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十月初十,今年的初冬仿佛来得特别早,让人毫无防备。
北风呼啸落叶凋零,草木枯黄寒意渐浓。
赵赦看着凌龙秀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只觉那微风暖阳下促膝谈心的日子终是被凛冬取代。
他每日除了早朝和处理政务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陪在凌龙秀身边,事无巨细不假人手。
就连御前的宫人看了都唏嘘不已,忍不住感慨凌龙秀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一位君王如此倾心以待。
凌龙秀起初还有些辞,口里只会嚷着“要”,喝了十来日药后便不大言语了,每日缄默得如同活死人一般。
期间只有毓妃来看过两三回,坐褥期一满便跑了过来。
头先还带着平乐一起来,见了凌龙秀这般境况也不忍多言,只好言安抚赵赦几句便消沉而去。
有时,赵赦会遣退秋霜,独自呆坐在床头看着她出神。
有时又喃喃自语甚至自自笑,仿佛要把发生在身边的趣事都与她分享一般,拉着一动不动的她絮絮叨叨。
看着她吃了睡睡了吃,醒着又木讷无神的模样心中俱是难忍的自责与疼惜。
这日,赵赦下朝换了龙袍便命人备了酒菜,遣退宫人只剩秋霜在旁斟酒布菜,直饮得昏黑地烂醉如泥…
“皇上,不能再喝了呀。”秋霜见他意志消沉,劝道,“您要保重龙体啊…”
“呵呵…”赵赦冷笑两声,手里轻晃着珐琅麒麟纹酒杯,音量陡增道,“朕不想听你,你的话还不够份量…去把龙儿叫来,把朕最宠爱的盛妃叫过来,朕要听她,去啊!”
秋霜又惊又急,两眼湿热道:“皇上…娘娘吉人自有相,总有一会醒过来的,请皇上再耐心等一等…”
“龙儿,龙儿…”赵赦双目无神地饮尽杯中酒,陡然直起身走到床前,坐在凌龙秀身旁喃喃自语道,“朕知道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朕的龙儿心地澄明虔诚礼佛,一定会得到上的眷顾,不会这么福薄命舛的!龙儿,你应一下朕好不好,答应朕一声好吗?龙儿…”
秋霜紧随在侧,听着赵赦失魂落魄地叫唤只跟着淌眼抹泪,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赵赦见凌龙秀仍旧毫无反应,半垂眼睑神色如冰,他想也不想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的下颚抵在自己肩上。
他将她抱得紧实,两人身体贴合得密不可分,言语急迫道:“龙儿,不要紧,没事的…相信朕,李青和陈济生那两个贼郎中治不好你不要紧,那是他们无能!朕一定会张贴黄榜遍寻下名医来给你治病,一定能把你治好,一定能!”
秋霜忙上前拉住赵赦琥珀色绣七彩金银丝朱雀纹纩袍袍角,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皇上,您别这样,让娘娘躺下歇息好不好?奴婢伺候您宽衣行吗?您也跟着歇会儿好吗?”
“都怪朕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朕!信誓旦旦地带你出宫,到头来还没看遍山水风光就让你出了事受了累,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错!”赵赦紧紧抱着她纤弱的身躯,声声自责道,“龙儿,不要这样,不要不理朕,朕不能失去你…哪怕指责朕也好,句话,哪怕只一句也好…让朕听到你的声音好不好?不要这样…不要…”
“可是…可是御医都了,娘娘醒转的希望渺茫…还请皇上不要过分哀痛,伤怀自责才是…”秋霜含泪低语道。
“你这贱婢!再敢胡言乱语,朕定不轻饶!”赵赦仍护着怀中人下垂的脑袋,对着秋霜厉声道。
“奴婢比谁都希望娘娘能醒,可奴婢也知道强求无用的道理…皇上切莫跟自己置气,娘娘一定不愿见您如此消沉…”秋霜哽咽道。
“贱婢还敢口出恶言,什么强求无用?朕不信普之下就没有精于蠢的医士,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赵赦将凌龙秀打横抱起,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声色渐缓道,“龙儿,朕带你出去,兴许是成日躺在暖阁里闷坏聊缘故,没准儿出去透透气人就清醒了…”
“皇上!”秋霜忙追上前乒在赵赦脚边,连声哀求道,“请皇上三思,娘娘病症后宫知情者甚少,若是您执意把她抱出去,到时只怕要惊动太后和整个后宫,娘娘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呀…”
“龙儿你还记得吗?朕去年就带着你去采过莲,当时你我还那般恩爱…”赵赦仿佛没有听见秋霜的言语一般,自顾自看着怀中壤,“眼下晚是晚零,没准那御花园里还有最后一茬莲花,你最喜白莲,朕带你去…带你再去看一眼…”
“皇上!”
