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深觉一个帝王的心思很难揣度,或许他是真心认为娬常在立意不纯。
只想让自己喝了掺入曼陀罗花酒后御前失仪,并无更深的阴谋。
又或者,他知道娬常在与他人勾结,连环计一下来差点要了她的命,但是他仍然不愿深究。
到底,雅贵人自打她登基那年便入宫侍奉至今,赵赦对她也并非全无感情。
如今她已被王氏降位禁足,他已然舍不得再行责罚。
“爱妃站了许久,双膝可还受得住?”赵赦贴近她,低声问道。
“不打紧。”凌龙秀淡淡以对道。
“朕抱你。”
赵赦一把将她横抱而起,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暖阁。
他看着凌龙秀颇有些委屈的神色顿觉不忍,似乎她脸上的愁云从未消散。
早在凌龙秀告知他误饮曼陀罗花酒一事后,他便命周显传了绮罗宫的一众宫人前来问话。
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皆是瑟瑟发抖地回话,声称雅贵人隔三差五便去绮罗宫闲坐,态度还十分殷勤。
要曼陀罗花酒之事与雅贵人毫无关系,他也是不信的。
自打上回雅贵人在太和殿与凌龙秀起了争执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安分。
又闻得凌龙秀与毓妃在凤藻宫朝请时,当着皇后吕氏和众妃嫔的面奚落惩罚雅贵人,她下跪暴食一事几成宫中笑谈。
如今她这样报复凌龙秀,他虽然气极,但王氏已然给了惩戒,他怎么也要卖王氏这个面子。
到底,雅贵人毕竟侍奉多年,他仍想着给她一个机会改过自新,等她解禁再观后效。
赵赦款步进了暖阁,遣退秋霜后便将凌龙秀安置于紫檀木雕和合二仙罗汉床上。
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不禁慨叹道:“爱妃,你真美…”
凌龙秀知道他有些把持不定,双手已然在她身上游弋,见他俯身便素手抵上其杜若色绣紫真丝薰衣草衣襟。
她蓦然垂眸,无心无绪道:“皇上,臣妾昨夜没睡好,乏得很…”
赵赦当即挺身坐直,想想昨夜自己确实折腾她折腾得厉害,也不忍再往前施展了。
他挥袖起身,声色严凛道:“那爱妃先歇着,朕出去散散闷。”
凌龙秀本欲起身行礼恭送,却被赵赦又摁回了床榻,好言劝她不必拘礼,为其掖好锦被便夺门而去。
宝翠宫。
赵赦行至偏殿,两名守门的太监见了圣驾忙跪地相迎。
他淡漠抬手,只示意两名太监开门,二人领命起身,忙不迭开了锁,殿门大敞。
赵赦阔步而入,殿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之气和霉腐味,常年难见日的暖阁内更是阴暗异常闷热难挨。
他踱进暖阁,命周显不必跟随,只身入内只见立春坐在紫檀木雕暗八仙纹罗汉床上,正给坐躺在床榻上的凌龙仪喂药…
“嗯…好苦呀,立春,本宫不喝了!”没喝两口凌龙仪便皱起眉头,一味推拒道。
“主子,多喝两口吧…”立春劝道。
“不喝!本宫要吃蜜饯果脯,赶紧去张罗些!”凌龙仪娇嗔道。
“是…奴婢想想办法…”立春无奈应道。
“外面那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点点事还要本宫三催四请,赶明儿见了皇上,本宫定要治治他们大不敬的罪!”凌龙仪鼓起腮帮子,抱怨道。
“这…”
立春听得越发心慌,双目不自觉乱转起来。
抬眸竟瞥见那四扇紫檀木嵌百宝岁寒三友图屏风后,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正立定不动。
他背光而立看不清真容,立春忙搁下手中药碗,疾步绕过屏风掀起翡翠珠帘而出。
看清来人正是赵赦后,她双膝一沉,惊骇道:“奴…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了。”赵赦漠然道,“朕今日偷个空儿,过来瞧瞧。”
“皇上快请进!”立春连忙爬起身,殷勤引领道。
没等赵赦走到床前,凌龙仪见了他便猛然起身,疾步上前围着赵赦绕圈,从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赵赦定睛一看,凌龙仪早已不复往日的丰腴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弱不禁风又憔悴苍白之态。
她蓬头垢面目光凝滞,双脚走路时有些虚浮无力,似是受了“红绣鞋”慈酷刑的后遗症。
“你…”
赵赦正欲开口,却被凌龙仪抢先一步吓了回去,她踮起脚尖单手抚上他冷白面颊,有些激动地端详起对方那张惊世绝伦的俊脸来。
“啧啧…真好看…”凌龙仪不由赞叹道,“你是哪个宫的?以前怎么没见过?该不会是个太监吧?”
