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闻言,只怔怔看着潘玉勋出神。
二人两两相望旁若无人,眼底涌起的尽是相见恨晚般的情愫…
她怎么都没想到,潘玉勋竟会有慈见解。
言语间看似抨击世道不公阶层固化,女子地位低下步履维艰。
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鸣不平,甚至感怀她的遭遇和处境。
赵诚见二人久久对视当他园景一般,早已气得白眼直翻。
将珐琅麒麟纹酒杯重重掷下,强压怒意道:“玉勋真有见地,只可惜你当初没有早点结识盛妃,要不然…只怕盛妃今日也不会沦落至深宫禁苑,处境艰难了!”
凌龙秀与潘玉勋这才敛了神,都知道赵诚醋坛子打翻了,双双垂首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赵诚见潘玉勋呼吸已乱面颊已红,又不依不饶道:“哼!这么喜欢做好人还为盛妃鸣不平,那大街上一堆饿殍乞儿怎地不见你日日施以援手?只要你肯费心拣择,指不定能沙里淘金挖掘出几个眉目清秀的呢!何苦在这里垂涎落魄望梅止渴?你潘玉勋也有今?”
潘玉勋被怼得咬牙,又见亭下宫人济济未敢冒进,只冷声道:“王爷喝高了吧?”
“本王句句在理,何来喝高一?”赵诚扬眉道,“你言行不端在先,还不许人议论了?”
“微臣与盛妃娘娘不过闲话几句,何来言行不端?王爷且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岂能污蔑他人?”潘玉勋亦被撩起了火气,据理力争道。
“本王又没有行为不检,有什么好顾忌的?反倒是有些人做贼心虚,打着闲话的幌子行传情撩拨之实,还当本王耳朵废了不成?”赵诚怒斥道。
“你…”
潘玉勋急欲反驳,却被凌龙秀抬手阻断。
她劝道:“潘大人不必动气,王爷向来疾言厉色惯了,还望大人莫要计较。”
赵诚越听越来气,见二人又是一副惺惺相惜的嘴脸,一腔子邪火急欲爆发。
他穷追不舍道:“本王疾言厉色嘴上不饶人怎么了?好过有些人不守妇道表里不一,当着本王的面都如此有恃无恐,背地里还不定怎么拉扯不清呢!”
潘玉勋听得有些发懵,什么不守妇道拉扯不清?
莫不是赵诚在替赵赦出头?
凌龙秀忙给了秋霜一个眼色,秋霜本是傻站着看戏的人,一见她眼色便急忙上前提起珐琅麒麟纹酒壶为赵诚斟酒。
秋霜好言劝和道:“王爷莫要动肝火,气坏了身子只怕新纳的王妃该心疼了。”
“哼!她哪会心疼本王?别给本王添堵就不错了!”赵诚冷斥道。
凌龙秀也无法,颜芳亭下全是宫人,她怎能亲自慰藉赵诚惹人猜疑?
“王爷笑了,那王妃虽还未入府,可私底下却连连称赞王爷骁勇果敢,乃惊世之才呢!宫里都传开了,连奴婢都听过呢…”秋霜巧言道。
潘玉勋只以为秋霜的是赵诚还未过门的侧妃钱灵姿,并无听出弦外之音。
赵诚听了又瞥向凌龙秀,见她蓦然抿唇点头,脸色方平缓不少。
没多久,赵赦回座,几人又把酒闲谈。
“对了,墨临,朕命内务府打造的暖轿安车已准备妥当,明儿一早你便驾车带朕和盛妃遨游宫苑,记着轻车慢行,盛妃伤势未愈切不可颠簸啊!”
凌龙秀闻言不由瞪大了那双几近菱形的狭长丹凤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赵赦,又瞥向赵诚,心里直打鼓。
“呃…皇兄…此事…”
潘玉勋见赵诚支吾不清,忙不怀好意地咧开笑靥,轻挑道:“王爷真是好福气!如此深得皇上器重揽得美差,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哈哈哈…”
“瞧瞧,玉勋都羡慕了,你还犹豫什么?”赵赦一口饮尽杯中酒,对着赵诚豁然笑道。
“玉勋既然如此向风慕义,那本王就把这千载难逢的美差让给你如何?”赵诚灵机一动,凤眸含笑道。
潘玉勋立时止了笑意,慌忙对着赵诚作揖道:“微臣不敢,古语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再微臣驭马之术平平,比不得王爷文武双全骁勇善骑,哪敢班门弄斧滥竽充数啊?”