赵赦兀自抱着她出了暖阁门,秋霜急得直哭,大喊着追了出来却依旧赶不上他的步伐。
“太后驾到。”
闻得殿外通报,赵赦仍未止步,没多久便迎头碰上了王氏和搀着她进门的赵诚。
“儿臣见过母后。”赵赦这才停下脚步,低头行礼道。
“臣弟参见皇兄。”赵诚跟着打千儿道。
“皇帝,你这是…”王氏一见赵赦满身酒气,怀里还抱着凌龙秀似乎正要出门,满脸疑惑道。
“儿臣想带盛妃出去散散闷,叫母后挂心了。”赵赦道。
赵诚起身,与王氏皆一头雾水地看着赵赦。
王氏是从赵诚口中得知凌龙秀在宫外中毒失智一事,如今看来他倒没有夸大其词。
今日巴巴地求着她出面,带着他上太和殿来看看凌龙秀的情况,王氏拗不过,只好应允前来。
进门便撞见赵赦这副失常的样子,她真是哭笑不得,难不成紫禁城没了凌龙秀这个祸害就要塌方不成?
“皇帝,一大早怎地喝了这么多酒?好歹歇息一下,等酒醒了再去也不迟啊。”王氏沉着气,和劝道。
“御花园里的莲花就要谢了,儿臣要紧着带盛妃过去瞧瞧。”赵赦仍坚持道。
“这都十月了,哪来的莲花?皇帝莫不是笑了?”王氏柳眉微蹙道。
赵诚见状忙掩去眼中妒怒,上前一把便攥住赵赦胳膊,沉声道:“皇兄别急着出门,臣弟看盛妃还没回神,要看莲花倒不在一时。”
“别拦着朕!”赵赦一怒之下甩开赵诚道,“朕知道龙儿要去采莲,她只要看到莲花的风姿,闻到莲花的清香就会醒过来的,朕知道的!”
赵赦只顾甩脱赵诚的钳制,双方都使了暗劲,一个没收住便抱着凌龙秀跌坐在了花斑石地面上。
“皇上!”秋霜在其身后惊呼一声,眼里满是忧愁道。
“皇帝!”
王氏亦吃了一惊,忙示意赵诚上前搀扶,岂料赵赦却不为所动,只坐在地上仍将凌龙秀抱得死紧。
他神色困苦道:“龙儿,别怕,朕在这里,朕知道你不会丢下朕的,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朕的,你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一言不发就撇下朕?怎么可以对朕这么残忍?你醒醒…你看看朕好不好?朕不相信你对朕一点眷恋都没迎朕不信!只要你肯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以后不再强迫你做任何事了好不好?朕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
赵诚见他神色这样凄苦,心中俱是恼恨和妒羡。
凭什么他就可以随性而为得到一切?
凭什么他就可以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倾诉衷肠?
凭什么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歇斯底里,还要求她为他而活?
就因为他是皇帝?
是权力的象征?
是下的主宰?
赵诚恨得牙关紧咬,却仍屏气凝神道:“皇兄,你先起身再,别叫奴才们瞧见了笑话…”
“龙儿,你忘了吗?你醉酒之后曾向朕吐露过心声,你现在怎么可以放手?你不可以不理朕,你不可以抛下朕不管的,不可以!”赵赦仍瘫软在地,将她揉搓得仿佛要嵌进自己体内一般,双目赤红地吼道,“凌龙秀!你不可以这么自私!这么狠心!这么决绝!龙儿,你看看朕!龙儿!龙儿…”
“皇兄…”
“你别过来!朕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阻拦,朕要叫醒她,朕一定能叫醒她!”
“皇帝,你醉了!”王氏怒斥一声,又对着赵诚使了个眼色道,“快去把奴才叫来,扶皇帝进暖阁休息,把盛妃送回永乐宫静养!”
