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当日宫中热闹,宫女们偷闲皆聚在一处窃窃私语,预备入夜遥拜织女星乞巧,桐轩昼静彩针抛,绿倚红偎笑语交。
午后,凌龙秀仍坐在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抄《童子经》,没多久吴不了便奉旨前来。
凌龙秀听了又是王氏召见的旨意,便对着吴不晾:“本宫经文尚未抄完,公公可否坐下用茶,稍等片刻?”
吴不了犹疑片刻,见书案上已抄录了许多经文,便知道她不是刻意敷衍,于是一笑置之,由秋霜奉茶大咧咧地坐候。
凌龙秀执笔的玉指轻颤,不知这回赵诚又会如何执迷不悟。
可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不愿妥协,若然万不得已,那便只剩铤而走险了。
未时三刻,慈宁宫。
王氏端坐于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上,手执一把缂丝双面绣锦鲤戏荷纹团扇轻摇慢拂,雍容贵气恬淡适从。
不一会儿,李嬷嬷便亲自领着一位身形清瘦颀长的男子进了朝阳殿。
“草民拜见太后,愿太后长乐无极。”男子走至殿中央,伏倒在地道。
“师弟快免礼。”王氏凤眸微抬,温言道。
男子起身,王氏这才仔细打量起来人,但见这楚西钊嘴带轻薄笑靥,脸含邪慝之气,身着素净的柳色缊袍,肩佩白绿棉绸褡链,显得光风霁月神清骨秀。
王氏暗自腹诽,这妖道今年已三十有七,比她只了两岁,竟是一点不见岁月的痕迹。
瑞凤眼,鹰钩鼻,口唇利薄,乍一看倒看不出腹内奸猾,只是难掩邪祟气息。
“太后急召草民入宫不知所为何事啊?”楚西钊行过礼,便大摇大摆落座,悠然自得品起茶来。
王氏轻置团扇于腿上,不经意道:“哀家还以为师弟云游四海去了,不曾想这么快就能寻着你呢。”
“呵呵…太后向来与草民私交颇浅,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只不过太后传唤嘛,草民岂敢不来?”楚西钊笑道。
他也是前段时日才得知师兄杨玄若惨死刑部大牢一事,因而急着回京想细究底里。
岂料没几便被王氏派人寻得,他心里也明白,若不是杨玄若出了事,只怕王氏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来。
不过,能把王氏逼到挖他过来参详的地步,他也很好奇内里究竟。
“师弟可听了师兄的事?”王氏敛眸, 神色蓦然覆上一层阴郁道。
楚西钊面色平静,缓缓道:“略有耳闻…”
“哀家当时得知此事也是难以置信,像师兄那样的人品心地,怎会闹得如簇步?下场凄凉…”王氏忧然叹道。
“不知太后可了解内情?”楚西钊问道。
“哀家坐在井里,宫外的消息还不如你灵通,你倒问起哀家来了?”
“草民还听闻,师兄那位身份尊贵的养女如今已入宫为妃不是么?难道她对师兄的事也不闻不问?”
楚西钊早就听过凌龙秀的大名,据杨玄若对她护持有加,为了她不问世事多年。
而这个女人去年先是嫁入尚书府,后又施计魅惑君上博取入宫。
她顶着弃妇名声还能荣升妃位,心思手段不容觑,只是不知为人处世对不对得起杨玄若的栽培了。
“哀家正想这茬呢…”王氏轻捻起薄绿绣并蒂牡丹纹锦帕掩了掩鼻腔,眼眶微红道,“当初师兄一出事,哀家便宣她觐见,原是想着宫中唯有她与师兄有些渊源,本要与她有个慰藉彼此衷诉一番,谁知她的气性又那么大…”
王氏暗自落泪,一想起凌龙秀血溅朝阳殿,哀痛至产的事,心里便如筑起无数铜墙铁壁般堵得慌,哽咽难受。
她开始发现,凌龙秀这个丫头已经不知不觉激起了她母性的本能。
无论是她意外失去赵赦的孩子,或是为了丧子之痛和杨玄若的死选择割腕,还是在慈宁宫里多次挣扎,坚决不肯委身赵诚的那股韧劲,都让人感触良深…
楚西钊闻言眸色幽深,不禁琢磨起凌龙秀的秉性来。
“观王殿下到。”
楚西钊正欲扭头瞥向殿外,王氏却突然叫住了他道:“师弟,一会儿记得帮哀家仔细瞧瞧墨临的面相。”
“好啊。”楚西钊爽朗应道。
赵诚应召进殿,凤眸便瞥见左侧落座的楚西钊,不觉有些讶异。
行过礼后,王氏便对着他荐道:“墨临,这是哀家的同门师弟楚西钊,你可别怠慢了。”
赵诚凤眸一凛,看着楚西钊心中油然生出几分轻鄙。
原来是杨玄若那一流的江湖术士,且看他眉目轻浮神态散漫,更觉不堪。
于是淡漠点头道:“见过楚先生。”
楚西钊那双瑞凤眼方端详起落座于他正对面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的赵诚。
只见赵诚伏羲骨方鼻直而隆,颧骨横张薄唇紧抿,身形魁伟骨骼精悍,不觉敛了笑意,越是细看脸色越凝重。
片刻,赵诚都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王氏更是难懂,这楚西钊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怎地这般紧盯着赵诚不放?
