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太和殿外积雪未消,寒风凛冽。
赵赦在得知凌龙秀已被王氏接去慈宁宫养病后,亦没有过多干涉,只是略微沉吟一瞬,默认了此事。
近日不单止翻了吕氏,蝶嫔,慕深深,白贵人与林常在的牌子,连湘妃那个锯了嘴的葫芦他都去探视了一番,顺便见见自己的平宣公主。
平原公主正是粉雕玉琢可爱伶俐的年纪,他见凉也十分舒心,两人腻乎了好一阵才丢开手。
然,他并不十分满意。
即便是样貌有几分神似凌龙秀的慕深深,对他而言也不过隔靴搔痒,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午后,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之时,赵赦便吩咐周显召了潘月里前来,想想也好些日子未见她了。
约摸过了午时,潘月里便莲步进殿,对着赵赦盈盈福礼。
潘月里听了侍女露珠的劝告给赵赦带来熬煮多日的补益精血汤羹“龟鹿二仙胶”。
她接过黄花梨木雕合欢花食盒,缓步上了玉阶。
到底,露珠的警醒不无道理,赵赦眼下还未有子嗣,她如果可以赶在众人前头怀上龙嗣,那她在后宫的地位就稳了。
眼下吕氏因大皇子赵承楷薨逝而忧思伤身,能不能再度有孕还两。
蝶嫔一直注重钻研舞技纤体养颜,进宫数年亦未有身孕实不足为虑。
湘妃庸懦不擅争宠,毓妃又刚诞下平乐公主,其余嫔妃想要见赵赦一面都难。
最重要的是,凌龙秀失势,她一直是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又深得赵赦宠爱,此番不知何故再度惹怒圣驾。
但无论如何,她再得宠也好,以她那副三度产的身子骨,就算赵赦有心把她宠上,恐怕也难有子嗣。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她绝不能再错过。
别让宠时她一直注重驻颜调身温经养血,现下正是十年磨一剑,厚积薄发时。
想到这里,潘月里打开食盒,取出那碗龟鹿二仙胶递到赵赦面前。
她浅笑道:“皇上,这是嫔妾为您熬制的补品,您尝尝…”
“嗯。”
赵赦应了一声,方才撂下手中朱砂笔与奏折,接过那只并蒂牡丹纹白玉碗,闻着那碗熬得浓稠的汤羹,慢慢品尝起来。
“皇上,要不让嫔妾来喂…”
“不必。”赵赦抬手制止她道,“朕自己可以。”
须臾,潘月里眼见赵赦放下空碗,心下暗喜。
忙走近赵赦身旁,轻声道:“皇上,嫔妾给您磨墨吧!”
“不必,朕政务已毕,你坐。”赵赦抬手示意道。
潘月里冒昧地点头,随后在离赵赦有些距离的紫檀木云龙纹宝座上坐定,怯生生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方才心里的十二分准备和勇气,在靠近赵赦时又瞬间烟消云散,难以言表。
“月里,除夕在即,到时又可与你父兄聚聚了,你可欢喜?”赵赦问道。
“欢…欢喜…”潘月里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埋下头道。
“咳咳…”
玉阶下的露珠警醒地轻咳两声,看着潘月里那副怯懦的模样不禁为其捏一把汗。
这样下去,何时才能与赵赦步入正题?
难不成千载难逢的面圣良机,只是为了跟赵赦闲话两句拉拉家常,然后打道回宫?
简直是暴殄物错失机缘!
在她看来,赵赦人之姿举世无双,潘月里国色香艳冠群芳,二人堪称作之合郎才女貌。
若然不是出了凌龙秀这个岔子,潘月里跟赵赦便是下最般配的一对璧人,她宠冠后宫根本毫无悬念。
眼下时地利人和,她绝不能让自己的主子无功而返白走一趟。
潘月里听见露珠轻咳,兀自深吸一气,又抬头正面赵赦道:“皇上…”
“嗯?”赵赦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应道。
“呃…、气寒冷,皇上…皇上想不想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潘月里恍然大悟道,“嫔妾可以让露珠即刻去准备!”
赵赦单手摩挲着紫檀木云龙纹龙案上的明黄如意纹锦缎,有些困惑道:“朕刚吃了补药,还要喝酒?不大合适吧?”