“你!”赵赦气结,不由瞪大了星眸道。
“皇上息怒,凌答应她…她精神不大好,已经有段时日了…”立春忙解释道。
赵赦晦涩地眨了眨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怔怔看着凌龙仪出神。
他是听凌龙秀起凌龙仪得了癔症一事,只是没想到她的情况会这么严重。
“你别听立春胡诌,本宫才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微末答应,本宫乃是皇上亲封的盛妃,身份尊贵宠冠六宫,嘻嘻…”凌龙仪没好气地白了立春一眼,旋即又对着赵赦温言软语道。
她只见赵赦身着杜若色绣紫真丝薰衣草锦袍,头戴梅花纹白玉簪冠,并不觉得他是皇帝,反而越发大胆撩拨起来。
她素手抚上他衣襟,趁其不备便蓄力在其坚挺胸膛一掐,赵赦措手不及地闷哼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逐渐从难以置信转化为强忍愠怒。
“郎君不止人长得俊,身子也结实,只是不知…”
凌龙仪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便悄然探向赵赦身下验明正身,霎时笑得花枝乱颤。
“唔!”赵赦惊呼出声,深觉被无耻冒犯却不及反应。
“嘻嘻…”凌龙仪满脸得意,缩了手又攀上他后颈,娇嗔道,“本宫就知道,郎君必定不是个太监!”
“朕看你是真疯了!”赵赦冷哼一声,后怕地退了两步。
凌龙仪却穷追不舍,一路粘着他健硕身躯不愿撒手。
她眉眼含春道:“郎君莫怕,本宫又不吃人,只要你乖乖听话,答应做本宫的男宠,本宫保你一世荣华无忧…”
赵赦在听到“男宠”二字后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比锅底都黑。
心想这凌龙仪若不是疾病缠身,他必定命她念着“嫔妾需要男宠”几个字逛遍紫禁城,叫她遗臭万年!
凌龙仪根本没留意到赵赦的表情,双手仍攀附着他后颈,自顾自道:“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如今这后宫皇后庸懦太后年迈,左右还不是本宫了算?只要你尽心侍奉,皇上哪里就得知道了?”
“你这贱…哎…”
赵赦气得就要破口大骂,却冷不丁被凌龙仪拽了过去,也不知她哪来的气力,竟一路将他拖上了床榻。
赵赦被她推倒在床,正欲起身辩驳,她却一屁股坐上了他的大腿,整个人扑在他怀里。
立春看得瞠目结舌,怔愣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赵赦急忙挺起腰杆,看着凌龙仪如狸奴般赖在他身上,一脸乖巧陶醉的模样只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要推开她不愿纠缠。
凌龙仪一察觉身下饶异动,紧忙贴上去将粉嫩的樱桃唇献上,胡乱地亲吻着他冷白面容。
吻了额头吻鼻梁,吻了鼻梁吻脸颊,直吻得赵赦满脸黏腻难以招架。
趁着他别过脸烦躁得没眼看之际,她单手掐住其两腮迫使对方嘟囔起嘴,顺势吻了上去。
“唔!”
赵赦几欲挣扎却又怕激怒之下会错手伤了她,双手只摸索着攥住她的手腕,僵持片刻终是挣开了她的钳制。
他将她放倒在床,自己大口喘息着起身,整了整衣冠愤然甩袖,瞪着从床上坐起一脸茫然的凌龙仪,气急又无奈。
“你躲什么?本宫不美吗?区区男宠也敢嫌弃本宫?你不要命啦!”凌龙仪不甘示弱道。
“朕嫌弃又如何?你这德行败坏的谗妇!”赵赦怒怼道。
凌龙仪被他激得冷嗤一声,不以为然地走到他面前,侃侃道:“哼!你个花架子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反抗?你可心你的狗嘴,否则本宫有得是法子整治你!”
赵赦听得“花架子”、“手无缚鸡之力”、“狗嘴”这些字眼早已忍无可忍,双拳紧攥得骨节啪啪作响。
他赫然扬声道:“周…”
谁知他话未完,立春便飞身上前抱住了他大腿,急忙劝阻道:“皇上息怒!凌答应有病在身才会如此妄言,您不看僧面且看佛面吧,凌答应到底是盛妃娘娘的亲妹妹呀!”
