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须弥座式高台上,朱墙玉壁,穷极伎巧,桂树琼花,香闻数里。
雅嫔与侍女茉正徐步上了青石台阶,还未走到殿门前便瞅见赵诚被周显领进令内。
雅嫔静默一瞬,与茉原地立住。
踟蹰之际又见邵惜萍素手抚着发烫的脸颊碎步而出,雅嫔神色是肉眼可见的难懂和凝重。
邵惜萍路过时还对着她颔首福了一礼,眉眼间尽是难掩的喜色。
雅嫔转头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疑虑顿生道:“茉,这宫女是不是盛妃宫里的?”
“是的,娘娘。”茉点头应道,“她叫邵惜萍,凌龙秀未入宫前是在御前当差的,去年皇上才将她拨到了永乐宫伺候。”
“哼,看样子她是背着盛妃来见皇上了…”雅嫔冷哼一声,神色逐渐冷鸷道。
“看着是个墙头草呢,不忠于主上的奴婢连狗都不如!”茉不由鄙夷道。
“那就利用一下吧,去试探试探她的目的是什么,先给她画个饼再…”雅嫔目光狡黠道。
茉两眼滴溜一转,恍然大悟道:“娘娘睿智!若有了她的协助,何愁扳不倒盛妃?”
“呵呵…今日这趟太和殿之行也算有些收获,回宫吧。”
“娘娘?你不进去见皇上了?”茉问道。
雅嫔骄矜地瞟了她一眼,嗔道:“急什么?王爷在里头呢,本宫可不想当着他的面跟皇上热乎,里外不是人!”
“娘娘虑得极是,是奴婢疏忽了。”茉不禁含愧道。
两人又志得意满地款步下了青石台阶,背影迤逦艳如夏花。
太和殿内,婢女接连奉上茶点,赵赦闲坐品茗星眸微阖,正眼都没抬只等着赵诚回话。
赵诚凤眸幽沉,只想尽快理出头绪,为什么赵赦这么快就知道凌龙秀常去慈宁宫的事?
难道是方才那个宫女来通风报信的?
再看赵赦脸色,不上多难看,但也不怎么好看,似乎是有些疑虑又没法肯定的样子。
再加上凌龙秀整日闭门不出,对赵赦置之不理,估计也是有些积怨了。
思虑及此,赵诚只得对着赵赦颔首作揖道:“回皇兄,臣弟也不大清楚,虽臣弟近日也去探望过母后,可甚少遇见盛妃娘娘。”
“哼!这女人…都快把朕当成摆件儿了,全然没有一点身为妃妾该有的觉悟!”赵赦冷声斥道,“坐下用茶吧,墨临。”
“谢皇兄。”赵诚颔首应声,释然落座。
刚端起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轻扬瓯盖,赵赦便身子一歪挨近他,两眼直勾勾道:“你冷眼瞧着,盛妃对朕如何?有没有那个意思?”
赵诚精壮的身躯微微发僵,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快,面上仍保持平和,只敷衍道:“臣弟愚钝,平日里甚少留意过盛妃娘娘,实在不知从何起…”
“就没听过宫里有什么流言?”赵赦难掩心中忐忑,追问道。
“什么流言?”赵诚佯作不解,决然反问道。
赵赦见他淡定喝茶,只续道:“要不这么着吧,你下回若是在慈宁宫碰见盛妃,不妨替朕上两句好话,再给点暗示,提醒她识相的,趁早主动上太和殿来!”
“咳咳…”赵诚一口清茶刚滑入喉咙,闻言呛得直咳,两眼发直道,“皇兄如此重责,臣弟只怕难以胜任,毕竟盛妃一向沉默寡言,臣弟实在不知如何搭话…”
赵赦单手托腮,陷入苦思,片刻又道:“要不…就请母后出面?”
赵诚嘴角微微抽搐,趁其不备往上直翻了个白眼。
他都用臭聊手段,赵赦竟然还想无耻效仿?
