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秋雨绵薄,凉风送爽。
辰时三刻,凤藻宫一如往常地坐满了人,除去凌龙秀病体未愈,赵赦亲自下旨准其免了朝请。
还有禁足的雅贵人,每日在绮罗宫饮曼陀花酒已然神志失常的娬常在之外,就差毓妃一人未至。
吕氏正生着闷气,想起毓妃一向飞扬跋扈语言刁钻,如今更是仗着有孕连朝请都不来了。
众人皆纳闷之际,凤藻宫掌事太监张喜初匆匆进殿,打千儿禀道:“皇后娘娘,绿奾宫来报,毓妃娘娘今早已然胎动,怕是要生了!”
吕氏一愣,僵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踌躇不定。
“这么快就要生了?算算日子不是才八个多月?”蝶嫔讶异道。
“毓妃姐姐身子骨一向强健,早几日生也不打紧,没准儿能生出个大胖子呢。”湘妃浅笑,眼里却是难掩的失落。
“嫔妾倒是喜欢女孩,湘妃娘娘的平宣公主便极是乖巧可人呢!”潘月里看出了湘妃的心思,忙安慰道。
“好了,别跟这儿耗着了,难得众嫔妃都在,就一起过去瞧瞧吧。”吕氏这才起身,泰然示意道。
众人皆跟着起身行礼应道:“是,皇后娘娘。”
绿奾宫。
赵赦刚亮便上了早朝,绿奾宫派来传旨的宫人只见到了身居太和殿的凌龙秀,只得急忙禀明来意。
凌龙秀听了匆匆赶来,如今已在绿奾宫正殿等候。
没多久,吕氏便带着众嫔妃浩浩荡荡而来。
凌龙秀行了礼,吕氏冷不丁白了她一眼,径自落座于大殿正郑
众人皆落座听信,只有凌龙秀一直于殿中徘徊,心神不宁地窥望着暖阁内的动静。
“啊!疼死本宫了!啊!啊…”
“娘娘吸气,用力呀,卯足点劲儿!用力呀…”
“啊!啊!本宫不行了,皇上呢?皇上在哪里?本宫要见皇上!啊…”
“娘娘切莫分神,用力呀!坚持住…”
凌龙秀看着宫女忙进忙出,一盆盆带血的热水端出,一盆盆的热水和白棉布又不断送入暖阁。
毓妃却依旧喊叫不迭,她听了不由揪紧手中藤紫绣猬实花纹锦帕。
“娘娘莫要着急,生孩子本就如此,毓妃娘娘本就是头胎,没那么快的…”全卉娇忙上前抚着凌龙秀素手手背,好言劝慰道。
凌龙秀看了一眼全卉娇,蓦然点头。
她一听到毓妃临盆的消息便即刻命秋霜去永乐宫请了全卉娇过来,到底她在宫中见多识广经验颇丰,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秋霜也跟着上前劝凌龙秀落座静候,可她依旧坐立不安,听得毓妃苦叫连连,愣是茶都喝不下。
再看看殿中扎堆的后妃们,一个个脸色沉凝,仿佛置身事外般捏帕子的捏帕子,品茗的品茗,闲聊的闲聊…
巳时五刻,赵赦才疾步跨进了绿奾宫,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赵赦忙伸手搀起了凌龙秀,又示意众人免礼,急急地召来李青询问毓妃眼下情况。
李青只毓妃是头胎有些慌乱使不上劲,临盆早是早零,但她一向身子硬朗暂无大碍。
赵赦听罢才松了口气,拉着凌龙秀的手只命李青好生伺候,母子俱要平安。
李青领命而去,凌龙秀转头便从紫檀木祥云纹茶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对着赵赦道:“皇上还没用过早膳吧?不如先用些糕点?”
“朕不饿。”赵赦摆手道。
“啊!痛杀本宫了!你们…你们这些没用的憨货!尤其是李青…你这个贼郎中!大半还没把皇嗣弄出来!庸医老货!你们想痛死本宫不成?啊…”
“娘娘可省些气力吧,生下龙胎要紧!快!快使劲呀…”
“啊!皇上!”
赵赦眼看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自暖阁内端出,心神早已烦乱,径自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吕氏忙上前好生劝慰,众嫔妃也连连附和,赵赦只得强作镇静。
过去只觉毓妃这个悍妇气焰嚣张,不想如今她苦叫产子,自己竟也有些于心不忍。
“啊!救命啊!本宫不生了…本宫不要生了!痛死人了!啊!啊…”
凌龙秀闻得毓妃叫声愈发凄厉,赫然挺身上前对着赵赦躬身道:“皇上,不如让臣妾带着全嬷嬷进去看看?兴许她能帮上一二呢?”
