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暎掌掴一毕,众人皆不敢再多什么,静坐不久吕氏便发话,命各人散去。
毓妃出殿门之前一手拉上凌龙秀,一手挽住潘月里,笑语盈盈地带着二人上了软轿,往绿奾宫而去。
一进正殿暖阁,毓妃便命人上了茶点瓜果,满炕几的精致吃食,茶香四溢。
品了几口茶,凌龙秀便看向潘月里疑惑道:“本宫听闻潘常在降了位份,不知所为何事?”
潘月里脸色一滞,尴尬地埋下了头。
她凌龙秀进宫时日比自己还短,却已然是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盛妃,而自己不升反降,心中滋味酸楚难言。
毓妃见她难堪,忙道:“她不知皇上身患隐疾,给皇上献了惹气伤肺的补品,这才被皇后惩诫。”
“皇后…”凌龙秀若有所思地轻念着这两个字,眸色沉沉。
“妹妹,皇后怎么了?”毓妃素手拈起一块梅花糕轻咬一口,打趣道。
秋霜见凌龙秀心事重重,便开口道:“回毓妃娘娘,娘娘幽居春雨楼期间曾被陈御医诊断出中了砒霜之毒,幸得及时救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娘娘突发中毒症状一事,便是在皇后娘娘下令修葺春雨楼不久后。”
“竟有此事?”毓妃与潘月里面面相觑,惊诧道。
凌龙秀抬眸看了秋霜一眼,仿佛在警惕她未有实质证据的话不要在人前乱。
随即续道:“此事尚未有定论,当日陈御医诊断出臣妾中毒后,便带着线索离去,至今没有再传唤过他前来对证,况且此事疑点重重,即便真在皇后娘娘下令添置的器皿中发现毒物,也不能直接明就是皇后所为。”
毓妃与潘月里听得点头,连侍立于侧的枫叶和露珠都暗暗称是。
“那就把陈济生请来当面问清楚来龙去脉先,咱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毓妃忍不住开口,扭头对着身旁的枫叶道,“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把人请来。”
“是,娘娘。”
枫叶领命自去,毓妃脸色却越来越青白,看上去略显虚乏,还有些许盗汗难敛。
“姐姐这是怎么了?”凌龙秀见她方才朝请时已然脸色不佳,如今看去更见虚弱,不禁关切道。
毓妃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李青那个庸医总本宫是产后虚损所致,吃了他好些药还是老样子,再者,他如今一心只在皇上那儿,对本宫就更加敷衍了事了。”
“横竖已经命人去请了陈济生,等会儿让他给姐姐看看,最好是有根治之法,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凌龙秀道。
“妹妹有心了。”毓妃勉强扯出一丝笑靥,看了看暖阁中门窗紧闭话锋一转道,“妹妹还有一事未知,那便是在你幽居期间,潘常在向本宫透露,她偶然在凤藻宫外听见皇后与侍女紫竹密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置于死地…”
“皇后?她要杀我?”凌龙秀虽有疑心过吕氏,闻言还是不免惊诧道。
“千真万确,嫔妾为了寻回丢失的耳坠才悄悄回了凤藻宫正殿,当时皇后早已遣退宫人,与紫竹共谋毒计,至于是什么样的手法,嫔妾便不得而知了。”潘月里骇然压低音量道。
“这么来,姐姐宫里的牙粉被人做了手脚一事也未查清,恐怕宫中激流暗涌杀意潜藏,不知还有多少像白俏雪那样心思歹毒之人蛰伏了…”凌龙秀眉心微蹙道。
“这来也怪,那白俏雪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皇上竟都没有将她押入慎刑司审问,反而一杯毒酒了事,若然她不是因为嫉妒心作祟才残害皇嗣嫁祸贵妃,那背后的阴谋岂非随着她的逝世而石沉大海?”潘月里究其底里,井然分析道。
凌龙秀与毓妃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深意。
“皇上登基以来,还从未把哪个嫔妃送到慎刑司审问过。”毓妃悠悠道。
“白俏雪的侍女茉在慎刑司挨不住酷刑咬舌自尽,即便把白俏雪送进去审问,结果也是一样的,能问得出来的本宫早就问了,何况白俏雪死前本宫曾去看过她,她喝下毒酒时的决绝不似作假,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她根本就不怕死。”凌龙秀继而道。
“相信皇上会有自己的办法查证,后宫的事太繁杂,皇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前朝,有些应接不暇也是难免的。”毓妃笑道。
“咱们能靠自己的事还是自行解决吧,皇上日理万机身子又激不得,等有了结果再上奏不迟。”凌龙秀道。
“两位娘娘所言极是,嫔妾受教了。”潘月里腼腆一笑道。
三人又絮叨了一会儿,枫叶便领着陈济生款步进门。
“微臣见过两位娘娘,潘常在。”陈济生打千儿道。
“起来吧。”毓妃抬手道,“陈御医,上回盛妃幽居春雨楼中毒一事,可还有印象?”