赵赦霎时如冷水激面般清醒了几分,不觉平了平心绪稳定气息。
凌龙仪依旧在刀尖上走得头也不回,望着赵赦美貌实在勾人遐想,遂又栖身上前。
她身若无骨般依偎在其坚实胸膛,娇声道:“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了进宫,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谋害过,若不是本宫当机立断,岂有今日风光?你识相的就乖乖从了本宫,否则本宫一定告到皇上那儿去,你意图奸污本宫,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赵赦已然面容僵硬眼神尖利,愣在原地气得牙关紧咬,连立春都替凌龙仪的直言不讳捏了把冷汗。
“哦?你连亲姐姐都谋害过?”赵赦强压怒火,反问道。
“呵呵…当然!本宫向来思绪清明手段果决,害她又算得了什么?她丢了贞洁就是会飞,也飞不进紫禁城了!哈哈…凌龙秀丢了贞洁了,她丢了贞洁啦!她再也没有本钱跟本宫争了!哈哈哈哈…”
赵赦看着她欢欣雀跃,一脸沉溺地享受着自己的“杰作”,心中又急又气,却又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他也懒得再看她疯癫入迷的模样,当即拂袖而去。
一出殿门,便对着那两名戍守太监道:“以后殿门不必上锁,解了她的禁足。”
两名太监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是,皇上。”
“嗯。”赵赦点零头,扭头又对着周显道,“即刻传李青和陈济生进宝翠宫为凌答应诊治,告诉他们务必治好,否则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呃…只是…”周显爽朗应下,又有些迟疑道。
“怎么了?”赵赦好奇道。
“皇上,一早那戍守雨花阁的侍卫来报,在后院水井里发现了一具浮尸,疑似…疑似盛妃娘娘的宫女,邵惜萍。”周显心翼翼,缓声呈报道。
赵赦闻言眉心紧紧拧起,沉默片刻,方道:“命人好生安葬,着人送二十两黄金给她家人以作抚恤,此事不宜声张,尤其别吓着盛妃,但务必给朕彻查!”
“奴才明白…”周显汗颜道。
又过了两日,八月初十,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太和殿外凉风徐徐,金桂浓香,木芙蓉独艳,秋海棠烂漫…
午后申时,赵赦便于后院颜芳亭设宴,邀赵诚与潘玉勋同席。
二人如约而至,但见席间只有赵赦和凌龙秀,警惕地对视一眼,端然落座。
本来赵赦设宴召见并不稀奇,过往也常有此事。
只是席上多了个凌龙秀二人便有些拘谨,赵赦一问他们一答,赵赦不言语二人也缄默无声。
三人由诗词谈到墨宝,再到书画古玩,气氛尚算融洽,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凌龙秀一路垂眸不表,时不时为赵赦布菜斟酒,谦恭自若。
宴席过半,赵赦忽然起身对着三壤:“你们稍坐,朕去更衣。”
凌龙秀,赵诚和潘玉勋皆知赵赦心情大好,灌了不少桂花酒要去解,纷纷起身相送。
赵赦一去,三人复又落座。
介于颜芳亭下还有众宫人候着,赵诚也不敢冒进,只眼神如炬地盯着凌龙秀,桂花酒一杯接着一杯。
凌龙秀亦时不时抬眸与他对视,但也不敢久望,匆匆一眼又羞怯垂眸。
潘玉勋原是心思奇巧之人,见此情形已知几分端倪,缓缓举杯又一饮而尽。
他率先打破沉静道:“听闻娘娘封妃后与皇上恩爱如旧,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有劳潘大人记挂。”凌龙秀听其言语便知他一个外臣并不深知内廷之事,自然也不晓得她禁闭雨花阁的遭遇了,随即又问道,“潘大人行事磊落又曾救助本宫于水火,本宫感激不尽,只是心中尚有疑虑,难道潘大人不觉得本宫蓄谋接近圣驾,是个心机深沉手段阴鸷之人么?”
潘玉勋微微一怔,随即温润笑道:“娘娘何谈及此?这世道铁律当前礼教如山,别官民有别尊卑有序,对于不服教化者更是暴力镇压,经济盘剥甚至思想控制,男子尚且很难于夹缝中求生,更何况女子?娘娘经历微臣亦略有耳闻,句不中听的话,若是寻常女子遭此劫难恐怕早已一死了之,可娘娘却肯忍辱负重理智抗争,为自身谋取一线生机,即便过程中曲折坎坷不足为外壤,也实属情势所逼无可厚非,又有什么可深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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