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被秋霜一路搀扶着下了青石台阶,警惕地掏出豆绿绣锦鲤戏莲纹锦帕将嘴角鲜血拭去。
强忍腹痛支撑意识缓缓前行,路过须弥座式高台下戍守的侍卫,脚步虚浮地撑出宫门上了软轿,又止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轿中挣扎不迭。
及回到永乐宫,她又强支沉痛的身躯由秋霜护持着进了暖阁,吩咐秋霜从紫檀木雕灵芝纹妆台屉子里取出另外一只青花缠枝梅纹葫芦瓶。
陈济生过,菊纹葫芦瓶是毒药,梅纹葫芦瓶是解药。
秋霜手忙脚乱地取出解药两丸,又端了茶水给凌龙秀送服。
“娘娘,保险起见,还是把陈御医请过来瞧瞧吧?就跟宫人们是要请平安脉不就好了?那毒药药性猛烈,万一娘娘身上出了什么岔子,落下病根儿可怎么办?”秋霜跪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仍一脸苦况的凌龙秀,忧心忡忡道。
“嗯…”凌龙秀见她这样心急,自己腹中也仍隐隐作痛,便点头应下。
秋霜疾奔出门唤了克子即刻去请陈济生,不到半柱香时间,陈济生便跟着他跑进了暖阁。
为凌龙秀诊过脉后,陈济生只腹部灼伤毒物入血,解药用得晚了些导致躯体负担有些沉重。
他有条不紊地开了消炎镇痛的方子,心下暗叹,这凌龙秀当真是勇者无畏不让须眉,上次是割腕,这次是服毒,只是不知何事这样玩命?
看来要在这到处弥漫着阴谋险阻的残酷宫闱里保住地位,保住性命,甚至保住其它珍视之物实非易事。
他早已明确向她提及,那毒药中掺入了少量砒霜,剂量虽险性却高,她还是一意孤行选择服药,可怜又可佩。
没多久多子便煎好了汤药送来给凌龙秀服用,陈济生又与秋霜交代了些许饮食忌讳后,两人便作辞而去。
一连数日,凌龙秀皆由秋霜近身服侍照料,就连七月十五中元节钦安殿法事都未曾置喙。
后宫也无人在意,按理琼贵妃已然薨逝,宫中皇后以下便是她和毓妃还有湘妃了。
毓妃有孕不便,湘妃又有女儿平宣公主要照看,唯有她位份最尊可堪列席,却依旧无人问津。
宫里就是这样,每一个妃嫔都希望自己能获宠,其他人根本无关紧要。
即使慢慢被阻隔遗忘,也无人会追究哪个妃嫔没有出现,不再出现,甚至从此消失。
“夫人,本王把你画得美吗?”
“本王决定将你的画像裱好挂在王府,不日便请皇兄过来品鉴…”
“夫人,本王还会来找你的,等着…哈哈哈哈!”
“墨临!”
凌龙秀瞬间惊醒,一身冷汗地挺直了腰杆坐在床榻之上,心有余悸喘着粗气。
好容易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才缓缓恢复平静,素手抚上沉重的额头,强作平定。
已经好几了,自打从慈宁宫回来,她每晚都会梦见赵诚。
对方那张惊世绝伦又危险邪肆的脸不断闪现挥之不去,就像他每晚都在自己身边一样。
不知不觉,她开始发现自己很难摆脱他的影子,甚至对他生出些许愧悔。
原来这种精神上的支配远比肉体上的占有来得更深刻,更可怖,更折磨…
过去,她一心都系在杨玄若身上,以为他对自己只是疼爱没有其它感情时,她选择下嫁李子严,后又施计入宫跟了赵赦。
当她产后发现了杨玄若的真心时,她也清楚自己知道得太晚了,可她还是愿意为了心爱的人去争上一争。
她想要出宫,报了仇之后就跟杨玄若远走高飞,去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那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寄望与期盼了。
可是他死了…
想不到她冒险出宫去刑部大牢里见的,竟是他最后一面…
她想跟他一起走,放下仇恨,放下荣华富贵,放下宠爱自己的枕边人,为了他,她愿意放弃一牵
可是赵赦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让她发疯,让她混乱,让她挣扎,让她反思…
她知道,当她有了犹疑的那一刻,赵赦就已经闯进了她心里,让她重新审视存活于世的意义,重新拾起了在这座囚笼般的孤城里继续厮斗的勇气。
然而,这个时候赵诚又出现了,应该,他一直都在,只是她很少去留意到他。
她不知道,也不理解自己对赵诚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甚至不能断定对他有没有感情。
明明赵诚只是个施暴者,一直利用他与生俱来的优势和王氏的权柄来欺压她,折辱得她喘不过气。
他只是凛凛宫闱权力中心里一个危险肆意的符号,她忌惮他,畏惧他,厌恶他,憎恨他,却又难以遏制地会想起他…
对他独有的那种浓烈情绪,好像太极的阴阳两仪,正在互博互噬,纠结缠斗的心理旋涡快要将她的理智搅毁冲散。
凌龙秀双手紧紧捂着满是冷汗的面颊,颓然低喘着,像是在消化着自己的情绪与不安。
“娘娘…”秋霜在暖阁外的偏间守夜,隐约听得凌龙秀惊呼的声响,遂推门前来慰问道,“要喝茶么?”