“还是等下回盛妃再上慈宁宫的时候,墨临你即刻飞身来报!朕亲自前往,来个不经意的偶遇如何?”赵赦捋定思路,两眼放光道。
“皇…皇兄机智过人,臣弟…实想不到这茬。”赵诚头也没回便随手作揖,舌头打结似的恭维道。
赵赦这才侧过身,见赵诚脸色阴沉如墨,即安抚道:“朕知道你对盛妃颇有些成见,或许还觉着她勾引朕极尽手段不堪妃位,可朕就是打心眼儿里受用!来还真有些怀念她常驻太和殿那段时日,你可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上门?不妨大胆献计!事成之后朕重重有赏!”
赵诚听得敛神垂眸,眼珠子直睨着花斑石地面幽暗地乱转,气到胸梗。
赵赦眼看赵诚缄默,单手搭上其沉实肩头,循循善诱道:“墨临,朕也知道你是正经人,可能极少在儿女私情上留心,皆因你尚未娶亲心里不曾有过牵挂的缘故,就权当朕是在问你民生政务,好好想想如何替朕分忧,明白吗?”
赵诚兀自压了压胸口闷气,勉强回道:“臣弟确实并不精于蠢,女儿家的心思缜密,根本无从揣度。”
赵赦有些被败了兴致,无奈道:“也罢,朕不勉强你。毕竟盛妃那性子,倔起来牛马都拉不动!她好像对谁都不怎么上心,就拿前些日子来吧,朕偶然在她跟前提及你,你猜她怎么?”
“她怎么?”赵诚霎时来了兴趣,一脸期待地看向他,脱口而出道。
赵赦见他这样来劲,反吃了一惊,徐徐道:“她与你不过寥寥数面,连长相都快记不清了…”
赵诚闻言又泄气地埋下头,眉眼间尽是难掩的落寞,闷声不响。
“唉,一别之后,两地相思,是三四月,谁知五六年…”赵赦又不自觉地感慨道,“这妮子就是无情,跟朕置气连带着对朕身边的人都视若无睹,真是不可一世!”
“冷若冰霜,铁石心肠…”赵诚绷得脸色涨红,双拳紧拧道。
“墨临…”赵赦闻言又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幽叹道,“那倒不至于,你对盛妃的成见还是太深了。”
赵诚恨不得即刻伸出刚猛双臂将赵赦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把掰断,让他也尝尝身心绞痛的滋味!
“唉,无计可施就算了,朕也想着再多给她一些时日缓和缓和,等她想通了再召见也不迟。”赵赦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道,“墨临,悄悄告诉你,朕前些日子已命内务府打造一驾带软榻帷幔的暖轿安车,届时朕便可以与盛妃同乘游赏宫苑!朕都想好了,必须由你来驾车!呵呵…”
赵诚听得脖子都僵直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赵赦道:“这宫里的奴才是没一个会驾车吗?为何非要臣弟来?!”
赵赦依旧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正儿八经为他解析道:“这怎么能一样呢?奴才拿什么跟你比呀?亲王驾车才显得朕有多重视盛妃,让满宫上下都看看什么才叫上上荣宠!哈哈哈哈…”
赵诚已然呼吸紊乱鼻塞耳鸣,越听越觉着好似有人拿了串炮仗在他胸腔内点燃炸响,噼里啪啦地动山摇。
赵赦则悠闲抿了口茶,心情豁然开朗又深思不辍,没多久便对着赵诚灵机一动道:“哎,墨临,朕隐约记得你还是丹青妙手,尤擅描摹人物,经你所绘之人必定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皇兄…过誉了…”赵诚难掩愤懑,艰涩启齿道。
赵赦身子一倾又凑近他,盯着赵诚窘态玩味道:“那等朕跟盛妃重修旧好,你就上太和殿为我们作画!”