“好…好像是哦…”潘月里尴尬地又埋下了头。
赵赦见她怯生生羞答答的模样不禁窃笑,在众多嫔妃中她也算出淤泥而不染,倒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反添了几分真挚可爱。
他刚挪动身子朝她靠近,骨节分明的手就要抚上潘月里雪肩,她却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似乎想起了什么略显兴奋道:“啊!皇上,嫔妾带的食盒里还有一碟子萨其玛呢,奶香油润口感绵软,皇上可要尝尝?”
全然没理会赵赦反吃了一惊,她完便动手去翻食盒里的下一层,动作麻利地取出一碟萨其玛来。
一旁的露珠无语地长叹一声,真是看不下去了。
潘月里恭谨地拈起一块递给赵赦,笑道:“皇上,这是嫔妾亲手做的,味道可能不如御膳房的可口,但总归是嫔妾的一番心意,还请皇上品尝…”
赵赦疏懒地靠着宝座,看着她如此谦逊的模样不觉勾唇。
刚要伸手抓住她拈着萨其玛的手指,她却一见赵赦伸手便将糕点一股脑儿塞进了他手里。
赵赦显然始料未及,本想拉着她的手亲尝糕点,再次见她此举只剩晦涩地眨眼,又看了看手中香酥油润的糕点,怔怔出神。
潘月里全然没有留意到赵赦的反应,径自走向龙案一角,端起黄地素龙纹三彩茶盏扬起瓯盖,将茶水轻轻吹凉。
而后又满脸欣喜地扭头看向赵赦道:“皇上,吃了糕点再来杯茶,最解腻消积了!”
赵赦俨然没了心思,一把丢下糕点又靠在宝座上,心不在焉道:“朕累了,糕点下回再吃吧。”
“皇上不喜欢嫔妾做的糕点吗…”潘月里一脸失望道。
“那倒没樱”
“那嫔妾知道了!”潘月里顺势搁下茶盏看着有些懵然的赵赦,自信道,“皇上一定是不喜欢吃萨其玛,下回嫔妾一定尝试着做其它糕点送来!”
赵赦听了略显无奈道:“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尽不尽心的问题…”
潘月里听见赵赦疑心自己不尽心更是一头雾水,满眼迷茫地看着赵赦道:“嫔妾从选料到和面,再到熬糖烤制都没有假手于人,整整忙活了一上午呢…”
玉阶下的露珠已然无奈地朝着殿顶翻了个白眼,跟上潘月里这么个主子也是够够的了。
原来她入宫至今都未有大作为也不是没原因的。
赵赦见她一脸委屈杵在原地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抬手便对着她命令道:“过来。”
潘月里见赵赦脸色沉毅,只得轻咬下唇缓步上前,战战兢兢地伸手搭上他粗粝手掌。
不料一贴上他掌心便被他用力扯了过去,一个没稳住便跌进了他怀里。
“皇上,这…这不合规矩…”潘月里看了看大敞的殿门,惊慌失措道。
赵赦倏地挺直身板,一手揽住她纤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她下颚,目光灼灼道:“朕的月里真是犹如御花园里最稀有的豆绿牡丹一般,绝色又清新,含苞又矜贵…”
“皇上…”潘月里看着他眼里的炙热,一时欲言又止道。
“朕这会儿又想吃糕点了,你来喂朕…”赵赦单手摩挲着她宛如剥壳荔枝般的下颚,语气低迷暧昧道。
“皇上…”潘月里已然被撩拨得面色绯红心跳加速,看着龙案上的那碟糕点又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嫔妾先去洗洗手,皇上稍等片刻。”
玉阶下的露珠已然听得两眼发直嘴巴张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潘月里因被赵赦突然揽上大腿坐住,已然紧张得手冒热汗,因此未敢冒进。
赵赦听了只觉一腔子火热被迎头泼了盆冷水,瞬间兴致全无。
他看着怀中的美人乏善可陈道:“不必了,朕其实不饿。”
潘月里见赵赦又放软身子靠上了宝座椅背,自己坐在他腿上反而显得有些多余…
六神无主之际,她又看向了玉阶下的露珠,此时露珠亦回了神,不停地给她递眼色抬下巴,示意她赶紧拿下赵赦。
潘月里无奈之下,只好咂了咂嘴又看向索然无味的赵赦,鼓足勇气道:“皇、皇上…要不嫔妾喂您喝口茶吧?刚喝的补药到底有些浓稠糊嗓子,这时候喝盏清茶最去味儿了…”
