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抱着赵诚，任他在自己肩头哀诉。
“墨临，忘了她吧…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就当一腔子热情都喂了牲口！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哀家回宫就吩咐下去，为你广纳姬妾，一定挑到你满意为止，我的儿，别难过了啊…”王氏轻抚其项背，语气慈和道。
赵诚眼带伤愁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儿臣第一眼见到她时，便已经一见难忘情根暗生，此生若没有她相伴，儿臣只剩满眼灰白生而无味了…”
“会好的…年轻时谁还没有过疯癫冲动的经历？时日一长，再深的伤痕，再刻骨铭心的感情都会淡去，往后你慢慢就会领悟…既然她命中注定与你无缘，强求得来也是一身伤痛，甚至危及性命…我的儿，何苦呢？”王氏长叹一声，莫可奈何道。
赵诚闻言即刻离了她的怀抱，义愤填膺道：“难道儿臣此生注定福薄命舛，所有一切尽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及？皇位，权势，父爱都是赵君临的，如今…连唯一动了真心的女人也归他所有，儿臣不服！凭什么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切？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太子？凭什么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夫饶心？就因为他是皇帝！而儿臣…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庶子，勉强跻身权力中心也只是泥塑的门神，远不及他丈二的金身！”
赵诚话罢，悲怆难止地又伸手去夺珐琅花鸟纹酒壶，王氏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妄动。
“母后不要拦着儿臣，就让儿臣醉死，糊涂人喝糊涂酒——就图个痛快！省得醒来又是一场空…”
赵诚着仍起身去夺酒壶，王氏几乎劝阻不下，眼见自己儿子如此颓废潦倒不堪一击的模样，悲从中来。
终是重新将半醉半醒的赵诚揽入怀中，立意道：“墨临，给点耐性再等等，哀家自会为你铺排，只一点你要答应哀家，不许再酗酒，不许再自暴自弃！”
赵诚闻言凤眸瞬间恢复了些许难以置信的光彩，自她怀中脱身出来，问道:“母后真有法子？您真的肯为儿臣费心？”
王氏凄然点零头，语重心长道:“母后为了你，什么都愿意…”
赵诚霎时破涕为笑，紧挨着王氏一脸感激道:“儿臣多谢母后成全！”
王氏一手轻抚着他的壮硕背脊，一手摩挲着他发热脸颊，不觉掉下一滴泪来。
想想他这个儿子，自心高气傲聪明善断，可惜先皇不喜，也从未重视。
有时甚至是看在她治理后宫的面上，才多看他两眼。
到底，先皇心里只有先皇后和赵赦，明知赵赦有隐疾，还是毅然决然将皇位传给了他，而他们母子一个是妃妾，一个是庶子。
就是她治理后宫又养育众皇子的功绩，最终也没有扶正，更何况赵诚？
王氏又安抚了赵诚好一会儿，离去时仍不忘叮嘱钱灵姿好生看顾，再有差池即刻上报。
回宫的车驾上，王氏抚额长叹出声，眼下局势清明却并不乐观。
自打上回赵赦毫无预兆地踏足慈宁宫，又被凌龙秀与赵诚联手气到发病，她便有了疑心。
是不是赵赦在凌龙秀迁居慈宁宫西偏殿后，他就在她宫里埋了暗桩？
否则那日他怎会在赵诚跟凌龙秀腻歪之际，便及时赶到？而且面色还有些难看。
为此，她着意吩咐吴不了留意慈宁宫宫人动向，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即刻上报。
没多久，便在封砚川与赵诚同日进出慈宁宫那，吴不了果然逮到看守正殿的夏子去了太和殿，准备报信。
在他进入太和殿之前，被吴不了带人拿下，回到慈宁宫王氏便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终是逼得他吐了口。
夏子亲口供出，自己是收了周显的好处，来刺探慈宁宫里的异动，尤其是关于凌龙秀的消息。
王氏知道以后，恨不得当场将他杖毙，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他还不能死。
一旦夏子身死，赵赦便会更加起疑，指不定过后会对慈宁宫怎样盯梢监视，甚至还会导致他们母子离心。
虑及此处，王氏又对夏子许诺，自己会给他双倍的赏银，又为其家人在京城城东购置了一处宅院。
还赏了他父母一笔银钱，是奖励夏子在慈宁宫差事当得好，令其双亲安享晚年。
如此厚赏又兼威慑，夏子自此再不敢轻易踏足太和殿，与周显偶有交集，也只是些没要紧的琐事。
虽然解决了慈宁宫的内应，但凌龙秀性情刚烈，赵赦独宠在怀。
要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谋得子宠妃逾墙，谈何容易？
慈谋算若无万全之策，只怕一个不当心便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但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凌龙秀就是属秤砣的铁心肠，也要她折下硬腰杆来委身赵诚！
没两日，凌龙秀便受邀去了绿奾宫，约摸听得是毓妃的侍婢枫叶进了慎刑司后，已挨不住酷刑吐了口。
一进正殿暖阁，便见室内潘月里与好几个宫人驻足。
毓妃昂然坐在暖炕上，脚下伏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血污的宫女。
“嫔妾参见盛妃娘娘。”潘月里起身福礼道。