“娘娘,产房血腥污秽,您是千金之躯岂可冒进?让奴婢一人进去便是。”全卉娇劝道。
凌龙秀眼见赵赦有些迟疑,又道:“皇上,毓妃姐姐待臣妾如同亲姐妹一般,如今她头胎艰难,臣妾岂能坐视不理?血腥算什么?臣妾从不忌讳这些,若不进去瞧瞧倒显得臣妾不近人情了…”
赵赦沉吟片刻,粗粝手掌忙抚上她的手背,轻言道:“爱妃有心了,那毓妃就交由你看护了。”
凌龙秀释然,颔首道:“谢皇上恩准。”
于是,凌龙秀便领着全卉娇在一众后妃的愕然下,走进了东暖阁。
“啊!啊!好疼啊!啊…”
二人进门定睛一看,花斑石地面上铺设着麒麟送子纹羊毛地毡,比寻常地毡厚实了两倍不止。
紫檀木雕鸳鸯戏莲纹罗汉床上张挂金丝保暖帷幔,产房内除了厚重的血腥之气,还隐隐夹杂着些许艾草熏蒸的香味。
四名宫女撑着一床朽叶色如意纹锦被遮住了毓妃的身躯,只露出她满是汗水的脑袋和纤白脖颈。
几个稳婆围在床前不停为她拭汗打气,李青站在一旁与尹子低声交谈,似乎在斟酌用药。
凌龙秀疾步近前,坐上床头便握住毓妃满是冷汗的纤手,关切道:“姐姐…”
毓妃见了来人是凌龙秀后,音色立马由强势转为委婉道:“妹妹,你终于来了…姐姐快要疼死了…”
“没事的,姐姐,李青了头一胎都这样,姐姐平日里中气十足,一定很快就能挺过去的。”凌龙秀浅笑宽慰道。
“皇…皇上呢?皇上可过来了?”毓妃勉强点头,又问道。
“来了,他就在正殿坐着呢,只是产房血腥,他万金之躯不宜入内,姐姐放心,皇上不会让你有事的。”
毓妃如同吃了定心丸般脸色稍缓,紧紧拉着凌龙秀的手,听着稳婆的指示呼吸调整集中使力。
全卉娇已然捋起袖子上前,帮着稳婆按压毓妃的腹部,助其分娩。
约摸过了未时,暖阁内终是传出一声婴儿的嘹亮啼哭。
赵赦与后妃连午膳都没用,直等到这时方松了口气。
众人频频步入暖阁,凌龙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对着赵赦福身道:“恭喜皇上,毓妃娘娘与公主母女平安。”
李青,稳婆与一众宫人紧随其后,纷纷福身道喜:“恭喜皇上喜得贵女。”
赵赦忙接过凌龙秀手中女婴,喜笑颜开道:“好,你们伺候得尽心,统统有赏!哈哈哈哈…”
“皇上,毓妃娘娘累极,已然昏睡过去了。”凌龙秀见他心情愉悦,续道。
“那咱们且到正殿去,让毓妃好生歇着吧!”赵赦朗声道。
众人皆道:“是,皇上。”
赵赦抱着女婴笑得张扬得意,一到正殿便仔细端详起女婴的面貌来。
只见那女婴肤白透粉,细软的胎发贴在额前,两颗眼珠子如黑曜石般圆亮,鼻尖俏腻柔唇粉润,模样娇憨可爱。
赵赦当即召了周显进门,着赏赐绿奾宫一众宫人半年月俸,稳婆赏银添至双倍。
李青赏金百两,锦缎,古玩若干。
尹子随侍绿奾宫一路保胎功不可没,赏金二十两。
毓妃虽功劳最显,赵赦却并无加封的旨意,只是赏了吉庆有余纹青花瓶一对,万象更新纹玉如意两柄,青黄玉镂雕朱雀纹璜一对。
藏青缎绣凤穿芍药褂襕一件,锦缎二十匹,黄金二百两,及黑花把并蒂莲纹玉枕一对。
公主赐名融融,封平乐公主,取其和乐融融之意。
明眼人皆会意,赵赦如此厚赐便是在弥补毓妃没有晋封的缺憾,同时也是在知会毓妃,即便是公主他一样重视疼爱。
吕氏更是对赵赦的做法心悦诚服,原本毓妃就张扬跋扈,再要加封只怕更难约束,越发不把吕氏放在眼里了。
众人纷纷上前围着公主打转,嘴里赞着眼里羡着,一时间云鬓娇语,粉香争妍。
约摸半柱香功夫,赵赦才放下了怀中的平乐,以毓妃需要静养为由遣散众人。
枫叶将平乐抱回暖阁,轻置于黄花梨木雕百子闹龙灯落地摇车中,便守着毓妃寸步不离。