“什么?!”赵诚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叫道,“那如意馆的画师都死绝了?需要臣弟滥竽充数?”
“墨临!过谦了,过谦了…”赵赦一下接一下使力拍着他的肩头,得意道,“朕还是那句话,上上荣宠,上上荣宠懂不?与子共画,亲王执笔绘就,啧啧…这一不心传出去便是千古佳作青史留名啊!”
赵诚肉眼可见地薄唇翕动眼神涣散,气得冷汗淋漓。
“墨临你要记着,到时朕会搂着盛妃,与她深情对望!我们俩的眼神你一定要着重描摹,必须突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种意境,要让人一眼就看出朕跟她不世的深情!只要你画得传神,朕多赏赐一座府邸贺你纳妃都不在话下!哈哈哈…”赵赦一路遐想,不禁开怀笑道。
赵诚颓然低下头,只觉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还就着血肉剿了好几下,想想自己若真有为赵赦和凌龙秀作画的一,就痛到窒息。
与此同时,周显带着内务府的方进匆匆进殿行礼,只见方进手捧一个榉木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黄花梨木并蒂牡丹纹妆奁。
赵赦随手一指,他便款步上前,恭敬地将托盘放置在了紫檀木雕云龙纹茶几上,后又躬身与周显一同退下。
赵赦见他俩退出,又警惕地伸长了脖子往外探究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便爽利起身,顺带拉起赵诚双双走到那只妆奁面前。
赵诚虽有不祥之兆亦无从脱身,只剩静观其变。
但见赵赦一脸兴奋地开了妆奁屉子,堂而皇之地取出一整套藤紫色以粉彩真丝线绣缠枝百蝶穿花纹的蝉翼纱衣衫,共三件。
一件缠枝百蝶穿花纹蝉翼纱袭地扣身衫子,一件蝶舞芙蓉蝉翼纱肚兜和一条缠枝百蝶穿花纹蝉翼纱开裆亵裤。
赵赦难掩亢奋地在赵诚面前摆弄了好几遍,口里啧啧称叹。
赵诚看着那一整套衣衫薄若无物轻盈透肉犹如当头棒喝,只怔怔出神,如鲠在喉。
“墨临,怎么样?这套衣衫美不美?”赵赦眼神如火如荼地凑近他,低声道,“朕特意给盛妃准备的,藤紫最衬她的肤色…”
赵诚脑袋嗡嗡作响,看着那套全靠几缕刺绣遮挡的蝉翼纱衣衫,尤其是那条开裆的亵裤,一腔妒火直冲灵盖,憋得两眼充血青筋凸现。
“墨临啊…”赵赦依旧深陷其中,不停摆弄着那套透明衣衫,抬眸正欲与赵诚分享心得,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蓦地怔住,疑惑道,“墨临,你怎么了?”
“没…没事…”
“脸青口唇白的?”
赵赦听得他气若游丝的回应,细看其脸色后不由惊诧出声,赶忙撂下手中衣衫,扶着赵诚落座。
“你先坐,朕即刻传李青。”赵赦眼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略显焦灼道。
“不必了,皇兄…”赵诚朝他摆了摆手,声色微弱道,“臣弟已有几日夜不能寐,只要稍作歇息即可…”
“竟有此事?”
“臣弟无碍,只是有些疲累,还请皇兄容许臣弟先行告退…”
“那…也好吧!”
赵诚瞬间如蒙恩赦,未免赵赦还要出什么更歹毒的话来凌迟他,站起身便行礼告退。
临行前仍被赵赦上前攥住手腕,他意犹未尽道:“好好休养,朕还等着你驾车作画呢…”
“臣…臣弟遵旨…”
赵诚完便匆匆而去,走得是飞身欲扑。
赵赦独自遗留在原地,望着赵诚有些晃荡的背影单手托腮,若有所思道:“墨临…该不会是惧婚才夜不能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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