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无力,多愚蠢,多可悲,假如她牢记告诫顺势而行,秋霜也不至于死得无声无息。
她只觉头脑沉痛欲裂,拼命揪着鬓发试图恢复清醒,此刻心中翻涌的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尽的悔恨。
回想秋霜自打进宫以来,不是被罚入辛者库做苦役,就是跟着自己提心吊胆度日。
后来又被赵赦一气之下押进慎刑司受刑,弄得体无完肤伤痕累累。
而当她落难时,秋霜依旧义无反顾东奔西走,四处求人搭救,慈忠心赤胆叫人如何不动容?
这桩桩件件,都是因她而起遭她连累,自己夸下海口要让她风光出嫁,离开这座带给她太多不幸与苦难的宫殿。
结果诺言还未兑现,她便被上位者逼迫到走投无路,选择自裁。
“皇上驾到。”
凌龙秀蜷缩在炕上,啼哭至将近晌午,门外便响起了嘹亮的唱喏。
叩叩叩…
她哭得双眼红肿头昏脑胀,听得轻微的叩门声还是吸了吸鼻子,抹去脸上泪痕,强支起身子下炕。
暖阁门一开,赵赦不出意外地站在门口,看着她鬓发散乱面容憔悴的模样,心中不觉一颤。
“臣妾参…”
凌龙秀福身行礼,话未完便被赵赦拥入怀中,抱着她轻拍后背以示抚慰。
“皇上…”凌龙秀只觉鼻头一酸再次落泪,心痛得面容扭曲道,“臣妾真的不想活了…”
“朕知道你看重秋霜,可也不要过分哀痛。”赵赦单手捋了捋她散落脸颊的碎发,轻声道,“龙儿,千万别轻易傻话,你还有朕…”
“臣妾不该让秋霜进宫的…都是臣妾的错…”凌龙秀泣涕道。
赵赦又将她抱紧了些,轻叹出声道:“那个傻姑娘连游水都不会,还尽想着要去采荷讨你欢心,真是…真是素心花对素心人,傻得连自身都不顾了…”
凌龙秀亦隐隐觉察出赵赦言语间的不忍,她知道在他内心深处,对这个一股痴劲儿的傻姑娘还是有印象,有感触的…
好在,他相信了,相信秋霜制造出来的假象,一门心思只觉她是不慎溺毙的。
或许赵赦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深究宫里一个奴婢的死因,能得到他几句怜惜已是不易。
凌龙秀双手揪着他薄花色黑金丝鸱吻纹衣襟,紧贴着他的胸膛默默掉泪,不敢再往下,生怕引起他的猜忌。
“别哭了,朕今日哪儿也不去,只陪着你…”赵赦抱着她哭得微颤的身子,温言道。
赵赦整整陪了她一日一夜,期间凌龙秀言语不多,看上去却心事重重愁怨幽幽,他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所致,并未多想。
毕竟秋霜在她心里的地位应该跟杨玄若不差多少,自一同长大陪伴多年,情分可见一斑。
他也知道凌龙秀从来没什么架子,对下人向来宽仁,秋霜在她眼里更如亲人般珍贵,阶级观念甚为淡薄。
安抚了她整宿,翌日清晨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榻,命人更衣洗漱便出了门,准备早朝。
刚出永乐宫正门,周显便疾步走至赵赦身后,低声道:“皇上,奴才有一蹊跷事,不知是否该禀奏…”
“。”赵赦蓦然瞥了他一眼,只道。
“奴才昨日听得永乐宫宫人言语,…秋霜姑娘溺毙荷花池之前,曾被太后单独召至慈宁宫…”周显心翼翼道。
赵赦脚步一顿,回眸看着满脸惶惑的周显,星眸一转兀自思虑片刻,方道:“去找个经验老道且心思缜密的仵作给秋霜验尸,此事不得声张,尤其盛妃那边,切不可走漏风声。”
“奴才遵旨。”周显颔首道。
过了卯时,凌龙秀方缓缓醒转,扶着因昨日悲泣过度而沉重晕乎的脑袋,下床便命人去凤藻宫辞了朝请。
连早膳都不用,敛衣理鬓后将胭脂水粉,黛墨眉笔等物一并收入黄花梨木雕木兰花妆匣。
还寻了一套自己从未穿过的新衣裙,携带着离了永乐宫,乘上软轿往吉安所行进。
全卉娇吩咐意去备些糕点瓜果,晚些送去吉安所,自己便跟着凌龙秀出门。
一进吉安所侧围房的门,凌龙秀便让全卉娇去打了盆水,继而为已然长出尸斑的秋霜净面擦身…
擦洗干净整衣挽髻,又命全卉娇搭了把手,一同将她换上新衣裙。
又取出妆匣内的胭脂水粉为秋霜亲自上妆,敷粉匀腮,描眉点唇。
一边忙活着,一边看着她无声无息的惨白面容,止不住地惋惜落泪。
全卉娇也跟着红了眼眶,一个高高在上的宠妃肯为区区侍女如此屈尊俯就,着实难得。
没多久,意提着黄花梨木雕合欢花食盒进门,全卉娇接过,只怕凌龙秀还要些什么,便遣退意,依旧独自守着她。
不知不觉,色渐暗,房内油灯昏黄。
凌龙秀在吉安所守了秋霜将近一日,期间不过喝了几口茶水,吃了两块糕点充饥。