甚至脸色还愈发阴沉,王氏印象中的楚西钊虽没有杨玄若那么练达从容,也尚算处变不惊。
不知何故见了赵诚竟这副嘴脸,就差没把“你儿子不对劲”写脸上了。
“师弟,师弟…”王氏唤了两声不见回应,无奈地长舒一气,又拔高音量道,“楚西钊!”
“嗯…嗯?”楚西钊如梦方醒,回神看了看王氏道,“太后有何吩咐?”
“墨临还是个孩子,不日便要纳侧妃,不知师弟有何见教?”王氏试探道。
楚西钊收回在王氏身上的视线,又瞥了神情别扭的赵诚一眼,敛神定思片刻,又拾回哂笑道,“王爷少年英武骨相奇绝,太后有这样一位贵气俊雅的儿子,后福匪浅哪!”
赵诚从不笃信这些无稽玄学,因此并不搭话,只静坐观摩。
王氏一听便知他是专拣着好话,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师弟笑了,哀家倒不指望墨临能有多大出息,只盼他一世相安也就罢了。来又,师弟此次回京可有落脚处?不如哀家命人安排你暂住会同馆如何?进宫倒也便利。”
楚西钊深知会同馆乃是招待使臣外客的尊贵馆驿,想来王氏定然还有要事相商,便得寸进尺道:“太后盛情草民却之不恭,只是会同馆离内宫还有段距离,莫若让草民暂住慈宁宫偏殿,岂不更为近便?”
赵诚眉心微蹙,凤眸冷冷扫过楚西钊那副贪婪的嘴脸,又瞥了王氏一眼,陡然抬手将鬓角碎发后拢,神色逐渐低迷。
“偏殿长期空置年久失修,只怕委屈了师弟,况且会同馆不受宫中管束,你住着也自在些。”王氏不耐地执回团扇摇动散闷,就知道楚西钊死性不改。
“明意师姐何必拒人于千里?想当初你我分属同门朝夕相对,如今怎地越发生分了?”楚西钊故作不解道。
“哀家孀居深宫已成惯性,再者,后宫重地外男岂可轻易涉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师弟知书识礼也该有所考量才是。”王氏玉容已见愠色,冷声道。
赵诚一听“明意师姐”四个字瞬间脸色阴翳,心中对这个楚西钊更现反感,想不到这个妖道竟如此轻狂,胆敢直呼王氏名讳。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薄唇,睨着楚西钊的目光凌厉如锋。
“哦?那草民怎么听闻师兄去年曾在慈宁宫住过几日呢?”楚西钊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不过来也是,师姐一向对草民敬而远之,美眸都落在师兄身上…”
“荒唐!简直瞎掰胡扯!妄言乱道!”王氏瞬间暴动,朱唇气得哆嗦个没完道,“楚西钊,多年不见还是那么离经叛道!你这是几日没解手了?进了皇宫还满嘴喷粪!”
赵诚听得一时怔愣,晦涩难懂地眨了眨眼,旋即垂眸陷入深思,意图理出个头绪来。
“呵呵…师姐还是那么口齿伶俐…”楚西钊右手托腮,看着王氏一脸沉溺道。
“你…”
王氏又欲发作,却骤闻殿外传声道:“盛妃娘娘到。”
赵诚霎时眼见光亮,难掩明快地望向殿外。
楚西钊也不确定来者是谁,只好奇地循声张望。
王氏没好气地将宝蓝色绣孔雀团花纹广袖一挥,兀自镇定端坐如常。
凌龙秀缓步入殿,见今日殿内宫人俱在,还多了一位面生的楚西钊。
她虽有些意外,但仍从容行礼,得到王氏抬手示意后,便落座于赵诚左侧。
楚西钊并没有过多留意到凌龙秀,两眼只在王氏身上打转,王氏见他心不在焉,忙给他使了个冷厉的眼色。
楚西钊也是识趣之人,知道王氏今日是有心叫自己来看饶,深谙其意后很快将视线停驻到了凌龙秀身上。
这一看,又生生愣了一把。
只见凌龙秀庭开阔凤眼藏神,琼鼻隆准瘦不露骨,只可惜朱唇略薄眉眼带殇。
楚西钊不知看了多久,凌龙秀只雇头茗茶并未察觉,赵诚和王氏却早已被楚西钊那直勾勾的眼神冒犯得脸色幽暗。
他却浑然不觉,仍在细细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师弟,眼睛累不累啊?”王氏冷不丁白了楚西钊一眼,阴阳怪气道。
楚西钊闻言一顿,稍作回神看了看凤位上薄怒的王氏,又看了看眼神阴戾正瞟着自己的赵诚,最后仍将注意力放回有些懵然的凌龙秀身上。
“哈哈哈哈…”他倏地放声大笑,盯着凌龙秀那张脸语气悠扬道,“这紫禁城不愧是紫微垣映乾坤毓瑞之地,贵人就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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