赵赦听凉觉有几分道理,于是又挺直腰咐:“也好。”
潘月里赶忙平复心绪将茶盏端至赵赦嘴边,心翼翼地喂他饮下…
“皇上,茶水是否有些凉了?”潘月里试探道。
“无碍,平日里周显一向妥帖,偶尔一次没什么可上心的。”赵赦稍显满意道。
“皇上…有句话…嫔妾不知当讲不当讲…”潘月里支吾道。
“你是朕的姬妾,私下里没那么多宫规礼数,有话但无妨。”赵赦单手揽住她纤细胳膊,将她带进自己怀里道。
“虽皇上年纪尚轻身强体健,可嫔妾依旧心疼皇上…心疼皇上未有子嗣…”潘月里肉眼可见赵赦很快脸色发沉,只得轻声续道,“话回来,嫔妾入宫已近两年,若有福气为皇上排忧解难,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后嗣,亦是嫔妾之幸…”
赵赦听到此处方才抬眸看了看她羞红脸颊,一双狐狸眼偷偷觑了他两眼又迅速垂下,羞涩含情失措带娇,倒是有些另类的撩人风情。
“你这身段看着倒是挺好生养的…”赵赦双手在她身上游移,忽而贴近其耳廓幽幽道,“那朕岂不是要酌情考虑,日后多翻翻你的牌子了?”
“皇上…嫔妾…”
正当二人情意正浓暧昧缱绻之时,周显却一脸沉凝地走了进来,对着赵赦打千儿道:“奴才参见皇上。”
一旁的露珠冷不丁地给了颔首的周显一个白眼,心中暗骂,这阉货怎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何事?”赵赦抬眸看向周显,眉头微皱道。
“呃…”
周显抬眸,看了眼坐在赵赦腿上的潘月里,又看了看露珠,不觉支吾起来。
“只要不是朝政大事,直无妨。”赵赦见他为难,更显不耐道。
“是,皇上。”周显颔首道,“想必皇上早已知晓盛妃娘娘暂居慈宁宫一事,但今日午后您安排在慈宁宫内探查娘娘近况的夏子过来禀报……”
“周显,你若是犯了口吃,朕看御前首领太监的差事就不必当了,越当越婆妈!”赵赦没好气道。
“奴才知罪!”周显越发惶恐道,“那夏子禀报,观王殿下这些日子频频出入慈宁宫,今日午后又…又去了…”
“墨临?”赵赦眉头一皱,疑惑道,“他可去过西偏殿?”
“这倒未曾听,不过…不过是夏子觉着有些蹊跷,因此着意上报了…”
赵赦右手顿时离了潘月里,轻敲着龙案陷入沉思。
按理,赵诚常去慈宁宫探望王氏也是情理之中,可怎地凌龙秀入住没几他倒日日上赶着,比上朝还勤勉?
若是赵诚对凌龙秀仍心怀芥蒂,想趁此机会奚落打压她也不无可能。
亦或是其它原因?那可就不是事了…
虑及此处,赵赦毅然将潘月里抱到宝座上安置好,自行起身道:“你先回宫吧,朕去慈宁宫一趟。”
潘月里见赵赦脸色有些沉重,又生怕他带着不好的情绪独自前往慈宁宫容易与凌龙秀起争执。
于是她想也不想便道:“皇上,嫔妾也许久未见太后了,不如嫔妾陪您同去?”
赵赦略有踌躇,潘月里却很快站起身,素手搭上他胸口,眼神委婉地看着他,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
“也罢。”赵赦见她这般温顺,心中一软便道,“母后一向对你有印象,有你在也好,周显,摆驾。”
“是,皇上。”周显领命,转身对着殿外喊道,“摆驾慈宁宫。”
赵赦很快下了玉阶,潘月里与露珠紧随其后,同往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门外,唐进一直警醒守候,忽见御辇缓缓而来,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三确认后,飞也似的冲进了西偏殿报与赵诚。
赵诚此刻正亲手喂凌龙秀喝着解毒汤药,闻赵赦驾到连忙起身,宽慰了凌龙秀几句便匆匆赶往朝阳殿。
他得知王氏正于暖阁内午憩,即时灵机一动,转身进了暖阁告知王氏赵赦已然前来的消息。
王氏闻言只得起身,由李嬷嬷与赵诚搀扶着出了朝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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