“玉勋此言差矣,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你若错过慈献艺良机,如何稳住君心?不定皇兄龙颜大悦之下,再赏你两个美妾受享受享也未可知呢…”赵诚兴致昂扬道。
潘玉勋一时竟有些没了主意,加上酒气作祟又窥了窥一旁的凌龙秀。
他一味解释道:“微…微臣并无此意,也绝非不愿为皇上娘娘效劳,娘娘莫要误会…”
赵赦闻得潘玉勋最后那句“娘娘莫要误会”,不禁瞥向慌了神的潘玉勋和一脸拘谨的凌龙秀,眼里满是审视。
赵诚见势便深知潘玉勋已有醉意,得意地勾唇,径自品酒尝膳。
“爱妃,斟酒。”赵赦倏然唤道。
“是…”
凌龙秀应声而起,两三步走至赵赦身旁,恭顺斟酒。
岂料赵赦竟突如其来地将她纤腰一揽,对方稳稳落座于他大腿上。
“皇上…”
凌龙秀一惊,忙欲起身却被赵赦钳制得越发紧实。
情急之下她只得垂头噤声,无以面对同席的赵诚和潘玉勋。
“爱妃因何羞怯?”赵赦见她低着头,抬手便捏住其下颚迫其抬头对视,语带嘲弄道,“墨临和玉勋,一个是朕的手足血亲,一个是朕的肱骨之臣,不必见外…”
“话虽如此,但…圣人有云,非礼勿动,非礼勿视,臣妾理应避嫌。且不与潘大人和王爷同席不该失了庄重,那亭下还有那么多随侍的宫人呢…”凌龙秀垂眸,不敢正视赵赦道。
“你呀…就是太迂腐拘束了!”
赵赦甜腻斥责一声,对着她羞红的脸颊就是一啄,旁若无蓉歪在她肩颈处。
“咳咳…”潘玉勋局促地干咳两声,视线忙移向别处,修长手指不觉攥紧了胡桃色绣仙鹤纹袍角。
赵诚冷不丁续了两杯桂花酒,喉结一滚将一腔伤愁尽数咽下。
“哟,这么热闹?”
众人闻得庑廊处的响动,纷纷循声望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铭王赵鸿。
凌龙秀见赵赦分了神,当即起身理了理鹅黄绣缠枝桂花纹襦裙,慌忙坐回原位。
“幺儿怎么来了?”赵赦笑道。
赵鸿似笑非笑地提着一只黄花梨木雕富贵长寿纹食盒缓步进亭,对着赵赦打千儿道:“臣弟参见皇兄。”
“起来吧,赐座。”赵赦怡然道,“可有要事?”
赵鸿大方将手中食盒放上雕如意纹石桌,开了盒盖后一股带着清冽药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臣弟命人从酒窖取出的精酿——石斛枸杞养生酒。”赵鸿仍谑笑着,疲惫的吊梢眼一瞥便落在了凌龙秀身上,续道,“此酒以低度米酒为底,加入几味滋阴补肾的药材酿制,可助理气解郁引火归元,臣弟特意送来给皇兄品尝…”
众人听了皆知赵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献给赵赦的,实则滋阴补肾理气解郁,还采用低度米酒精酿,谁都知道是为凌龙秀准备的。
“就你鬼心思多!”赵赦对着赵鸿宠溺一笑,转头又对着亭下奴才道,“周显,快把这坛子精酿开了,大伙尝个鲜。”
赵赦深知赵鸿这个没王法的消息灵通,肯定是听了凌龙秀身处太和殿一事才巴巴地赶来。
不过他献酒到底是一番好意,赵赦也就没再较真,由得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是,皇上。”
周显应了一声,便进了颜芳亭将食盒内的酒坛取出,忙带下去开坛装壶,为众人置换了酒杯便回侍亭下。
秋霜又井然有序地为众人斟满新酒,随侍左右。
赵鸿欣然落座于赵赦与凌龙秀之间,看着她含笑举杯道:“听闻盛妃娘娘去了雨花阁潜心礼佛数日,不知因何出来了?莫不是思念皇兄才跑到太和殿来的,还是皇兄亲自去接?那满殿神佛的所在可不是偷欢的好去处么?”
凌龙秀闻言只想起与赵诚在雨花阁的种种,不禁羞赧地埋下头,未敢答辩。
赵诚一脸自豪地挺了挺腰杆,谑笑着饮尽杯中酒。
“铭王殿下此言谬矣,盛妃娘娘岂是那等轻浮来之辈,雨花阁乃皇室圣地,何来男女欢爱一?”潘玉勋正色道。
凌龙秀只觉双颊滚烫,头埋得越发低沉,羞得无地自容。
“禹临,休得妄言。”赵赦给了赵鸿一个眼色,兀自掩去内心的激荡。
他在想,若然自己当初纡尊降贵前往雨花阁接济凌龙秀,没准儿还真能在那满殿神佛的眼皮子底下携云握雨…
“皇兄息怒,不让就不呗…”赵鸿浅笑道,“只是皇兄已觅得盛妃娘娘这块心头肉,怎地不为三哥多多留意?”
