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敢?一样是人,难道我生下来就注定低贱,只能为人奴仆供人驱使?皇上日日在眼前,既然有机会触手可及,我为什么不能豁出性命赌上一回?”枫叶拖着满身伤痕,仍倔强不屈道。
“姐姐,把人带下去吧,再听她妄言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凌龙秀单手抚上毓妃削肩,冷静分析道。
毓妃听罢抚额坐定,想了想还是扬声道:“来人!”
宫人一进门毓妃便命他们合力将枫叶拖走,眼不见为净。
“如今局势算是明朗了,想要暗害盛妃娘娘和毓妃娘娘的人就是皇后吕芷蘅。”潘月里眼看暖阁中只余她们三人,凝眉道。
毓妃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沉声告诫道:“两位妹妹,今日本宫叫你们前来便是有意提醒,皇后外做贤良内藏奸狡,绝非等闲之辈,就是本宫手里这么点证据,还不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切不可将今日之事吵嚷出去。”
“可枫叶进了慎刑司这样的事岂能瞒得住?只怕皇后很快就会发现咱们已然洞悉她的阴谋,更欲除之而后快了。”潘月里狐狸眼一转,更添担忧道。
“就算皇后知道枫叶败露,不过就是暗里分道扬镳而已,她就算再想动杀心,只要我们连成一线,也没那么容易得逞。”凌龙秀宽慰道。
“哼,吕芷蘅那个老女人想再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斤两,枫叶那个贱婢的供状就是她落在咱们手里的把柄!”毓妃冷哼一声,不屑道,“她最好识相点夹起尾巴做人,否则就抖露出来,看皇上会不会往她老脸上抹屎!”
“这点子惩罚还不足以解气,若是抓住她的弱点一击致命,才算永绝后患。”凌龙秀深思道。
“那个老女人素来喜爱床笫之欢尤胜一切,每次侍寝不弄得皇上筋疲力尽两腿发软绝不罢休,凤藻宫的宫人背地里可没少嚼她的舌根!”毓妃嘴角往下一扯,嫌恶道。
凌龙秀与潘月里对视一眼,眼里都交替着意外,尤其潘月里,惊得两眼发直。
她们万万想不到素日端庄持重的吕氏,背地里竟然如此放荡。
“此事可当真?”凌龙秀晦涩地眨了眨眼,看向毓妃再次确认道。
“那还有假?她贴身宫人亲口的。”毓妃有些不耐地复述着,又往下揭露道,“听她为了享受欢爱不断,不仅亲自吹,还在床头备了蟾酥膏给皇上涂抹以求欢爱不断呢!”
凌龙秀又与潘月里互视一眼,潘月里已然惊得嘴圆张,眼里写满惊诧,愕然到失语。
“大惊怪!她要不是饥渴难耐如狼似虎,那大皇子是怎么来的?吸干男饶老妖怪罢了,太后当年也是眼里兑了屎才选上这么个红粉骷髅做皇后,闹得后宫乌烟瘴气!”毓妃撇嘴道。
三人又叙了几句没要紧的,暂时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办法将吕氏扳倒,没多久便各自散去。
晚膳时分,凌龙秀刻意挨到过了酉时才进膳,她原以为赵赦今夜会来,谁知空等一场。
做了些绣活顿觉倦意袭来,戌时一过便上了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纹罗汉床,倒头睡去。
半夜,暖阁内烛火幽微炭盆暗红,凌龙秀睡得沉酣,隐约感觉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腑
那触感很轻很凉,对她来却有一种难以言的痕痒之感,没多久便迷迷蒙蒙醒转过来。
一睁开眼,床头坐着个人。
他身形颀长瘦削,半束长发,眉目如画肤色惨白,只是眼角眉梢因岁月的磨砺而多了几分沧桑。
身着一袭露草色缊袍,在淡黄烛光下如仙人临尘般不染烟火。
他修长手指正轻抚着她左手手腕上的割痕,眼里是道不尽的怜惜与不舍。
“玄若?!”