“嗯…”凌龙秀虚应一声,很快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放在书画柜的黄花梨木匣子里那本画册,你烧了没有?”
秋霜唰的一下脸红到耳根子,一想到那是赵诚手绘的艳图便惊骇于他的泯耻和张狂,遂惶然嗫嚅道:“娘…娘娘放心,奴婢早就烧了…”
凌龙秀这才长吁一气,毕竟画册中自己那么不堪的丑态,黛眉微蹙,眼神迷离,朱唇微启,神态幽艳,让人看见真是一世声名尽毁了。
秋霜很快端来一盏热茶递给她,又去打了盆热水拧上白面巾为其拭汗。
“娘娘是否梦魇了?是皇上?还是王爷?”秋霜一边擦拭,一边关切道。
“你赵墨临…他会报复吗?”凌龙秀仍忧心难释道。
“娘娘想多了,难道他还真敢逼着娘娘上绝路么?闹出来看皇上饶得了谁?”秋霜忙慰藉道。
凌龙秀似乎有些受用,静静地躺回床榻,闭上了双眼。
“娘娘,你若是真的害怕,何不去太和殿找皇上?到底,他才是你后半生的依靠啊…”秋霜又道。
凌龙秀再次睁开眼,警诫似的扫了秋霜一眼,秋霜很快意识到自己鲁莽失言,忙垂头将白面巾和茶盏都收拾了。
为她掖好梅染色绣仙鹤纹锦被后,秋霜只默默侍立于侧,守着她入眠。
翌日巳时五刻,太和殿。
“奴婢拜见皇上,愿皇上福泽绵长。”邵惜萍跪地恭顺道。
“起来吧。”赵赦一手执朱砂笔,一手拿着奏折阅览,漫不经心道。
“谢皇上。”邵惜萍起身,垂眸立定。
“近日盛妃都做些什么呢?”赵赦仍执笔斟酌着如何批阅奏折,随性问道。
“回皇上,娘娘近来一直醉心于读经抄经,闲暇时也会做些针黹女红打发时日。”邵惜萍答道。
一早赵赦便趁着凌龙秀去凤藻宫朝请的空子将她召来,她还暗自纳闷,不知赵赦有何要事。
自打上次赵赦让她来认凌龙秀的锦帕后,他那副怒气沸腾的模样她仍记忆犹新心有余悸,不知今日又要她做什么来。
其余的事她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凌龙秀这样佛性又消沉的主子她是不敢再全心侍奉了。
原本自己就是御前的人,倒不如趁着今日面圣的良机设法重回太和殿,亦或是另谋出路也未为不可…
“读经抄经?哪门子的经啊?”赵赦微微蹙眉,不耐道。
他都不知道凌龙秀这个女冉底怎么想的,情愿对着那堆经书也不来找他。
真是奇了怪了,他这后宫虽不缺服侍的女人,可更不要一心诵经虔诚清修的莲台佛母!
“多是《童子经》和《地藏菩萨本愿经》,偶尔也会诵读《往生咒》,再无其他了。”邵惜萍垂眸道。
赵赦闻言眉心拧得更紧,《童子经》就算了,那《地藏菩萨本愿经》又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佛教有名的孝经,难道她是为了杨玄若在诵经?