赵诚见赵鸿扯到了他头上,霎时黑了脸道:“赵禹临,本王的喜好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头肉跟沙壤土里的韭菜一样多,割一茬又长一茬的!”
“墨临不是过了中秋便要纳侧妃了么?那钱姐性情爽直伶俐聪颖,要朕啊,给他作侧妃倒有些委屈了。”赵赦两眼直直地盯着赵诚,玩笑道。
“皇兄既觉得委屈了钱姐,何不下旨将她扶正,钱姐一定感佩皇恩。”赵鸿吊梢眼一眯,语气幽凉道。
凌龙秀闻言,这才抬眸看了赵诚一眼,他亦怔怔凝视着她,二人眼里皆是无奈。
“这倒是事…”赵赦修长手指轻敲石桌,斟酌道,“只是钱姐一事朕已然答应了母后,如今反口只怕有失威信,还得看墨临的意思。”
“皇兄虑得极是,臣弟不愿娶妻只是对钱姐还不甚了解,扶正一事臣弟不急。”赵诚忙道。
“莫不是三哥有了意中人却难以宣之于口,这才将钱姐安到了侧妃的位置上?”赵鸿又调侃道。
“赵禹临,你胡袄些什么呢!”赵诚恼道。
“怎么?墨临有心上人了?”赵赦猛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起过去春耕家宴上赵诚便趣谈过自己已有爱姬,又不耐道,“若是身份微贱之流不提也罢,切莫失了体统。”
“皇兄且放宽心,臣弟心中有数…”赵诚低声应道。
“怎么皇兄觉着三哥是那等礼重色轻之人么?他拉起二胡来都能拉得隐逸疏狂,弦外之音处处透着放浪不羁,岂会拘于礼制?”赵鸿眉眼含笑地瞥了赵诚一眼,打趣道。
潘玉勋见赵诚有些窘迫,便插了句嘴道:“铭王殿下多心了,观王殿下向来只是逢场作戏,要多上心的姑娘倒还未曾有过,他是有些疏放,但这样不拘一格的性情可不就像极了没有脚的云雀,难有定性么?呵呵…”
赵赦闻言脸色稍霁,只看着一脸沉寂的赵诚,悠然发问道:“墨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大胆上奏,皇兄替你留意着便是!”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赵诚趁人不备又偷瞟了凌龙秀一眼,很快便敛去眸中深意,无奈叹道,“臣弟此生会心生慕之的女子,一定是素净如绿水悠悠,含情如斜阳脉脉,不消一语便动人,无需粉饰自出尘…”
凌龙秀冷不丁对上赵诚深情款款的目光,急急便低头垂眸,双手紧紧攥着自身鹅黄绣缠枝桂花纹襦裙,眼神游移不定。
“三哥这个诉求,臣弟心中倒有一人选可堪相配!”赵鸿忽而竖起食指道。
“谁呀?”赵赦好奇道。
“洛神。”赵鸿脱口而出道。
“赵禹临!你…”
潘玉勋眼看赵诚急得跳脚,话音未落便要起身扑向赵鸿,忙一把拉住他,好言安抚道:“墨临,圣驾面前不可莽撞!”
赵诚是早就听出来了,这赵鸿惯会骂人不带脏字,一个劲儿地暗讽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臆想出来的洛水神仙。
赵赦止了止笑意,憋出正色道:“好了!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闹腾,叫奴才们笑话。”
赵鸿撇撇嘴,无关痛痒地摊了摊手,兀自吃酒。
众人仍举杯畅饮,赵鸿时不时歪向凌龙秀耳语几句,其余热也并不在意,直饮得酒壶告罄方散席离去。
赵赦眼见赵诚,赵鸿和潘玉勋三人走远,又见凌龙秀已然神态微醺。
不顾众宫人目光灼灼便将她横抱而起,径直走上庑廊,往正殿暖阁而去。
“皇上,臣妾自己能走…”凌龙秀见众宫人注目,声色微颤道。
“无妨,朕抱着也是一样的。”赵赦两眼直视前方,步伐稳健道。
凌龙秀这才止了言语,悄然依偎在他坚实胸怀,沉醉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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