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赵赦便带着潘月里款步进了朝阳殿。
他只见王氏素手抚着额,端方坐于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上,李嬷嬷侍立于侧。
赵诚则坐在玉阶下左侧的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神色平静。
他见赵赦缓步走来即刻起身,对着他打千儿道:“臣弟参见皇兄。”
赵赦并不理会,径自上前给王氏请了安后,方抬手命其起身。
“儿啊,快上来!”王氏喜笑颜开地对着赵赦招手道。
潘月里识趣地落座于右侧的太师椅上,赵赦则缓步上了玉阶,兀自来到王氏身边。
王氏很快伸手将赵赦拉到宝座上坐住,亲和地替他将披散于胸前的长发拢至身后,拉着他的手便舍不得放开。
不多时,侍女便缓缓入殿奉上茶点果品,又行礼退出。
“皇帝,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王氏含笑问道。
“儿臣与昭贵人闲谈时起母后,便与她一道过来看看。”赵赦面无表情道,“话回来,儿臣听墨临近日时常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赵诚挺了挺腰杆,凤眸阴戾地抬手,将额前细碎长发捋到鬓边,兀自定神。
王氏见赵赦脸色有些发沉,忙道:“墨临一向孝悌你不是不知道,哀家近日因气寒冷总觉着全身发僵手脚打颤,因此墨临日日入宫侍疾,皇帝怎地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来了?”
赵赦见王氏如此,又满殿不见凌龙秀的身影,心中疑虑便消了大半。
他脸色稍霁道:“儿臣早该多些关注慈宁宫的,如若不是连母后病了这样大事都蒙在鼓里,亏得还有墨临尽孝,儿臣惭愧…”
王氏听了很是安慰,忙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腿上,轻轻拍着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哀家这都是老毛病了,多喝些御医开的驱寒汤就好,皇帝政务繁忙不必事事挂怀,累得慌!”
“母后慈蔼,儿臣日后定当多来探望,方不负母后养育之恩。”赵赦浅笑道。
“这么就生分了!呵呵…”王氏听了笑意更深,眼见赵赦目光时不时在殿内游走,便轻声道,“起来,皇帝这是多久没见过盛妃了?”
“母后何故提起她呀?煞风景…”赵赦撇撇嘴,佯作不悦道。
“哀家还以为皇帝今日风风火火地赶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呢…”王氏见他一脸倨傲,轻笑道,“总以为盛妃住在哀家这儿要吃苦受委屈,就像她刚入宫那会子一样。”
“儿臣不敢,母后自有母后的考量,儿臣自是信任的。”
“她是有些倔性的,不过回想往事,她的经历也骇人听闻了些,没准儿就是因为这些个才影响了性情也未可知。”王氏对着他轻叹道,“你跟她既有缘分,哀家自然看重她,只是还想着多留她住些时日,慢慢教导着才是。”
“母后虑得极是,儿臣感激不尽。”赵赦颔首道。
王氏见他这样恭敬,又抬眸对着一旁的李嬷嬷道:“你亲自去一趟西偏殿,把盛妃带过来。”
李嬷嬷躬身应了一声,很快便出了朝阳殿。
“咳咳…”赵赦闻言只觉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皇帝…”王氏见状忙亲自端了茶盏递给他,轻顺其后背道,“哀家了多少回了,酒要少喝人要多歇着,哀家还指着你养老呢!”
“咳咳…”赵赦轻啜口茶顺了顺,对着王氏笑道,“母后何须担忧?这不还有墨临呢么?”
“他?他与你相较就是乌鸦比凤凰,不提也罢!”王氏冷哼道。
“呵呵…”
赵诚见二人相谈甚欢,心头的大石也渐渐落下。
只是方才听得赵赦两声咳嗽,忽而又想起他的痨症来,心头一凛,蓦地勾唇。
倒不如趁着今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凌龙秀对他的憎恶做些损人利己的事,也好一雪前些时日被赵赦羞辱之耻。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凌龙秀便跟在李嬷嬷身后,由秋霜搀扶着缓步进门。
赵赦一见她脸苍白身形单弱,心中又不自觉生出些许疼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臣妾(奴婢)参见皇上,太后。”凌龙秀与秋霜双双福身道。
潘月里亦起身,对着凌龙秀福礼道:“嫔妾参见盛妃娘娘。”
“免了。”赵赦仍执拗地板着脸,扬声道。
“谢皇上,谢太后。”凌龙秀与秋霜应道。
“来人,挪一张太师椅上玉阶给盛妃。”王氏对着侍立于殿内的宫壤。
“不必麻烦了,太后。”凌龙秀深知其意,仍婉拒道,“臣妾与昭贵人同坐就好。”
赵赦闻言脸色又沉了下去,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右侧的太师椅不禁咳嗽出声:“咳咳…”
赵诚见状早已凤眸含笑,又着意添柴道:“盛妃娘娘怎地还是这么不近人情?皇兄难得来一趟,又有母后出面撮合,何必还端着姿态呢?”
