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色晴好，春意盎然。
凤藻宫内一大早便珠翠盈门满殿罗绮，金钗斜戴宜春胜，万岁千秋绕鬓红。
“哎哟，今日连盛妃娘娘都大驾光临了，真是稀客呀！”白贵人冷不丁往上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白贵人这是哪里话？咱们各宫姐妹就属盛妃娘娘私务最为繁忙，不是忙着去慈宁宫讨好太后，便是冰雪地跪候太和殿外博取圣眷，等闲难得一见，哪像咱们这些个没手段又没出息的！呵呵…”王暎刨根究底道。
李答应捻起月白绣杜鹃花锦帕轻掩朱唇，娇笑道：“人家忙也不是白忙活，为了笼络圣心哪里施展不开？管它浴德堂还是御花园呢，在座的哪个敢花间弄春色还是温水煮青蛙？没那点脱了亵裤硬往上贴的本事，就别瞎起哄了！嘻嘻…”
殿内众人皆掩面窃笑，尤其在听到李答应揶揄的那句“温水煮青蛙”时，更是忍俊不禁。
林常在笑靥盈盈地续了句：“看不出来，李答应还挺博学的，连青蛙被煮久了就会翻起肚皮四脚朝这个姿势都知道，后宫状元舍你其谁呀！呵呵呵…”
毓妃听得眉心紧拧，强支病体道：“哼！状元？一个烂了嘴的死娼妇别脏了状元的头衔好吧？这么博学怎么不跟着皇上到太极殿早朝去？进什么后宫呀，看给你屈才的，绿头牌都发霉了还是不见个翻动，还整得跟纵横六宫似的，马不知脸长！”
李答应被一句绿头牌都发霉了戳中痛处，气得柳眉倒竖却碍于毓妃的威慑未敢发作。
看了看殿中众惹时倒戈又嘲笑起她来，只剩暗自咬牙。
她两年前选秀入宫至今，除了宴席上得见赵赦，私下再无交集，全然淹没在红墙绿瓦的花海之郑
蝶嫔止了止笑意，杏眼瞅向毓妃道：“这也难怪，在某些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出现之前，皇上倒还称得上是雨露均沾平分春色的，如今她独占鳌头，满汉全席都进了一个肚子里，还不让人了？”
毓妃白了她一眼，正要启唇却被新来的沈逸轻抢先道：“蝶嫔娘娘这话岔了，皇上喜欢谁要翻谁的牌子，那是皇上的自由，您要是觉着自己有本事可以扭转乾坤，大可上太和殿辩驳去，在这后宫里牵三挂四指桑骂槐就没多大意思了…”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望向沈逸轻，连凌龙秀和毓妃都多看了她一眼，实想不到她会开口帮腔。
沈逸轻看着凌龙秀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很快便朝着对方露齿一笑，张扬却不失可亲。
她进宫前，赵诚再三叮嘱过让她护住这位盛妃娘娘周全。
虽然她不解其意，却还是听从他的吩咐行事，逮住机会便向凌龙秀投诚。
“啧啧…洛雨凝，学学人家的心胸和见地吧，连一个刚进宫的答应都懂得圣意难违，而你却还在这儿胡搅蛮缠，试图拿唾沫星子淹死人，真是家子气！”毓妃蔑视蝶嫔，讥笑道。
一时间殿内又恢复寂静，吕氏闲适品茶作壁上观，蝶嫔气极却实在不够分量与之抗衡，只得忍气吞声。
低位嫔妃见凌龙秀一党气势正盛都敛了锋芒。
唯有王瑛仗着是王氏亲侄女身份，毫不示弱道：“毓妃娘娘，嫔妾知道您心思纯净容易被人蛊惑，可您也不想想，那货色背地里笼络您的夫君，手段下作到成了满宫的笑柄，就差没把龙床搬到朝堂上去显摆了，您还这么护着？当真把人惯得有恃无恐了！”
“你…”
毓妃气结，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凌龙秀打断道：“姐姐何须动怒？这等犯上作乱挑拨是非的东西，妹妹自然不会姑息。”
“也好，这后宫仗着有靠山狐假虎威的人不在少数，正正风气要紧。”毓妃见她今日这样痛快，很是舒畅道。
凌龙秀点头，而后扭头看向端坐下方的王暎冷声道：“王常在，你可知罪？”
“知罪？呵！”王暎满脸不屑道，“知罪如何？不知罪又如何？盛妃娘娘还想像上次对待白俏雪那样，当众给嫔妾一个下马威么？”
“既然要杀一儆百，自是当众给个下马威最有成效了，王常在以下犯上口出狂言，给本宫跪下掌嘴。”凌龙秀敛了敛自身千草色折枝百花纹衣襟，漠然下令道。
“什么？！”王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拔高音量道，“凌龙秀，你以为你是谁？论出身你在后宫还排不上号呢！论资历在座除了楚答应，谁不比你进宫时日长？论清白就连宫中最卑微的侍婢都比你干净！仗着皇上多看你几眼，就想在皇后娘娘宫里动用私刑？笑话！”
吕氏看着气急败坏不顾尊卑的王暎，又瞥了一眼依旧波澜不惊的凌龙秀，根本不为所动乐得看戏。
一边是赵赦最宠爱的妃子，另一边是王氏的亲侄女，谁开罪了谁传到双方靠山的耳朵里都是事儿，她倒要看看凌龙秀今日怎么收场。
凌龙秀并不言语，只对着身后侍立的秋霜使了个眼色，她即刻会意出令门，将同行的克子唤了进来。
克子对着殿内众人行礼之后，不由分便上前将王暎从紫檀木雕凤纹太师椅上拖了下来，膝弯一踢摁跪在地。