“朕看谁敢!”赵赦眼神冷戾地看向王氏,怒道,“盛妃醒转之前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王氏和赵诚俱是一僵,怔忡在原地凝视着如此疯魔失控的赵赦,无语凝噎。
“皇…皇上…”
听到这几个字,四人皆是一惊,都忙不迭地看向赵赦怀中的人,怔怔凝望…
赵赦眼看凌龙秀起死回生开了金口,眼里的阴戾顿时一扫而空,只剩惊喜交加和难以置信。
她素手缓缓抬起贴近赵赦冷白的脸颊,张着有些发干的薄唇道:“你…你瘦了…”
赵赦赶忙握住她纤细的手,眼眶瞬间湿热道:“朕知道你听得见,朕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丢下朕的…”
“臣妾…叫皇上…忧心了…”凌龙秀勉强挤出一丝慰藉,艰难启唇道。
“娘娘,你终于醒了,真是老有眼…呜呜…”秋霜早已被唬得瘫软在地,喜极而泣道。
王氏见赵诚愣着不动,眼里不出地嫉恨与怨愤。
她暗自叹气,还是亲自上前将抱着凌龙秀的赵赦搀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劝慰道:“皇帝,盛妃身子骨还很弱,你且带她回暖阁静养要紧,哀家这就命人宣御医去。”
“谢母后。”赵赦回了回神,对着王氏轻声道。
“哀家先跟墨临回去,你俩就歇着吧,不必相送。”
王氏话音才落,便拉着赵诚匆匆离去,三两步便迈出了太和殿的门槛。
赵赦与凌龙秀两两相望,眼中俱是世人难懂的柔情深意,听见脚步声便异口同声道:“儿臣(臣妾)恭送母后(太后)。”
随后,赵赦便抱着她缓缓步向暖阁,秋霜紧随其后,二人一入内她便带上了双开门,伫立门外。
约摸到了正午,李青与陈济生皆来请脉,见凌龙秀醒转都松了口气,眼底交换着些许喜色。
搭了脉开了方,又嘱咐秋霜一些注意事项便作辞而去。
赵赦与凌龙秀双双躺在床榻上,相拥而憩,谁也放不开谁。
“皇上,饮酒伤身,以后少喝为是…”凌龙秀腻在赵赦沉实的胸怀,低语道,“你可知这酒…对你病情也有影响…”
赵赦不觉漾开一抹满足的笑靥道:“朕以后什么都依你…”
“皇上方才…把臣妾抱得好疼…”
“这么…”赵赦依旧沉溺地抵在她额头道,“你不是被朕唤醒的,而是疼醒的?”
“臣妾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次序,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人…臣妾只身飘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直到…直到听见你的声音…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臣妾循着皇上的声音而去,没多久便离开了黑暗,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你…”凌龙秀喉咙仍有些滞涩,断断续续道。
“朕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犯险了,永远不会…”赵赦紧紧环着她纤躯,果决道。
“臣妾扫了皇上出宫的雅兴,臣妾有罪…”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一样。”
“臣妾感沐皇恩…无以为报…”
“只要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皇上…”
“龙儿…”
赵赦低头,想也不想便吻住了她,缠绵悱恻柔缓悠长…
他知道她的身子还没好全,片刻便离了她的唇瓣,双双裹入明黄绣龙腾祥云纹锦被中,紧拥入眠。
入夜,观王府。
枫灵轩东暖阁内,赵诚早早地便哄着钱灵姿睡下。
自己则于正厅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仿佛没有尽头般续着。
“王爷,您再这么喝下去只怕要伤身了…”唐进侍立于侧早已看不过眼,出声劝道。
“你懂什么?”赵诚冷哼一声,仰头又灌下一杯酒道,“本王的王妃早已跟着赵君临床榻沉欢芳心暗许了,本王还能怎样?”
“王爷未免武断了,你为王妃出生入死,她岂会不念旧情?”唐进道。
赵诚闻言冷笑出声,音量逐渐拔高道:“呵呵呵…旧情?她到现在一次都没有给过本王,谈何旧情?本王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要这么抗拒本王?为什么?!”
“王爷是否没想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唐进冷眼旁观了许久,沉静分析道。
“什么症结?”赵诚一时被点醒,疑惑道。
“杨玄若便是症结,也是王妃的心病。”唐进铁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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