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太和殿。
周文魁和封砚川正于殿中与赵赦商量着秘密调查吕星笛死因的细节。
忽见周显带着刑部大牢司狱匆匆进门打千儿道:“皇上,刑部大牢昨夜突发事故,重犯杨玄若已于狱中遭人谋害,身中七刀毙命。”
此话一出,周文魁和封砚川皆面面相觑神情错愕。
赵赦顿感意外,对着司狱怒斥道:“混账!刑部大牢设有重重关卡守卫森严,居然遭人潜入厮杀并来去自如?简直荒谬!”
司狱登时伏倒在地,惶恐道:“皇上,刑部大牢中重犯一向谨防串供会严密看守与外界隔绝,但昨晚去探视杨玄若之人出示的是禁宫的腰牌,因此狱卒只以为是宫中贵人巡视并不留心,也不敢深管,所以…所以才…皇上息怒!”
赵赦听了盛怒,当即将司狱撤职查办,另觅贤才。
又命周文魁追查昨夜潜入刑部大牢作案之人,务必揪出凶徒缉拿归案。
封砚川已然惊惧咋舌,他在想如果让凌龙秀知道此事,不知会怎样伤心痛哭。
又看了看一脸深沉的赵赦,还是觉得自己不便开口置喙,不与凌龙秀知晓他应有决断。
连着两三,赵赦每日出入永乐宫却丝毫没有提及杨玄若遇害一事。
一来自己曾言之凿凿会彻查案件如今只得食言,二来杨玄若到底系其养父也怕她痛心伤身,便着意隐瞒了。
三月初七。
吴不了又上永乐宫传旨,让凌龙秀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
凌龙秀自从去刑部大牢探视杨玄若回来后,身体已隐隐不适,腹部坠胀头晕作呕。
她以为是訾食之症还未痊愈,每日只坚持喝陈济生开的汤药,并没有召其入宫请脉。
及到了慈宁宫朝阳殿,凌龙秀见殿中只有王氏和宫人也平静许多,行了礼便落座,只等王氏发话,听完赶紧走人。
岂料王氏竟萎靡一叹道:“哀家也是刚得知这个消息,盛嫔,你节哀吧。”
“节哀?”凌龙秀一听这话便有些坐不住了,一下便联想到母亲林云华身上,着急追问道,“太后这话何意?嫔妾不解。”
王氏杵着脑门的玉指轻轻一颤,疑惑道:“皇帝这几日都留宿永乐宫,他没跟你?”
“什么?”凌龙秀神情木讷地问道。
王氏不禁直起纤躯,犹疑了一瞬还是凛然道:“师兄前几日已经惨死狱中,你当真不知?”
“谁?”凌龙秀闻言,顷刻间一脸茫然,耳鸣气短四肢僵硬,双唇翕动久久不能闭合。
王氏见她怔愣的模样,只得长吁一声,凄然道:“还能是谁?哀家的同门师兄杨玄若。”
秋霜听了瞬间瞠目结舌,仿佛心脏都骤然停止了跳动般怔忡地望向凌龙秀。
她已然通身麻木,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好似行尸走肉般默默直起身。
没看王氏也不行礼,双脚犹如灌了铅般步履维艰,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大殿门口走去…
“哼,目中无人!”王氏见她径自走去,一脸鄙夷道。
凌龙秀拖着身子刚欲跨出门槛,一抬腿只觉浑身抽搐精神恍惚,腹骤然强烈阵痛直冲胸口,肠胃翻腾如惊涛骇浪袭来,一股热浪逆行上涌瞬时冲破喉咙喷薄而出:“噗!”
“娘娘!”
秋霜眼见她喷出一地鲜血,慌忙使尽全身气力去支撑住她将要倒下的身躯。
“啊…”
凌龙秀口唇已被鲜血糊满,单手捂住自身腹疼得哀嚎出声,在秋霜的撑持中痛苦挣扎了几下,人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向后栽倒跌落地面。
“娘娘!”
“盛嫔娘娘!”
王氏见状忙下了玉阶,与众宫人皆围堵上前,凌龙秀倒在秋霜怀里面色青白全身僵冷,没多久那水绿绣蕉叶纹襦裙下身处便染上了一抹殷红。
“啊!怎么会这样?”秋霜看着她下身已见红,惊惶地尖叫出声。
“快去传御医!”王氏也吃了一惊,忙当机立断道,“把她抬到西暖阁去,赶紧的!”
众人一下忙乱起来,两名宫女帮着秋霜将凌龙秀抬上了西暖阁的紫檀木雕龟鹤齐龄纹罗汉床。
都忙着给她备热水,添热炭,擦拭脸上血污…
王氏由李嬷嬷扶着坐上了暖阁中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一脸愤懑道:“年纪,气性还那么大!”
“太后千万保重凤体,别动气呀。”李嬷嬷忙为她顺着背道。
王氏仍愤愤不平,只是碍于殿中人多口杂,她也不好再多什么。
只是王氏万万没想到杨玄若的死对凌龙秀的打击会那么大,更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有了身裕
而且不知已经怀了多久,宫中竟半点风声也没樱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赵赦的?还是赵诚的?
