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真心实意第一眼看到楚西钊就很是膈应,如今他又这样大胆张狂地用眼神和言辞冒犯凌龙秀,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师弟,且别莽撞了。”王氏一见赵诚苗头不对,玉手指了指凌龙秀便为楚西钊荐道,“这是相府嫡女凌龙秀,当朝盛妃。”
楚西钊立时瞪大了眼眸,满脸不可置信地又审视起凌龙秀来。
“师弟?”凌龙秀疑惑道。
“草民楚西钊参见盛妃娘娘…”楚西钊忙起身行礼道。
凌龙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便是杨玄若口中的师弟。
“见过楚师叔。”凌龙秀犹豫一瞬,亦起身回礼道。
楚西钊被这一声楚师叔叫得是心神驰荡,看着凌龙秀便漾开了谑笑道:“盛妃娘娘真是谦逊知礼折煞草民了,哈哈哈…”
凌龙秀又缓缓落座,心中不觉犯疑,听杨玄若起楚西钊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他这个师弟是离经叛道淫逸骄纵,尤其对那些孀居的妇人感兴趣。
仗着自身容色还算中上,连他自家逝世叔父的妾都勾搭,引得那妾非要嫁他,他又以道家身份自居规避回绝。
听明归道人在世时,几次被其荒唐行径气得要逐他出师门。
楚西钊也不甘受气,只给他师傅留下一封信便云游去了,连师傅卧病都不曾回来看一眼。
现今倒不知王氏为何要召他入宫了…
“不知师叔此番进宫所为何事?”凌龙秀好奇道。
“哦,哀家召师弟来问问关于师兄的事罢了。”王氏搪塞道。
凌龙秀一听便勾起了兴致,正视楚西钊追问道:“那玄…恩师的事,师叔可有头绪?”
赵诚早已眉心紧拧,瞥了如此上心的凌龙秀一眼,阴鸷眼神又停留在了楚西钊身上。
楚西钊面带愧色地摇了摇头道:“此事还得靠官府彻查,草民一己之身能力甚微,实在派不上用场。”
“师弟还是云游四方拈花惹草要紧,师兄这等微末事哪配劳动你啊?”王氏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道。
“太后未免将草民看得太薄情寡义了,草民只是生性不受约束而已,比不得师兄厚德载物。”楚西钊风轻云淡地辩道,“再了,师兄虽然未卜先知算无遗策,但也未免心痴意软,如今这般下场焉知不是素日泄露机太过,危言不寿?”
王氏和凌龙秀皆听得刺耳,怨怼的目光直直瞟向他,生觉失礼。
“师弟得好,什么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哀家已然深有体会。”王氏挑眉,冷冷抨击道。
“师叔若能做到薄情寡义不受约束,那就算有人想要害你也无从下手,恩师重情重义自然在奸邪之人眼中就成了软肋,因此才会遭人暗害,即便如今身死,他在别人心里的高度恐怕师叔这辈子都无法企及。”凌龙秀一脸轻慢道。
楚西钊不自觉地冷哼出声,想不到杨玄若这个养女竟然这么护着他,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不配评他,跟他没法儿比了…
赵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身正襟危坐,无处安放的双手不经意地理了理杜若色绣银丝狴犴纹衣襟,眼珠微颤。
“娘娘教训的是,草民冒犯师兄实乃大不敬,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楚西钊并不以为然,轻挑道。
凌龙秀见他如此也无心再辩,想想眼下处境还是走为上策,免得落在楚西钊后头又会被赵诚和王氏联手打压摆布。
于是也不再多坐,起身向王氏行了礼便一心离去,走得仓促急牵
赵诚见她辞去本欲挽留,却因楚西钊在侧不好开口,面上不甘也只得作罢。
王氏目送凌龙秀自去,心下忖着有些事还得单独问问楚西钊。
于是对着赵诚正色道:“墨临,哀家乏了,你先退下吧。”
赵诚闻言双眸一紧,想想自己一走王氏便跟楚西钊单独在殿,这还撩?
他不紧不慢道:“母后乏了儿臣可以侍奉您憩,儿臣有的是时间。”
王氏深知他又想赖下不走了,也没惯着道:“如今哀家是使唤不动你了是吧?狼崽子,收起你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哀家还没老糊涂到要你监看的地步!一味使性子还在外人面前胡闹,以后休想从哀家这里讨到什么便宜,即刻退下!”
赵诚瞬时明白了王氏话里的意思,只要他敢赖着不走,她绝不会再给他机会见凌龙秀。
犹疑了一瞬,又看了看正在闲适吃糕点的楚西钊,他还是选择忍了这一时之气,起身行礼道:“母后息怒,儿臣告退…”
眼见送走了赵诚这个魔星,王氏脸上总算平定了些,又将殿内宫人遣退只剩李嬷嬷这个心腹。
她这才扭头对着楚西钊沉声道:“师弟,现下已无旁人,哀家问你,墨临看着到底怎样?”
楚西钊也猜到了王氏的用意,一脸玩世不恭道:“师姐不请我上座么?毕竟师姐要听的可是悄悄话…”
王氏黛眉轻蹙,脸上已覆上一层寒霜,随即对着李嬷嬷吩咐道:“去挪只圆墩过来。”
“是,太后。”
李嬷嬷很快从暖阁内取来一只紫檀木如意纹圆墩放置于王氏宝座右侧,楚西钊亦大摇大摆地上了玉阶,得意而坐。
“师姐这些年来过得可还舒心?是否偶有入夜空虚之腑”楚西钊一个劲地往王氏宝座上倾斜身子,手肘抵着宝座扶手调笑道。
王氏猛然往上翻了个白眼,强忍嫌恶道:“够了你,这是在大内!收起你那副市井登徒子的作派,人话!”
