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辰时,凌龙秀由全卉娇陪同朝请已然回宫,却依旧不见秋霜人影,心下便隐隐不安。
早膳都没用又匆匆出门,虑及赵赦此时可能还未下朝,便独自前往慈宁宫。
进了朝阳殿,王氏见凌龙秀过来寻人态度不善,她也没好气地斥责起来。
三两句言明秋霜早已离去,凌龙秀竟敢为了一介宫婢气势汹汹言辞咄咄。
赵诚见二人对峙,满殿宫人皆在,他只得客套地打起圆场,力劝王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凌龙秀见了赵诚不免后怕,所幸殿内宫人众多他不敢造次,遂草草对着王氏行过礼,便疾步离了这个虎狼之地。
一路都未见秋霜踪迹,凌龙秀索性回了永乐宫,发动所有宫人四处寻找。
连卓胜兰主动请缨,宫中只余立春陪着凌龙仪。
巳时将过,还在西六宫附近遍寻未果的凌龙秀和全卉娇早已急得心跳如鼓,不一会儿便碰上了急奔而来的立春。
“娘娘,娘娘…”立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面前,急喘道,“娘娘不用找了,御花园那边戍守的宫人已上永乐宫报信,秋霜姑娘找着了…”
凌龙秀单手捂住胸口,长舒一气道:“那就好,回宫吧。”
立春见她豁然开朗,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兀自平复心绪,伸手搀她往回走。
“立春,你怎地知道本宫在这儿?”凌龙秀边走边问道。
“奴婢得知秋霜姑娘的消息后,便出了永乐宫,一路向来往宫人打听娘娘的去向,费点心思找也就找着了…”立春敛眸,掩去眼中伤怀道。
“那仪儿呢?你出来了,她怎么办?”凌龙秀又道。
“奴婢拿了好些糕点瓜果进暖阁里给她,出门时又将暖阁门上了锁,唉…没有办法,总好过叫她出来乱跑乱跳伤着自己,只能把她关起来了。”立春无奈道。
“也是权宜之计了,快走。”
“是…”
凌龙秀着,带着立春与全卉娇又加快了脚步,满心只要赶回去见秋霜。
及到永乐宫,凌龙秀等人进门只见三名太监站在前院,一脸沉肃地候着。
三人一见凌龙秀进门,便上前打千儿道:“奴才参见盛妃娘娘。”
“你们是什么人?秋霜呢?她可是犯了什么事?”凌龙秀满面疑云道。
其中打头的太监顿了顿,方道:“回娘娘,奴才是御花园掌事太监,今日一早便有宫人来报,称…称御花园荷花池中溺毙一宫女…几经查探才知这宫女是…是娘娘身边的秋霜姑娘…”
凌龙秀闻言,瞬间如坠寒潭,浑身如被寒意笼罩般僵直冷噤。
身躯不堪重负地后退两步,若不是立春与全卉娇及时搀住,人早已瘫软在地。
她努力张着嘴,大口大口吸着气,意图用这种方式缓解涌上心头的窒息感,强支身体立定。
“娘娘节哀!听闻秋霜姑娘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一枝荷花花苞,想来应是要为娘娘采花才不慎溺毙,眼下尸身已暂存吉安所,秋霜姑娘死状可怖,面部肿胀口鼻衔污,未免娘娘受惊,还是不见为好…”打头太监见她这般惊愕,又道。
不慎溺毙?
凌龙秀一听这辞心下便更是绞痛,就算秋霜不慎溺水,何以没有呼救没有落水声响?
御花园虽大,绿萼华台山峦叠翠,落花为地纵横旷深,不可能处处有人戍守,可若有人落水挣扎求救,岂会无人发觉?
秋霜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会沉塘自尽。
可是她又生怕宫女自戕会累及自己,因此借了采花之名以作掩饰,误导众人。
她连死,都在为自己设想…
想到这里,凌龙秀僵着身子走向打头太监,揪住他鸦青色衣襟质问道:“吉安所在哪里,带路!”
“娘娘,这…这可使不得啊…”打头太监面露难色道。
“马上带路!否则本宫即刻禀报皇上,你们值守不力疏失人命,看皇上如何处置!”凌龙秀声色俱厉道。
打头太监瞬间慌了神,连忙应道:“娘、娘娘息怒,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众人劝阻不下,全卉娇只得跟随前往,立春则收拾心情,仍去看顾凌龙仪。
吉安所。
青灰色筒瓦覆盖,红墙斑驳,地面砖缝杂草丛生。
平日鲜有人至,因而多出了几分荒凉萧条的气息。
经过前院,打头太监推开最外围用于存放宫人尸身的侧围房双开门,抬手恭请凌龙秀步入。
房内光线昏暗阴气森森,门窗积灰廊柱暗褐,到处是无人打理隔绝繁华的痕迹。
秋霜的尸身头朝屋内方向,脚对着门口,平放于杉木窄木榻上。
身上一条精白衾被从头裹到脚,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炭灰用来吸潮。
凌龙秀还未走近,泪水便夺眶而出,一步一滴泪地缓缓上前。
揭下衾被,秋霜的面容浮肿青紫,口鼻溢出淡红水沫,皮肤呈鸡皮状隆起,尸斑尚未明显。
“娘娘节哀,看上一眼就好了啊…”全卉娇强自镇定,凑近她低声劝道。
“秋霜!”凌龙秀终是没忍住,放声哭喊道,“秋霜…你怎么死得这么惨?!”