“回娘娘,微臣记得。”
陈济生着,转身便从多子手里接过药箱打开,将桑皮纸包取出,摊开放上紫檀木祥云纹炕几。
他躬身作揖道:“娘娘,这桑皮纸里包的,乃是当日微臣从春雨楼带出来的石灰粉和高丽纸,经微臣查验,当中糊窗所用的高丽纸是事先浸泡过雄黄水的。”
“雄黄水?你当日不是本宫中的是砒霜之毒么?这跟浸泡过雄黄水的高丽纸有何关联?”凌龙秀疑惑道。
“娘娘有所不知,这雄黄加上石灰粉受热后便会转化出剧毒砒霜,中毒初期表现为呼吸道灼烧咳嗽,皮肤红肿痛痒及头晕不适,长期接触表现为剧烈腹痛肢体瘫痪,消化道溃疡,直至肝肾衰竭而亡。”陈济生面色沉重地阐述道。
“遇热转化为剧毒?”凌龙秀心有余悸道,“投毒者深知冬日里满宫都门窗紧闭炭盆不离,怪不得内务府送了几个炭盆到春雨楼去,一边哄着皇上高兴博了贤良名,一边又暗地里投毒加害,意图杀人于无形…”
毓妃与潘月里互看一眼,这下可算彻底对上坎儿了,皇后吕氏的阴毒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所幸娘娘当时中毒不深,事后又迁居慈宁宫静养逃过一劫,否则…中毒过深只怕微臣也无力回…”陈济生庆幸道。
凌龙秀思绪再一次被搅乱,回想起当时中毒日深危在旦夕,王氏却如同及时雨般出现将她带离险境。
除了是赵诚鼓动的结果,还能有谁?
不知不觉,自己已然三番四次被他救助脱困,欠他的情债如此之多…
“陈御医,既然来了便顺道给毓妃娘娘请个脉吧,她的脸色是越来越差了。”潘月里忧虑道。
“微臣遵旨。”
陈济生应声上前,落座于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施然号脉。
片刻,他兀自取回白瓷脉枕与白丝绢,起身作揖道:“娘娘脉象濡数,神志倦怠虚汗频出,乃属气血受损心气耗散之症,恐是产后虚损所致。”
“你这诊断结果跟李青那个庸医如出一辙,本宫若是产后虚损,怎地频频用药却不见起色,身子反倒日渐沉重?”毓妃眄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
“按理,产后虚损当先固脱,后温补,再调理,如此循序渐进方能见效,娘娘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陈济生捋了捋山羊胡子,老成持重道。
“你少在本宫跟前掉书袋,即便要循序渐进方见效,本宫产子至今已数月有余,为何毫无起色?哼,铜钱掉进水里还听见个响呢!那么多剂药吃下去竟是半点动静也无,再这样下去本宫只怕连朝请都去不了,躺着过下半辈子得了!”
凌龙秀见陈济生颔首不语,又暗自忖度毓妃话中深意,心下有些忐忑。
她不假思索道:“陈御医,古语有云,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结果可以大同异,可原因却不一定只有一个,事关姐姐贵体安康,还望陈御医多多费心。”
“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微臣对毓妃娘娘体质不甚了解,未敢妄下结论,若娘娘有意细查,微臣自当配合。”陈济生恭顺垂首道。
“哼,这话倒还中听,不像李青那个贼郎中,每每诊脉开方之后便跑得跟一阵风似的!毫无医德!”毓妃冷嗤道。
“那便容微臣与多子在暖阁内详查一番。”陈济生对着毓妃请示道。
毓妃点零头,抚额倚在炕几上养神。
陈济生深知凌龙秀话中之意,因着上回在毓妃牙粉中发现青皮粉之事尚有疑窦,便多存了个心眼,以为毓妃此次一病不起会有内情。
看了半晌一无所获,陈济生开始摸不着头脑,正当他杵在墙角出神之际,猎犬般灵敏的鼻子倏然嗅到一股清润浮香。
抬眸一看,那紫檀木莲瓣纹花几上的珐琅彩花鸟纹瓷瓶中,一束挺拔玉洁的百合花正悄然绽放。
“噫?这个时节哪来的百合花?”陈济生讶然道。
“哦,那是奴婢特意去花房寻来的,娘娘近来睡不安寝,这百合花有清心安神舒缓焦虑的功效,因此置于室内温养,冬日也能开花。”枫叶略显拘谨道。
“陈御医,这百合可有异样?”凌龙秀见他盯着初绽的花苞不放,不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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