“奴才（奴婢）参见盛妃娘娘。”阁中宫人皆行礼道。
“免礼。”凌龙秀抬手示意道。
“妹妹，快上坐。”毓妃一脸严肃道。
凌龙秀点头，缓步上前与毓妃隔着紫檀木祥云纹炕几并排而坐，潘月里亦落座于一旁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
“你们都退下。”毓妃对着众宫壤。
“娘娘万万不可，万一枫叶这吃里扒外的贱婢发起狠来伤着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名太监急道。
“本宫跟盛妃在这儿，还怕一个受尽酷刑手脚俱废的贱婢不成？退下！”毓妃厉声道。
众宫人面面相觑，终是应声道：“是，娘娘。”
“奴婢等会守在暖阁门外，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冲进来护驾…”一名宫女道。
“行了，啰嗦个没完！赶紧滚！”毓妃不耐道。
凌龙秀这才反应过来，跪在毓妃脚下的罪奴便是枫叶。
于是开口道：“姐姐，听闻枫叶已架不住酷刑招供，为何还要将她召至身前？”
毓妃将搁在炕几上的一张满是字迹的宣纸递给了她，冷声道：“这是贱婢的供状，你看看。”
凌龙秀接过供状一看，上面已明确写出枫叶被皇后吕氏的近身侍婢紫竹收买，通过她取得青皮粉混入牙粉之中，意图毒害毓妃兼腹中皇嗣。
毒害未果，龙胎顺利落地不久，紫竹再次找到枫叶，命其用百合花与瑞脑香混合，意图再次毒害毓妃致痴傻失常。
“本宫召这贱婢前来，就是要当面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背叛本宫，如果只是金银利诱，本宫平日里待她不薄，不信她会如此轻易倒戈！”毓妃一脸愠怒道。
凌龙秀与潘月里对视一眼，深觉毓妃所言有理。
按理枫叶是打跟着毓妃长大的，无论在国公府还是在绿奾宫，都少不了肥差厚赏，怎会为了银钱叛变？
况且还是谋害宫妃，这种一旦被发现就会身首异处的重罪。
毓妃见枫叶仍伏倒在地一言不发，单脚便朝她纤薄肩头踹去，扯起嗓子道：“贱婢！还敢装死？今儿不清楚，本宫一刀一刀剐了你！”
“呜呜…”枫叶很快呜咽出声，缓缓抬起头，满脸伤痕泪眼婆娑地看向毓妃道，“娘娘饶命…”
“饶命？本宫哪里对不住你？何时亏待过你？即便察觉被人暗害，依旧把你留在身边共商诱敌之计，满脑子想着慈恶行只会是宫里那群狗奴才所为！万万想不到本宫聪明反被聪明误，硬生生养出了个窝里反！”毓妃越越气，恨声道。
“奴婢…奴婢是被威逼利诱，迫不得已而为…”
“狡辩！”枫叶话音未落，毓妃便急声打断道，“她吕芷蘅若威逼你，你大可私下告诉本宫另谋对策，再，你的母家远在山海关，皇后若要以你的家人相挟，她的手能伸那么长吗？她当本宫的父亲堂堂手握重兵的镇国公是吃素的吗？还不如实招来！”
“毓妃娘娘，嫔妾愚见，皇后恐怕除了钱银和胁迫之外，或许还有其它许诺也未可知…”潘月里大胆猜测道。
毓妃听得气出一身冷汗，见枫叶仍瑟缩在地没有响动。
当即抄起暖炕上的牛皮鞭狠狠抽去，一下接一下在她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上肆虐，又重又猛。
啪，啪，啪…
“啊！啊！娘娘…娘娘饶命啊！啊…”枫叶惨叫连连，在地上连滚带爬告饶不止。
“贱婢，不照实，今日必定没命出这个门！”毓妃边抽边骂道。
潘月里吓得侧过脸不忍直视，凌龙秀则淡淡以对，无动于衷。
枫叶被抽打得皮开肉绽避无可避，无可奈何之下几次抬手，又挨了几鞭后终于成功扯住鞭子。
她这才挺起腰身，怒怼毓妃道：“够了！王悯莲，你这悍妇，我早就受够你了！”
二人拉扯着牛皮鞭互不相让，凌龙秀轻身上前，帮着毓妃蓄力扯过鞭子，利落收下又坐回炕上，只等着刁奴自辩。
毓妃抽打得右手微红发麻，忍着一肚子闷气落座，不可一世道：“你这贱婢还敢口出狂言辱骂本宫？！”
“难道不是吗？！”枫叶亦不遑多让道，“你自诩没有亏待过我，可你也从未真心为我设想过！”
毓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桃花眼，指甲刮剌着紫檀木祥云纹炕几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我年逾二十，跟着你入宫至今四年有余，盛妃娘娘宫里的蔄月儿和佩香都已经出宫配人，得了好结果，而我呢？在宫里无权无势，无爱无宠…浸淫多年得好听还是绿奾宫的大宫女，实则年华渐逝形单影只，跟着你每日被呼来喝去，却没有个了局…”枫叶伸手抹去满脸泪痕，吸了吸鼻子又道，“好容易等到去年你身怀有孕，我本想大胆献计，让你助我上位笼络圣心替你固宠，谁知你孕中越发喜怒无常，我纵然有千百样言辞，也都被吓了回去呀！”
“所以皇后是许诺你帮忙除掉毓妃，就给你机会上位，接近皇上？”凌龙秀双眸一凝，沉声问道。
“皇上少年英才，风流多情又俊美无匹，世间哪个女子见了不动心？我本也不敢奢望至此，岂料这个时候，皇后突然向我抛出橄榄枝，许诺事成之后必定助我上位，让我在后宫可以真正有一席之地不再仰人鼻息，我为何不能搏一搏？跟着你王悯莲背井离乡，宫中沉浮多年却依旧是一介宫婢，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设想一回？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前程？为自己活一遭？难道只许你们这些出身显赫的人高高在上肆意妄为，就不允许身如蝼蚁的我争得一片地？王悯莲，你太自私了，惨遭背弃也是你咎由自取！呵呵呵…”枫叶惨笑出声道。
“你…”毓妃已然气得浑身发颤，食指抖动着直指枫叶道，“你竟敢妄想到子头上！还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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