“娘娘,娘娘别…”
全卉娇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愣是稳住心神将凌龙秀揽住,意图阻止她进一步的冲动行为。
凌龙秀发颤的双手抚上秋霜浮肿面容,心痛如绞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选这条不归路?为什么不回来跟我商量?为什么不让我来解决?为什么…”
全卉娇听得不大对劲,似是秋霜的死别有隐情。
她很快直起身走到门口,不顾门外几名带路太监的错愕带上了门。
“就算没有我,也还有皇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护住你…为什么…为什么…”凌龙秀趴在她身上,哽咽道。
全卉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疼惜地挨近她,素手顺着她的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凌龙秀只要想到秋霜非饶遭遇,心就疼得仿佛被人捏碎一般。
看着她冰冷身躯,回顾过往不住地自责道:“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假如那我不跑,你就不会被强占,是我不对…我本就是残破之躯不值什么,我本就是男饶玩物摆脱不了,如果我心甘情愿地从了他…最起码现在你还活得好好的,是我…是我害了你,秋霜…我对不起你…我对你太残忍了…呜呜呜…”
全卉娇听得一惊一乍,全然无法快速消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愕然失语。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带进宫…这座白骨筑成的阴暗宫殿,里面有太多的阴谋,肮脏和罪恶…我凭什么认为我可以护住你?我甚至…我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凌龙秀声泪俱下道。
“娘娘…”全卉娇回眸见紧闭的房门外依旧有几个身影伫立,及时喝止她道,“秋霜姑娘已去,娘娘还是要收拾心情别失了分寸,有什么伤心话等回了永乐宫再不迟…”
“不…我不信…我不信!”凌龙秀听得秋霜已去的辞便不管不关挣开了她,径自拖起秋霜的尸身便要往门外走,边拖边哭道,“秋霜,我带你走,我带你出宫,我的好妹妹…我不会让你待在这里受苦的,我带你走…我过会送你出宫给你自由,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我们去求皇上…走…走啊…”
全卉娇眼睁睁看着秋霜的尸身已然被凌龙秀拖拽下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门口挪去…
她很快抢先一步上前将房门打开,把门外几名守候的太监皆唤了进来。
好歹连哄带劝从凌龙秀手中将秋霜夺过,重新安置回了窄木榻上。
凌龙秀却仍不死心,哭喊着再次上前,只紧紧抱着秋霜的尸身不放,任谁也劝不开。
几名太监碍于她宠妃的身份,根本不敢触碰她分毫,只能由着全卉娇劝解不下,站着干着急。
最后还是周显领着几名御前太监进门,命永乐宫宫女意和卓胜兰一同上前才将凌龙秀拉开。
周显见她哭得满面泪痕神智恍惚,忙好言相劝,并告知她赵赦已然知晓秋霜的事。
只是他在太和殿仍与朝臣议事,暂时脱不开身,晚些时候自会过来看她。
全卉娇与卓胜兰又磨破嘴皮好话尽,凌龙秀见周显与御花园掌事太监都在,思绪逐渐清明。
心中虽有百般不舍,此刻也生怕再闹下去会露出马脚,只得由宫女搀着上了软轿回宫。
回到永乐宫暖阁,她便紧闭房门上了门闩,只身趴在炕上痛哭流涕。
她双手抱头,将鬓发扯得散乱,哭得眼肿齉鼻面容扭曲,脑海里还是不断重复着秋霜悲凉死状的画面。
这一切的一切,全因她一时激愤拼死抵抗所致,明知道斗不过逃不掉,却还一意孤行,反酿成大错。
害死杨玄若不止,现在又累得秋霜下场凄惨…
“玄…玄若…”
凌龙秀猛然想起杨玄若,神经骤然紧绷,脑中很快浮现他在梦中嘱咐她的言语。
“秀儿,谨记,顺势而行方能自保,巍巍皇权不可以身试法,切不可过分执着挣扎,以免反噬…”
顺势而行方能自保,切不可过分执着挣扎,以免反噬…
以免反噬…
反噬…
凌龙秀想到这些,疯了般抓着脑门泣涕不止,鬓发已然凌乱不堪。
脑袋嗡嗡作响,沉痛得快要窒息,耳边却仍不断回响起杨玄若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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