
赵策当时虽气极傲慢,却也并无实质恶行的罪证。
因此赵恒在继位不久后,便命他镇守黔中,美其名曰镇守,实则贬谪。
赵策别的倚仗没有,最大的优势便是他向来最疼爱赵赦的四妹赵宁。
赵宁字芳临,即赵诚之妹,赵鸿之姊,年十八。
只比赵鸿大几个月,尚未出阁,也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封同寰公主。
赵宁得知三皇叔赵策被贬黔中,竟御前哭闹,直言赵策一走,她便成了宫中孤魂,无人疼爱亦无人顾惜。
赵恒怒极,一气之下便让赵宁收拾细软,与赵策同去黔中,遂了她的愿。
赵宁也是个有脾气的,走便走,多年来音信全无,更遑论回京省亲了。
此番赵赦下旨,命赵策与赵宁二人一同回京,不知又是唱的哪出。
“芳临自脾性烈,希望她离京多年,能有所收敛吧。”赵赦见王氏若有所思,沉声道。
王氏回神,不以为意道:“怎地想起他们来了?此番回京不知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赵赦一听便明白了王氏所想,赵宁打叛逆不服管束,赵策连赵恒都不服,岂会将王氏放在眼里?
因此王氏对其二人皆无好感,也是情理之郑
“儿臣觉着芳临年纪不了,是时候该为她议亲了,这也是儿臣这个兄长该尽的责任。”赵赦道。
赵策的事牵涉朝政,赵赦也不想在王氏面前多言,只得往赵宁身上发挥。
“也罢。”王氏只得点头,又道,“那两个窝里反的事暂且不提,言归正传,皇帝可要多与潘常在亲近,横竖如今盛妃禁寝,闲来无事要多去香沉宫走动走动,别叫哀家忧心。”
潘月里又紧了紧手中浅缥色绣球花锦帕,脸色薄红垂眸不语。
王氏着,又将潘月里拉到赵赦身旁,言语窃喜道:“瞧瞧,这潘丫头真真是赛西施欺杨妃的姿貌,身段匀称看着就好生养!皇帝怎地迷了眼睛,一心只在一棵枯树上吊着,倒把正经后宫贤良给搁置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赵赦抬眸看向潘月里,只见她羞涩浅笑,一双狐狸眼怯生生的,却仍眼波流转情意藏匿。
他拉住她拘谨的手,笑道:“后宫贤良…潘常在确实当得。”
“嫔妾不敢…”潘月里越发娇羞,埋头笑道。
“皇帝今日可是政务已毕?”王氏又试探道。
“劳母后挂心,政务已毕。”赵赦回眸道。
王氏大喜:“那哀家做主,今日就与潘常在同在慈宁宫用晚膳,咱们母子好好聚聚!”
赵赦深知王氏用意,她是怕一出慈宁宫的门,没准儿他就让潘月里自行回宫。
倒不如把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稳妥,看来今日王氏是必要撮合他们二人了。
赵赦思忖着,也只得点头应下。
王氏即刻命人设了酒桌于玉阶之下,一张柞木如意纹酒桌旁只摆放一把柞木如意纹长凳。
遣了宫人将赵赦与潘月里一同安置在凳上,便唤来宫中乐师舞姬,歌舞助兴。
窥得赵赦与潘月里二人挨得甚近,潘月里亲自布菜斟酒,甚至着手给赵赦投喂糕点瓜果。
赵赦亦时不时指着殿中舞姬与她耳语调笑,亲密无间相谈甚欢。
王氏更见喜色,只静看歌舞,生怕搅扰二饶好兴致。
直至当晚戌时五刻,夜色渐浓舞乐方歇。
王氏才放其二人回宫,一路还遣了吴不了护送,直至顺利将潘月里送进太和殿方回宫述命。
赵赦喝了些酒,见潘月里娇柔妩媚婉转动人,又难得肯主动。
一进暖阁便自行宽衣解带,将颇显丰腴的玉白裸体尽呈眼底。
他喉结一滚,起身抱住娇娥便压倒在床,枕畔钗横,任君颠倒。
隔日,赵赦便晓谕六宫,复潘月里贵人之位,封号如旧。
四月中旬,京城中炎风散鬈,柳绿花红。
当夜,封砚川身在府中厢房,他算了算日子,赵诚离京已然半月之久。
在外,他提交奏报,自己夜不添衣感染风寒,倒床不起病体难支,伏乞吾皇给假半月,在寓调理。
在内,他告知妻子蔄月儿自己得了上级密令,要离京办差,大约半月时光便回。
若是赵赦命他办的差事并不繁冗,那么赵诚手段利落的话,眼下应该在回程途中了。
想了想,他落座于红木山水纹梳妆台前,对着梅纹铜镜解下玉雕木兰花发冠,一头青丝披散而下。
月色下长发散落两颊,肤色如玉鼻梁挺直,眉眼和煦薄唇紧抿,棱角分明额宽而平。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如河提柳絮,飘然若出尘,韵致似成。
只有眼中冷意寒光难掩,仿佛一改素日的温厚和善,显露锋芒。
他开了妆台屉子,取出一早备好的玄色丝帛幧头以及定制的铜质镂雕桃拔纹面具。
用幧头半束长发,面具覆上棱角分明的俊逸面容。
趁着夜色背上包袱,腰悬长剑夺门而出,上了马背往城外赶去。
这些日子,他早已私下勘察过。
秉着地形险要人烟稀少,事后便于逃逸的特性,选了京城外廓东南门户的荒冢地作为截杀赵诚的所在。
那里不仅是徐州回京的必经之路,且沿途多乱石,残碑与枯木,夜风凄厉,商旅往往疾行,不敢逗留。
易守难攻便于埋伏,事后脱身也可迅速向西南撤退,进入南苑草场,或折向东面进入密林。
封砚川快马加鞭赶到荒冢地,那里除了密集的乱葬岗外,还有几处荒废的寺庙。
他早已决定于寺庙落脚,召集“尊俎”成员以便于附近设伏。
拴好马匹,封砚川走进破庙,将包袱里蜜蜡封存的透骨香砸向地面,不一会儿便香气四散,幽幽数里。
准备妥当,他便生火休息,静待佳音。
约摸过了丑时,破庙外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没多久隶属“尊俎”的暗卫便陆续进了破庙。
寅时四刻,封砚川起身点了下人数,约摸百余人,乌泱泱挤了满庙。
他不再犹豫,一脚便将地上仍香气馥郁的透骨香香囊踢进火堆。
赵诚办的差事不大,按照朝廷的定额配给不会超过百人随校
再加上赵诚曾是他的手下败将,这百余名身手矫健训练有素的暗卫加上自己足以应对了。
一众暗卫见封砚川身形魁伟气势凛然,半束长发腰悬长剑,脸覆铜制面具。
看着不似达官贵人,倒有几分江湖游侠风范,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其中一名离封砚川较近的暗卫见他烧了透骨香,便率先开口道:“不知阁下是?”
封砚川顺手掏出那块虎踞龙盘的赤金令牌,展示在众人眼前。
众暗卫齐齐跪伏在地,那名打头的暗卫又抬眸道:“大人,不知深夜召吾等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奉盛妃娘娘之命,召尔等前来执行密令。”封砚川沉声道。
众人皆是一惊,那打头暗卫尤为不忿,当即质疑道:“大人是否对吾等有所误会?盛妃娘娘?一介深宫妇人,即便她是大盛皇妃宠冠六宫,吾等受教于周文魁大人,只知效忠于皇上!若不是皇上直属密令,恕吾等不能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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