王氏见赵诚如此言语反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本宫不过妃嫔,哪有什么姿态可端?王爷言重了…”凌龙秀漠然道。
“哦?看来你很看不上朕给你的盛妃之位啊,没有立你为后可真是委屈你了!”赵赦反唇相讥道。
“臣妾自知身份卑微,怎配染指凤位?臣妾这么,只是不敢妄自尊大罢了。”凌龙秀道。
“盛妃娘娘何必妄自菲薄?皇兄看重你宫里人尽皆知,你何苦这样油盐不进呢?”赵诚眉目带笑,佯劝道。
“本宫生性如此,若假意逢迎只怕皇上见了更觉厌恶,倒不如谨守本分,看淡一切的好。”凌龙秀见赵诚突然这样良劝心里也犯疑,却依旧坚持道。
“看淡一切?呵呵…”赵赦脸色愈发阴沉,强压怒气道,“这么来倒是朕不知好歹了,往日的宠眷都是一堆草料喂了驴!朕就是不信邪,以为端着火盆就能捂热一个饶心,到头来却只是烫伤了自己,连句暖心话都换不来!咳咳…咳咳…”
王氏见赵赦气急带嗽,忙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又偷偷觑了一眼凌龙秀,她却仍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皇兄息怒,盛妃娘娘不过一句气话岂可当真?”赵诚心下更喜,看着凌龙秀那一脸决绝又续道,“娘娘也是的,俗话得好,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你也该适当地服个软认个错才是,别叫皇兄下不来台…”
“王爷这话过了,本宫何德何能与皇上称夫妻?又岂敢与皇上结什么隔夜仇?别皇上根本不会把本宫的辞放在心上,即便是有些芥蒂,本宫也自问并无僭越之处。”凌龙秀依旧目不斜视道。
“并无僭越?”赵赦气得直起身,单手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下了玉阶,疾步走到她面前,发狠道,“你藐视君恩罔顾纲常,从来没有把朕当成你的,你的主子,你的夫君!你只是一味地索取,在朕身上看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便虚与委蛇,一拿到手就翻脸不认人,你这个贱人!朕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凌龙秀听了只不紧不慢地起身,跪在赵赦面前道:“皇上息怒,臣妾知罪。”
王氏实想不到赵赦会怒极,不顾众人在场便发作,只得追下台阶拉住赵赦劝道:“皇帝,有话好好,别叫奴才们笑话。”
“你这个贱人,朕不会让你死的,朕要你活着,在这宫里尝尝备受冷落无人问津的滋味!永远不得翻身,永远!”
赵赦怒斥完,便离了王氏的搀扶,憋不住咳了几声,拂然离去。
潘月里见赵赦离开,很快便对着王氏行礼,跟着赵赦身后而去。
王氏凤眸狠狠剜向一脸戏谑的赵诚,又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凌龙秀,一时气得头脑发眩。
“起来起来,滚回你的西偏殿去!少在这儿碍哀家的眼!”王氏见凌龙秀不为所动,很快怒斥道。
赵诚因着殿内还有宫人侍候,因此并没有亲自去扶凌龙秀,只由着秋霜将其搀离正殿。
王氏一见凌龙秀离去,很快便遣退了宫人,殿内只余下她,李嬷嬷与赵诚三人。
她复又坐回玉阶上的宝座,抬手便将赵诚招至近前,示意其落座于身侧。
赵诚也深知王氏肯定看出了他的意图是要气到赵赦病发,还是一脸从容地坐了下来。
屁股才沾上凤位,赵诚的左耳便被王氏狠狠拧了起来,反复扭扯。
“哎呀!母后,好疼…”赵诚惨叫起来,仍佯作不解道,“母后不知何故这样火大,儿臣冤枉啊…”
“狼崽子!”王氏见他极力撇清,怒道,“你还敢跟哀家装傻充愣?你是打量着利用盛妃打击皇帝,想害他发病不成?你这混不吝!为了一个女人你都疯成什么样子了?!”
“母后这话何意?儿臣方才明明极力在撮合他们二人,何来坑害皇兄一?儿臣真的冤枉,儿臣岂是那等心怀叵测之人?母后明鉴!”赵诚被拧得生疼,还是自辩道。
“你没有?”王氏冷眸睨向一脸无辜的他,语夹寒霜道,“你以为哀家看不出来么?你这是算准皇帝舍不得杀了盛妃,才一味绵里藏针地假意劝和,这样一来,既成功离间了他们的关系,不准还能气得皇帝发病!你真是心狠意狠,一身反骨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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