楚西钊抬眸看了看一旁还有个脸色寂然的李嬷嬷,只得收敛了些,清嗓道:“也罢,我这趟进宫就是给师姐排忧解难充当老好人来了!”
“少发牢骚了!”王氏美目肃然地斜向他道,“方才瞧着那两个拧巴到底怎么着?”
“师姐想先知道那位清贵殇泠的娘娘,还是你的宝贝儿子?”楚西钊玩味道。
“你这不废话么?当然是墨临了。”王氏没好气道。
楚西钊脸色瞬时变得郑重且沉穆道:“师姐且把王爷的生辰八字念来。”
“乙丑年,丙戌月,庚戌日,戊寅时。”王氏念道。
楚西钊掐指算了算,脸色愈见凝重道:“七杀坐命,魁罡格。”
王氏不解,只恨自己当初跟了明归道人只为求得一个清净女儿的好名声,全然没有研习这些命理术数。
如今只剩一声长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只是看楚西钊的脸色不大寻常,又听得“七杀”“魁罡”几个字有些渗人,不由续道:“别卖关子,好好跟哀家解解。”
“恭喜师姐,贺喜师姐,王爷真可谓是降魔星,优雅中暗藏杀机,睿智得来又极端暴戾,实乃生雄主祸世奇才!”楚西钊见王氏有些后怕,便更起劲道。
“什么魔星,什么暴戾,什么祸世奇才!你这妖道简直一派胡言!”王氏怒将手中宫扇蓄力往他身上拍了好几下,不依不饶道。
“哎呀…哎呀…”楚西钊只得连声告饶,“师姐非要我,那我也只能照实了啊…”
“墨临一向孝悌,只不过还有些稚气未脱,怎就得如此不堪?”王氏狠狠驳道。
“师姐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么?聪明不过伤官,伶俐不过七杀。王爷单就面相来看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可是你的亲骨肉,你心里没数?”楚西钊反问道。
王氏愣了一愣,随即又不甘示弱地怼道“那你他是什么样人哪?”
“哼,照我,他是一身反骨心狠手辣!年纪阴邪入骨霸气难驯,日后必是国之隐患…”楚西钊眸色锐利,凛然道。
“你胡袄些什么?简直疯了!”王氏气得嘴角抽搐道。
“师姐最好是听得进去,王爷这个宝贝儿子,你治不住。”楚西钊眸色愈见冷厉,睨向王氏道,“它朝一旦手握生杀大权,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氏脸色已逐渐发白,捋了捋思路后又搭上楚西钊的长臂,质疑道:“他是否会被妖孽蛊惑?因此性情大变乱了心智?”
“师姐可别诬赖好人,王爷生性如此命中带煞,何必牵强附会推卸责任呢?”楚西钊冷诮道。
王氏脸色更显青白,赵诚是有些疯癫邪气,可他也不至于如楚西钊所言那般不堪,顶多只是顽劣执拗罢了。
可她这个师弟虽然荒唐,修为还是不容觑的,若然赵诚真是深藏不露祸国之臣,那可就难办了。
而且听楚西钊言语虽没有直接点破赵诚有不臣之心,但是往日种种王氏历历在目,要赵诚一身反骨倒也有迹可循…
“那若是…方才的盛妃,能否对墨临有些助益?”王氏禁不住试探道。
楚西钊瑞凤眼顿时蒙上一层狡黠,直勾勾地瞥向王氏,仿佛在细品她方才的言外之意。
王氏被看得有些发虚,讪讪道:“你…你可别胡思乱想,这庶嫂帮扶弱弟本是人之常情,盛妃与墨临一向礼敬有加又谈得来,哀家不过随口一问…”
楚西钊勾唇,将紫檀木丹凤朝阳纹茶几上的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端起,悠然品起茶来。
王氏一脸鄙夷地剜了他一眼,毕竟那是她用过的茶盏。
半晌,楚西钊依旧掸衣拂尘四处张望,全然不为所动。
王氏忍了半又催促道:“你倒是话呀!”
楚西钊这才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贴近王氏道:“方才那位师侄,只要她想,她能把你儿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那你倒看她还像个好姑娘了?”王氏意外到拔高音量。
“能处。”楚西钊点头应道。
“你这个妖道,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头绪,全程背书没带脑子!哀家信你就有鬼了!”王氏气极嚷道。
“师姐若不信,何不将那悲悯深情的师侄生辰八字念来,我再推敲推敲?”楚西钊被逗得发笑,一脸宠溺地看着她道。
“这个…”
王氏语塞,虽宫中嫔妃的生辰八字皆会录籍造册又上玉牒,可凌龙秀并非正式选秀出身,不知她的籍档是否完整…
“怎么?师姐召我来之前还没查清楚?”楚西钊单手悄然抚上王氏手背道。
“滚滚滚!”王氏羞恼地反手拍开了他,两腮鼓动道,“哀家乏了,你先跟着吴不两会同馆安置下,日后有事哀家自会传你,退下吧!”
楚西钊见她这般恼怒也不敢再往前施展了,怎么王明意到底是当朝太后,得罪狠了他可吃罪不起。
于是乖乖起身,和颜悦色道:“那太后好生安歇,草民先行告退了。”
王氏目视楚西钊起身,兀自叹了口气,默默消化起他方才那些诡辩之辞来。
“呵呵…龙池凤沼帝王家,爱恨随波逐落花。玉锁金笼藏彩凤,命里姻缘隔万重…”
她只见楚西钊背影疏然悠荡,款步而去,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无甚章法疯癫成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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