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封砚川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凌龙秀,二人都红着脸,微微喘息。
凌龙秀双手仍捧着他的脸颊,贴近其耳畔低声道:“砚川,这里不适合你,紫禁城对你来太过凶险,我在想或许你帮我报了仇,再过些时日风波平息后,你可以辞官隐退,我会为你筹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一世无忧,好不好?”
封砚川正视她眼中的关切,顺势道:“那我们一起走。”
凌龙秀抚着他面颊的手蓦地滑落,很快别开眼,不敢正视他眼里的炙热。
封砚川亦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或许她对他还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骤然提出这个要求太过唐突。
他双手覆上她削肩,言语婉转道:“秀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喜欢宫里的生活,我可以带你离开,让你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你可以选择一个人隐居或者游历,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不是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凌龙秀并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轻叹道:“你是个外臣,你厌倦了官场明争暗斗可以选择致仕离开,可我不一样,我已经是宫里的妃嫔,即便皇上哪厌弃了我甚至废了我,我也逃不掉,这座禁锢的宫城从我决定踏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坟墓…”
封砚川环抱住她纤躯,言语慰藉道:“秀儿,不要这样悲观,我知道你身边在意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你决心要逃,我们可以接上丞相夫人一起走!其他人其他事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要带秋霜和母亲跟玄若一起走,可是…可是我只是这样想着,还没有付诸实践玄若就死了,甚至死因至今不明…”凌龙秀有些酸涩地看向他道,“而你…皇上已然对你我起疑,假如我跟你一起走,普之下莫非王土,我真的不敢想象一旦我们被抓获,会有怎样惨不忍睹的下场…”
封砚川听得深觉无力,如果带她走总有一会换来她比死更凄惨的结局,自己又于心何安?
难道要看着她每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余生?
再想想自己,过去孑然一身就算了,如今也不得不考虑妻室蔄月儿,她还有一个病弱的母亲需要照料…
最可怕的还是凌龙秀的处境,她虽聪明通透胸有丘壑,就算他成功替她杀了赵诚,可她身后还有赵赦。
赵赦且不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就单论其心性手段岂是等闲?
他对凌龙秀的喜欢和执念已经超出鳞王的范畴,不似过往人们口中流传的帝王何来真心。
在凌龙秀进宫之前,自己就从未听过赵赦为哪个女人失控沉沦。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宫里孤军奋战…”封砚川下颚抵在她颅顶,语气坚定道。
叩叩…
两人正相拥感伤,忽闻敲门声都一滞,凌龙秀很快告诉他,这是她跟克子的暗号。
如果他们谈得太久,过了午时值守宫人换岗就很容易被发现,因此克子会在适当时候敲门催促。
封砚川这才把她从紫檀木如意纹书案上抱下,帮着她敛衣整冠,彼此落座于圆墩叙话。
凌龙秀从别在腰带上的松花色绣青竹纹锦囊里取出她的皇妃金印,一枚令牌和一个装有蜜蜡的锦囊,递给封砚川。
皇妃金印倒罢了,他看着那枚赤金镌刻虎踞龙盘的令牌和那块看似内有乾坤的蜜蜡,很是疑惑不解。
凌龙秀告诉他,这令牌是号令“尊俎”的信物,而蜜蜡内封存的透骨香一旦破蜡而出便会香飘数里。
这二者结合可助他召集赵赦的暗卫,只要看到令牌,“尊俎”的成员便会听命于他。
她紧接着又告知,赵诚被秘密遣往徐州缉拿要犯,大概四月底就会返京。
赵诚离京,身边只有少量官兵随行,只要他能召集“尊俎”的暗卫前去截杀,定能取下赵诚首级。
封砚川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有些惊叹于凌龙秀的手段和魄力,似乎她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只等着人去执行即可。
他出神之际,凌龙秀又起身,素手搭上他沉实肩头,弯腰贴耳与他交代起截杀的大致细节与部署。