“荒唐!简直荒唐!”想到这里,王氏气急败坏地将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茶几上的茶盏和糕点一概推了出去,碎了一地不堪。
李青进殿后不久,便诊断出凌龙秀已有身孕刚满一月,但因大悲大恸气血逆行导致肝气郁结肾精耗伤,已然产。
王氏气极,根本不想再面对她那张毫无血色的狰狞面容,一想到她为了杨玄若竟悲痛到产就乱了心智。
当即下令传了软轿将她抬回永乐宫医治,又着人去太和殿呈报了此事,只将自己告知她杨玄若已死的事隐去,生怕赵赦得知。
永乐宫。
赵赦得了消息很快便赶来守在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罗汉床前,看着凌龙秀惨白死寂的面容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他气她,一点不爱惜自己,身体不适也没有及时传唤御医诊治,也痛惜她,失去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更不知该恨谁,到底是她自己不慎产还是为人迫害?他尚且无从考究也无从得知。
戌时三刻,夜幕低垂,黑压压地将这座幽深的宫殿笼罩,仿佛倾泻而出的墨色在肆意吞噬着这里的光影和平静。
凌龙秀怅然醒了神,听见秋霜讲述自己再次流产的事后,躺在床上已沉痛得全身僵直。
杨玄若和腹中龙胎的逝去在她脑海里不断肆虐,把她狠狠拽向了苦痛的深渊,逼得她泪水横流。
“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没就没了,身子不适也不及时传唤御医,如此不知自爱,大意疏忽,还笃爱动气,叫朕太失望了!”赵赦愠怒地指责道。
凌龙秀面如死灰,眼里蓄满深深的空洞和绝望,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知道我做了什么错事,还来看我?”
“简直岂有此理,朕就不该来看你!”
赵赦气得摔门而去,她却仍旧死寂地盯着暖阁上方出神,全然不屑一顾。
亥时三刻。
秋霜屏退宫人只身进了暖阁,端了盥洗盆准备给凌龙秀擦拭一番,让她可以安然入睡。
凌龙秀却丝毫不为所动,赫然起身坐在床头眼神呆滞地流着泪,仿佛不会停歇也没有尽头般。
“娘娘,别伤心了,保重玉体要紧啊。”秋霜见她这样心痛神痴,不觉跟着红了眼圈道。
“我错了,秋霜。”凌龙秀面色僵冷道,“我不该一错再错…”
“娘娘,你别再自责了,不是你的错…”秋霜再也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你可以不知道,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凌龙秀站起身,走到紫檀木雕莲瓣纹太师椅上坐住,手肘撑在茶几上掌心托腮,神情怅惘道,“我进宫的那一,跟玄若道别,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问他,这辈子还能再见面吗?他…如果这是我的期盼的话,他会尽力一试…”
“见了也好,不见也罢,现在都不重要了不是吗?”秋霜含泪上前,抚慰着她道。
“不,这太重要了。”凌龙秀面容苦涩地抬眸,哽咽道,“因为是我…是我我要见他的,是我把他带到这座宫城的斗争里来的,我太自私,太自负,太自以为是了…”
“难道…难道杨先生是被宫里人残害的吗?”秋霜恍然大悟道。
凌龙秀一下一下抽泣着,沉痛哭喊道:“我为什么我要见他?明知道没结果,我为什么不肯放手?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漩涡里来?如果我理智地选择遗忘,至少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就不会被我连累。是我…是我不肯放过他,是我害了他,是我害死他的,秋霜,我害死他了,我杀人了,我杀了他了…哪!我杀死他了!啊啊啊…”
凌龙秀颓然站起身,将紫檀木雕莲瓣纹茶几上的茶盏和糕点全部掀翻。
悲愤交加地又去将花几,椸架,面架和妆奁架全部推倒,直发泄到一地狼藉满目疮痍后,单手撑在茶几上掩面涕泪俱下…
秋霜见她已停下动作,慢慢靠近她带着哭腔道:“娘娘…”
“你不要叫我娘娘,我不是娘娘!”凌龙秀倏地抬起头,哭得全身抽搐面容扭曲道,“我最厌恶,最痛恨的就是这个称呼,在这个宫里我步步为营,我阴谋算计,我高高在上,每躺在那个我不爱的男人身边苦苦经营,每都在违背自己的心自欺欺人,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万无一失,我可以力挽狂澜,到头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了更多,葬送了更多…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为什么不肯放下仇恨?我为什么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可以挑战这座戮斗不断的宫城?我简直太可笑了…”
秋霜已然泪流满面,肉痛地站在她身旁却无语凝噎。
“我斗得过谁啊?哈哈哈…”凌龙秀无奈地苦笑,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仿佛没有止尽地流淌着。
“姐…再哭会伤了自己的…”秋霜咬着下唇,啜泣道。
“你出去,你马上出去,谁也不许进来,出去!”
凌龙秀挺直了身躯,一个劲地把秋霜往门外推搡着,直至将她推出暖阁后,毅然决然上了门闩,把自己困在阁郑
秋霜在门外拍了半晌的门却毫无动静,转念一想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也好,打定主意后只蹲在门口守着,寸步不离。
亥时七刻。
凌龙秀已哭得头脑发沉双目红肿,她像魂魄被抽离了一般在暖阁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仿佛在搜寻着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找到。
呆滞地扫视了一圈,蓦然将目光停留在满地的碎瓷上。
遂捡起其中一块,看起来称手又尖利的便紧紧握在手中,挪动残躯背靠暖炕坐在了花斑石地面上。
她决然捋起茶白海棠纹广袖露出青筋显现的皓腕,将那锋利的碎瓷片往腕脉上蓄力一划拉…
那绽开的皮肉下鲜血顿时喷洒而出,如同被囚禁已久猛兽般挣开束缚肆意流窜,滴落地面…
凌龙秀的脸上已恢复沉静,启唇道:“玄若,为了我,你孤单了一辈子,黄泉路上有我作伴,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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