想到这里,赵赦没好气地撂下手中朱砂笔和奏折,真是半点心思也无了。
“她都把自己关在永乐宫里?连门都不出?”赵赦不禁板起脸道。
“倒是…甚少出门,除了太后传召,去过几次慈宁宫外,还去过一两次绿奾宫。”
赵赦起身缓缓下了玉阶,双手负背在邵惜萍跟前来回踱步,疑惑道:“慈宁宫?”
“是,皇上,太后近来召见得挺勤的,似乎与娘娘很是投契呢…”邵惜萍心翼翼地抬眸瞥了一眼威仪有度俊美无俦的赵赦,涨红了脸道。
“投契?”赵赦更加犯疑道。
赵赦印象中王氏可不是这样的,去年为了阻止凌龙秀跟他往来,将她把持在眼皮子底下极尽打压磋磨,如今竟勤于召见?
“是啊,不过娘娘每次都只是带秋霜姑娘同行,也有坚持自去的时候,奴婢并不深知底里。”邵惜萍见赵赦越发逼近自己,羞得埋下头道。
赵赦又来回踱了几圈,神思游离难窥喜怒。
半晌,他才走回邵惜萍面前,嘱咐道:“盯紧了盛妃的言行,若有异动即刻来报,懂了吗?”
邵惜萍眼珠微微朝上一瞟,只见赵赦微红的薄唇紧抿,高耸的鼻尖微汗,面容线条流畅柔和,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哎呀…”
邵惜萍软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便佯装崴脚扑向了赵赦。
“哎…你…”
赵赦虽口中难掩不耐,却还是伸手扶住了她。
在一个阅女无数的男人眼中,邵惜萍这种伎俩无疑是有些拙劣的,但赵赦也没有当场戳穿,毕竟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皇上,奴…奴婢失态了…”
赵赦冷眼觑着她,只见她神色娇羞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慌乱和神往,心中已有会意,原来她是对自己有想法了…
于是单手抚上她单弱香肩,俯身与之低语道:“惜萍,朕记得你在御前侍奉也有两年了吧?”
“是…皇上,奴婢在御前侍奉已有两年零三个月了,只是奴婢年纪渐长,不配近身伺候圣驾…”邵惜萍更显羞愧道。
“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一了…”
“有二十一了?看着倒像是十六七呢…”赵赦薄唇微扬,轻笑道。
“皇上…”邵惜萍娇嗔一声,低头窃喜道。
“只要你尽心办事,朕不会亏了你的,先把心思放在盛妃身上,听见没有?”赵赦试探道。
“奴婢一心只忠于皇上,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邵惜萍看着贴近自身的赵赦,眼神坚定道。
“好…很好…”赵赦满意地更凑近她,黏腻道。
正当二人暧昧之际,周显倏地走了进来,对着赵赦打千儿道:“皇上,观王殿下来了。”
“咳…传。”赵赦略清了清嗓,敛声道。
“是,皇上。”
周显颔首退出,没一会儿便领着赵诚进殿。
“先回去吧,朕得空了自会传你。”赵赦又对着邵惜萍缓和道。
“是,奴婢告退。”
赵诚缓步走向殿中,抬眸只见赵赦在玉阶下与一个宫女挨得极近,他的手还搭在了那宫女肩上…
赵诚凤眸一凛,看着那宫女慢慢旋身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他两眼一转迅速回想了下,这宫女有些面善,好像是凌龙秀身边的人。
那她何以会跟赵赦如此亲密?
而且看着她离去时的样子也有些不对劲,面色绯红眼泛秋波,分明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略略深思一层,赵诚更觉怪异,好像这宫女在凌龙秀入宫之前又是御前的人?
是了,他在御前见过这个宫女,叫什么萍来着…
难道赵赦是经过上回凌龙秀私自出宫一事对她有了戒心,想将这宫女安插在她身边做眼线?
赵诚越想越可疑,缓步上前还是理清思绪,对着赵赦打千儿道:“臣弟参见皇兄。”
“起来吧。”赵赦就着身侧的紫檀木龙纹太师椅落座,闲适道。
“谢皇兄。”赵诚起身即道,“皇兄今日打算下棋还是品画?”
“不急。”赵赦食指指背摩挲着薄唇,神色莫测道,“墨临,怎么盛妃近来常去慈宁宫走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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