包括何时行动,如何服“尊俎”的人配合动手,如何掩饰他的身份,事后如何全身而腿等。
得条理分明脉络清晰,封砚川听得只剩点头称是。
临走前,凌龙秀又取出一块浮雕四爪蟒龙的“铭王府”腰牌,托他一并带出宫还给赵鸿。
封砚川一看那块腰牌,便想起去年她靠着它,顺利进入刑部大牢探望杨玄若的事,不假思索便接了过来。
二人又恋恋不舍地了几句体己话,一个不断提醒他刺杀之事务必心谨慎。
一个只顾叮嘱她在宫里要多存心眼,千万不要激怒赵赦等言语。
双方皆点头应下,凌龙秀便率先出了房门,与顺利借来《律例》的克子出了内阁。
一路埋头避开宫人聚集之处,心翼翼回了永乐宫。
封砚川为免惹人生疑,在内阁中又沉下心看起《会典》来,直至未时三刻才起身离去。
出了宫便直奔铭王府,求见赵鸿。
封砚川出示自身卫镇抚的腰牌,很快被王府下人礼待,通传后便迎了进去,落座于正厅等候。
赵鸿自内堂踱步而出,一见封砚川依旧英气飒爽笑容和煦,想也不想便坐到他腿上。
亲自喂他吃饼喝茶,还不忘上下其手吃了一把豆腐。
封砚川坐得汗颜,到底跟赵鸿也没什么正事可谈,寒暄了几句便将铭王府的腰牌取出,物归原主。
赵鸿接过腰牌方知来意,在封砚川急急起身离去之前,仍言语暧昧几度撩拨,自己尽了兴才放人。
目送封砚川疾步离去的背影,赵鸿脸上轻佻的笑意敛去,直盯着手中腰牌出神,眼里诡秘莫测。
想来也是,宫里太监出宫都需要经过重重盘查,朝臣出宫只需核对身份出示腰牌即可。
偌大一块铭王府腰牌想要带出宫,借封砚川之手显然是明智之举。
可是这也意味着,封砚川在宫里私下见过凌龙秀…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要归还他的腰牌,就冒险私会吧?
据他所知,那日王氏寿宴上,赵赦已然对封砚川和凌龙秀之间的关系起疑。
在这个敏感时期还敢冒死相见,这绝对不会是因为一件事。
那么关于凌龙秀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跟谁有关?
这其中必有蹊跷…
虑及此处,赵鸿很快便找来了两名身手轻捷利落的府兵,命其二人暗中跟随封砚川,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二人领命而去,只余赵鸿仍坐在正厅,看着手中晃荡的腰牌径自笑道:“呵呵…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嫂嫂,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当日午后,申时三刻。
王氏命吴不了上太和殿传旨,请赵赦进慈宁宫一叙。
赵赦刚刚处理完政务,连日操劳原想着进暖阁午憩,不想却被王氏召唤。
动身进了朝阳殿,只见殿中宫人尽数遣退,只余王氏,李嬷嬷以及潘月里三人。
王氏端坐于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宝座之上,潘月里则落座于她身侧一只紫檀木如意纹圆墩,李嬷嬷侍立在旁。
赵赦款步上前行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嫔妾参见皇上。”潘月里跟着起身行礼道。
王氏本与潘月里谈笑,见了赵赦前来笑意更深,招手道:“皇帝,快上来。”
“是,母后。”
赵赦颔首应声,上了玉阶便被王氏拉着共同落坐于宝座之上。
他也不知王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神态平缓静观其变。
王氏拉着他的手便放在自己膝上,慈和笑道:“皇帝,你可知哀家在后宫之中最赏识的妃嫔是哪一个啊?”
“儿臣不知。”赵赦恭谨道。
王氏又将一旁的潘月里素手也拉到自己膝上,与他的手叠放一起,续道:“哀家最赏识的就是潘常在,且不她出身诗礼簪缨之族,门第显贵家教严谨,单论这容貌品性知书识礼,除了皇后不可攀比,哀家只认她是后宫楷模。”
“母后所言甚是。”赵赦态度淡然道。
王氏见他言语疏离,又着意道:“哀家今日遣退宫人,便是有几句体己话要嘱咐你。”
“母后请讲。”赵赦眉心微蹙,仍敬顺道。
“哀家近日翻查《承幸簿》,发现皇帝竟然自打除夕之后便只召幸过盛妃,这可真是驴生犄角马生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氏摇头叹道。
赵赦径自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轻啜,掩了掩局促无以接茬。
王氏见他不语,只嗟叹道:“皇帝,哀家不是想干涉你,只是有件事不得不,前些日子哀家遣了马御医去给盛妃诊脉,马怀明在妇科方面堪称国手,他为盛妃诊断的结果竟是‘气血两亏,生机沉郁’,这样的体质莫你是年轻力强有心耕耘,就是给她春露贵如油,下到满地流的恩宠,只怕她也是旱到地冒烟,雨来也难全啊…”
赵赦听完脸瞬时沉了下去,也不管王氏与潘月里过得去过不去,径自扭身别过脸,冷得如同霜打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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