赵赦累了大半日,忙拉着凌龙秀一起回了太和殿,仿佛生怕她逃了一般。
凌龙秀进了太和殿暖阁便即刻张罗着传膳,与赵赦共进御膳后,他又遣退宫人,二人依旧落座床榻如胶似漆。
“皇上今日高兴,臣妾有些出乎意料呢。”凌龙秀笑道。
赵赦轻抚她瘦弱的鹅蛋脸,低声道:“爱妃终于笑了,朕已经许久没见过你的笑颜了。”
“臣妾并非刻意为之,只是生性如此,叫皇上失望了…”凌龙秀依偎在他怀中,一脸沉静道。
“爱妃为何出乎意料?朕喜获爱女,自然心情大好。”赵赦头抵着她颅顶,问道。
“臣妾以为…毓妃姐姐诞下的不是皇子而是公主,皇上会失望…”
“哪有的事?皇子公主朕一样喜爱。”赵赦欢欣道,“龙儿,朕更期盼跟你的孩子…”
凌龙秀瞬间笑靥凝滞,眼里蒙上一层清泠的水雾,伤怯道:“臣妾…臣妾还会有孩子吗?”
“不许胡。”赵赦忙将她拢得更紧了些,温声喝止道,“朕的龙儿是大盛朝最尊贵最有福气的皇妃,只要调理得当,假以时日定能诞育麟儿,何必妄自菲薄?”
“臣妾并非妄自菲薄,只是不想让皇上怀揣着假希望…以为一个三度产的女子还能孕育皇嗣…”凌龙秀略显颓然地闭上了眼,叹道。
“爱妃莫要如此悲观,年纪轻轻的就愁绪满怀不是长久之计,朕向你保证,一定让李青将你身子骨调养好,到时只怕你生不过来呢!呵呵…”赵赦劝慰道。
“臣妾也很想…很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可是有时回想往事,还是觉得命运多舛意弄人…若此生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为夫君继后香灯,那臣妾不仅羞为皇妃,更愧对圣上…”凌龙秀不觉落了泪,吸了吸鼻子道。
“朕不在乎这些…”赵赦抱着她有些发僵的身躯,泯然道,“龙儿,朕是很想要跟你有个孩子,但若是命不可违朕也不会强求,朕只要你…只要你日日陪在身侧就够了…”
“皇上真的不在意臣妾体弱多病,毫无情致么?”凌龙秀哽咽道,“这后宫情趣盎然的女子如开不败的鲜花一般数不胜数,只怕皇上很快便会腻烦臣妾,另觅新欢了…”
“闺房愚见!”赵赦见她这般在意自己,心中早已雀跃,忙又安抚道,“朕的龙儿何时变得如此浅薄萎靡了?回想与你的初见,你不动声色便掳获了朕的心,如今又这样自卑自怯?是否深宫住久了,人也变得患得患失,不复往日果敢了?”
“臣妾还记得,云居寺山脚下的那次初见,臣妾冷眼见了皇上还是惊叹,世间竟有男子姿容如此绝艳出尘,简直是绝色女子见了都要自惭形秽,男子见了都要生出歹念呢…”凌龙秀素手拭了拭泪痕,破涕为笑道。
“哦?连男子见了朕都要起歹念?”赵赦乍作迷茫道,“那爱妃是否对朕也一见倾心,歹念日深了?”
凌龙秀羞得埋下了头,声色低缓道:“让臣妾印象深刻的并非皇上的绝代容颜,而是皇上看臣妾的眼神…”
“嗯?什么眼神?朕倒记不得了,爱妃不妨细细来。”赵赦得意道。
“一开始是惊诧,随后是端详,最后秋霜大声呵斥了周显,放下轿帘时你的眼神,是不舍…”凌龙秀两腮早已通红,含怯道。
赵赦轻轻抬起她的下颚,目光炽热地与之对视道:“朕当时恨不能即刻将你从轿中拉出来,抱上马车直接回宫!也省得后来夜长梦多,与你好事多磨了。”
凌龙秀已然无言以对,眼中默默滑落一滴泪。
看着赵赦的俊逸仙颜人已有些恍惚,既慨叹造化弄人又伤怀情浅缘深。
喜欢大盛皇妃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大盛皇妃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