全卉娇好歹她都不为所动,只呆呆地看着秋霜失神,最后还是直言赵赦可能已经去了永乐宫才勉强劝服她起身。
一提起赵赦,凌龙秀还是不敢赌,生怕自己过度自责和悔恨会引起他的猜疑。
刚一起身,她便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全卉娇忙扶稳了她,强撑其孱弱身躯上了软轿回宫。
当晚,赵赦并未登门,只是命周显赐了一席御膳,嘱咐凌龙秀要保重玉体,切勿伤怀过度废寝忘食。
周显低声与她交代,赵赦政事繁冗,连日来皆有朝臣至太和殿求见,实在脱不开身,等忙过了这一阵必来看顾。
凌龙秀只点点头,依旧默不作声。
隔日,凌龙秀仍以身子不适为由辞了朝请,一心只要前往吉安所。
她知道,凡是宫人身故,在吉安所暂存尸身不会太久,殡殓入棺后,不过三五日光景便要移送出宫,再择吉日下葬。
她只想再多陪陪秋霜,让她走得安心,走得不那么孤寂,走得更体面些。
谁知此番进了吉安所,竟被御前的金子拦了下来,他直言赵赦已然请了僧道为秋霜诵经超度,闲杂热一概不得入内。
凌龙秀在门外已然听得僧侣诵经之声,细想起来倒是赵赦虑得周全,便也不再逗留,乘轿离去。
她哪里知晓,上回被赵诚和潘玉勋请进宫为杨玄若验明正身的刑部隶役——仵作梁快已然身在吉安所内,为秋霜细心尸检。
午后,赵赦仍于太和殿内醉心国事。
皆因山东沿海一带倭寇又蠢蠢欲动,扰乱民居肆意劫掠,地方官员纷纷上奏,恳请朝廷出兵围剿。
赵赦疑心皇叔赵策暗中布局觊觎皇位,因此没有即时派兵除寇。
他只是暗中命人急召赵策进京,意欲遣其前往山东平乱,借此试探他的忠诚。
正当他出神之际,周显疾步进门,双手呈上一纸文书,跪地道:“皇上,梁仵作为秋霜姑娘验尸一事已有结果,请皇上过目。”
“呈上来。”赵赦撂下手中奏折,平定道。
“是。”周显起身,将文书递上玉阶,侍立于侧候旨。
赵赦接过文书一看,内容详细记载秋霜身无刃伤扼痕,死因确为溺毙,只是麦齿已破并非完璧。
“岂有此理!”赵赦读完奏报,怒不可遏地吼道。
周显吓得伏倒在地,不知何故连头都不敢抬。
赵赦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不出秋霜并非完璧,死前曾独身出入慈宁宫,不慎溺毙荷花池这些线索之间会有何关联。
又想到去岁年底因凌龙秀移居慈宁宫偏殿而埋下的暗桩夏子,随即命周显立刻召他前来问话。
周显领命速去,没多久便将夏子带进殿门。
夏子全程跪述,他只秋霜进慈宁宫前,王氏已然遣退朝阳殿中所有宫人,当中细节无从得知。
迫于王氏威势,夏子甚至连赵诚当时也在殿中一事都不敢提,草草带过,只求蒙混过关。
赵赦闻言更加气得双拳紧拧,怒斥夏子办事不力一无是处后,很快便将其扫出殿外。
眼下,他只认为凌龙秀必然有事瞒着他,且断断不止一件,她的背后如同一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
与此同时,周显再次上奏,告知他上回命洒查白俏雪身世一事已有眉目。
周显直言白俏雪原名李香香,曾在十数年前名震京城的花仙居为婢,后被贵人赎身,从此杳无音讯。
至于赎她的贵人是谁,花仙居的老鸨早些年便被告发诱拐良家女子,花仙居被查封,老鸨亦伏法处死,很难根查。
赵赦怒意更盛,殿中踱步思虑良久,方下令召赵诚入宫觐见。
赵诚闻得秋霜死讯已然心有余悸,持重慎微地进了太和殿,行礼问安。
赵赦并未向他发难问及秋霜一事,而是命他动身前往徐州缉拿白云章,他定要严刑拷打追根究底。
他要知道白云章背后到底是谁,安插白俏雪入宫的目的何在,到时再将他欺君罔上,鱼目混珠,图谋不轨之罪一并清算。
赵诚听得表面镇静,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不过也庆幸,白云章的事到底涉及宫闱秘事,赵赦不便张扬,因此才找到他这个亲弟弟头上。
临深履薄地应下旨意,赵诚方步出太和殿,长舒一气后便暗自盘算起如何应对此事来。
但更令他头疼的是,要启程去徐州缉拿白云章,想来就有一段时日见不到凌龙秀了。
且不知秋霜的死对她打击有多大,她会哭得怎样伤心欲绝?
赵诚根本放心不下,满脑子只想着离京之前定要再见她一面,即便被她打骂也好,拿来泄愤也罢,他都想要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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