凌龙秀满怀激动与难以言的情愫惊呼出声,掀被起身便奔进了跟着站起身的杨玄若怀里。
她双手将对方抱得紧实,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如神仙般飘然而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了,在他怀里沉浸的感觉依旧熟悉而美好,只是失了往日的温度…
她扎在他冰冷的胸膛里,悲怆之意骤然涌起道:“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缓慢地用双手环住她,感受着她身上久违的温度和热牵
凌龙秀见他久未作答,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刚一抬头便迎上对方一滴泪,啪一下砸在她脸上。
“秀儿,你受苦了…”杨玄若眼里盈着泪道。
凌龙秀不知不觉也跟着落了泪,却仍难止重新见到他的满腔惊喜,破涕而笑道:“都过去了,只要能等到你,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看到了你手腕的伤痕,秀儿…即便我离开了,我也不忍见你这样伤害自己…”杨玄若无甚血色的薄唇微颤,言语中满是痛意。
“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上一定不会对我们这么残忍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带我走,玄若,如果你还要我,现在就带我走…我们离开这个满是枷锁和束缚的华丽空壳,离开这座仇恨挣扎不断的皇城,我们远走高飞,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凌龙秀近乎渴望道。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秀儿,你我之间从来阻隔重重,如今更是幽明异路,悖德逆伦的情感除了徒留一声惋叹,何来完满?”杨玄若轻抚她挂着泪痕的脸,无奈道。
“我不管!只要能跟你厮守,我可以不在乎任何饶目光,我不想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只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永远跟着你?你教教我…教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凌龙秀泣诉道。
杨玄若轻缓地抹去她脸上泪痕,音色逐渐低沉道:“秀儿,好好活着,逝去的就让它去吧,我今夜越界前来,只为告知你命中将有一劫,希望你能挺得过去…”
“什么劫数?”凌龙秀思绪逐渐清明道,“玄若,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是谁?到底是谁害死你的?等我…等我为你报了仇,就去找你!”
“秀儿,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杨玄若惨白的脸上尽是忧虑道,“这些不该由你来承受,保住自身顺应命,切不可过分执着挣扎,以免反噬。”
“你在什么?我听不懂…什么叫顺应命,不可过分执着挣扎?我真的不明白…”凌龙秀茫然道。
“聚麀之乱世难容,惜身不惧污名重。”杨玄若轻抚她一头长发,告诫道,“秀儿,谨记,顺势而行方能自保,巍巍皇权不可以身试法。”
“世难容…污名重…”
正当她陷入迷茫,极力消化着这两句话时,杨玄若已然悄身去至暖阁门前。
他惨白双手推开房门,出门前仍不忘回眸对着她亲和一笑,仿佛在诉着无声的永别。
一阵夜风袭来,他轻身出门,露草色广袖飘扬如仙袂,带着无限的悲凉与孤寂,翩然而去…
“玄若!”
凌龙秀一声长呼至睡梦中惊醒,她迅速起身在暖阁内四处寻觅,终是不见故人身影。
却仍不甘心,开了暖阁门只着寝衣便奔了出去,在庑廊来回张望依旧一无所获,方知适才不过梦一场。
轰隆,轰隆隆…
凌龙秀怅然若失地倚在庑廊美人靠上,没多久便闻得雷声阵阵电闪长空,暴雨如期而至。
“聚麀之乱世难容,惜身不惧污名重…”
凌龙秀轻启薄唇,浅声重复着杨玄若留给她的话。
看着院中暴雨如注,全然不似春雨的绵柔轻缓,下得那样急,那样骤…
仿佛在为世间离恨悲恸,无奈泣涕一般。
在凌龙秀眼前潸潸坠落,更像是在饮泣着她不由自主的命运。
不知坐了多久,一股寒意袭来,秋霜恰如其分地出现在身后,为她披上象牙白金丝滚边灰鼠皮大氅。
秋霜不解道:“娘娘,夜深雨急,你怎地出来了?”
“我看见玄若了…”凌龙秀轻声呢喃道。
秋霜先是一惊,大半夜竟看见已故之人怎会不怕?
她很快四下张望起来,直到确认周遭无人后,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娘娘…你是不是做梦了?”
凌龙秀摇了摇头,笃定道:“我抱过他,除了温度不再,感觉还是那么熟悉…”
秋霜听得不寒而栗,颤声道:“娘…娘娘,奴婢陪你进暖阁歇着吧,春寒料峭,别着了凉。”
“秋霜,你…玄若是不是已经变成上的神仙了?他离我越来越远,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会欣慰,会为他高兴,希望他从此跳出凡尘,不再有苦难就好了…”凌龙秀仍凝望着倾雨夜空,自言自语道。
“杨先生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善报的。”秋霜勉强扯出笑容道。
“河畔雨潇潇,荷露娇娇。清露洇宫闱,相思在今朝…”
凌龙秀倚着美人靠轻吟,夜雨潺潺仿佛成了她诗曲的伴奏,凄婉幽凉,更添忧思。
一首诗,一个人,就足以让她思绪纷扬。
仿佛去向宫廷以外,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牵着另一个饶手,去过另一种没有争斗,血腥,以及枷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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