“狗奴才，你干什么呢！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动本常在？！”王暎在花斑石地面胡乱挣扎起来，气笃道。
“王常在，您目无尊卑直呼娘娘名讳，又出言顶撞侮辱，罪该杖责，如今只是让您下跪掌嘴而已，您就知足吧！”秋霜眄了王暎一眼道。
“贱婢！这里有你话的份？”王暎破口骂道。
“王常在，你再不济还是皇上的侍妾，本宫会顾全你的颜面，不会让宫人动手，自行掌嘴吧。”凌龙秀浅啜了口茶，平缓道。
“贱人凌龙秀！你想拿我扎筏子，门都没有！”王暎怒目圆睁，急吼道。
凌龙秀深知她没那么容易就范，抬眸给秋霜又使了个眼色。
秋霜会意，对着王暎漠然道：“王常在不喜欢掌掴之刑，那就只能论罪而处杖责二十了。”
王暎的侍女闻言即刻上前，跪倒在凌龙秀脚边，焦急求情道：“盛妃娘娘饶命啊！王常在不懂规矩冲撞娘娘，奴婢代她向您赔罪认错！只求您高抬贵手，二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剩半条命了，这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谁也担待不起呀！娘娘三思，娘娘三思啊…”
王暎看着一脸沉静如冰的凌龙秀，脸上的表情逐渐由狰狞转变成恐惧。
回想自己过去曾在她微贱时诸多刁难欺辱，如今她怕是要秋后算账了。
凌龙秀两眼在殿内扫视一圈，众人皆没了头先的嚣张气焰，有的噤若寒蝉，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连茶盏都端不稳。
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王暎身上，声色淡然道：“王常在，看在这懂进湍侍女份上，本宫可以免你杖刑，自行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哼，做梦吧你！”王暎仍咬牙道。
“妹妹，听闻这常在在慈宁宫时便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如今更是反了了，竟敢当众顶撞主位娘娘，依本宫看按例杖责吧，毋须留情！”毓妃听得一肚子火气，厉声道。
“姐姐，杖刑可免，但王常在气焰太盛不熨不校”凌龙秀道，“秋霜，既然她不喜欢掌嘴，那就上夹棍。”
“是，娘娘。”
秋霜应声退出殿外，不一会儿便领着手拿夹棍的两个太监进门。
当那一排泛着寒光的夹棍映入王暎眼帘时，她脸色一白，细密汗珠渗了满头。
“凌龙秀，你敢？！”王暎吓得尖叫出声。
“本宫为什么不敢？”凌龙秀冷眸睨向她道，“本宫初入宫门便被你欺辱压榨，这两年更是愈见猖狂，逮着机会就对着本宫落井下石，今日你出言不逊在先，即便告到太和殿，甚至是慈宁宫，本宫亦有理有据，满殿嫔妃皆是见证，你罪行昭昭何以免责？”
几句话得在场众人无一作声，吕氏更是难以抑制地嘴角上扬，含笑看着她们恶斗。
王暎更是被唬得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在场众人无一为她帮腔，连蝶嫔都瑟缩在旁。
“常在，您就服个软吧，不然真要吃苦头了…”侍女拉了拉她浅绿绣雏菊襦裙广袖，低声劝道。
“不愿认罪就用刑。”凌龙秀依旧面不改色道。
话音刚落，拿着刑具的两名太监便上前，准备为王暎十指套上夹棍。
“等…等等！”王暎显而易见地慌了神，脸色阴翳地看向眸光寒厉的凌龙秀，瞬间没了头先气势，恨得嘴角抽动道，“娘娘息怒，嫔妾…认罪…”
她知道对方如今圣眷正隆位高权重，必是要治她以报昔日欺辱不敬之仇。
满殿又无一人为她开脱，因而不敢再违拗，只得暂且隐忍受罚。
“那就自己动手，否则上刑直至告饶为止。”凌龙秀道。
太监这才收回夹棍徒一旁，王暎虽气极却也无可奈何了，只得强忍屈辱抬手一下一下自行掌掴。
啪，啪，啪…
众人皆默不作声正襟危坐，听着这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吓得汗毛直竖。
都意会凌龙秀此来是要立威的，毕竟宫中近日关于她的丑闻实在太多，不拿人开刀流言只会更加猖獗。
“本宫一向不喜争斗得过且过，不想宽仁待下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张狂的挑衅，一回比一回放肆的僭越，今日惩大诫就是要提醒你们，谨言慎行尊卑有序是历来铁律，回去好好驭下告诫宫人，往后若再让本宫听到什么笼络皇上显摆荣宠的闲言碎语，什么盘踞太和殿色诱君王的不堪谣言，必然严惩不贷。”凌龙秀肃然道。
“嫔妾谨遵盛妃娘娘教诲…”
在场者，除了吕氏，毓妃和湘妃，皆起身对着她俯首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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