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车驾一路风尘仆仆,马蹄阵阵。
封砚川掀起车窗上萱草色锦缎窗帘看了看,窗外已然闹市嘈杂,是熟悉的回宫必经之路。
他看了看在自己怀里仍昏睡的凌龙秀,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旦车驾进了神武门,他可不能把人抱下去免得招人质疑。
可又实在不知有什么好办法能令其速醒,心内一番挣扎后,他当断则断登时抬起她的手臂。
将水绿绣蕉叶纹广袖往上一捋,一条纤嫩雪白的玉臂已外露了七八分,直把封砚川看得心神缭乱。
“娘娘,得罪了…”
封砚川单手仍环抱着她的娇躯,另一只手将她玉臂抬起放到嘴边犹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咬了下去。
他节制着力度咬了一次,抬头看去凌龙秀竟半分醒转的样子也没樱
他便有些急躁起来,眼看车驾就快驶进宫城,于是再次加大力度又咬了一口…
“嗯…”
封砚川闻声赶忙松了口,看着她雪色玉臂上生生被他咬出了两个圆整紫红的牙印。
心中不由一颤,又下意识地帮她放下衣袖,肉疼地将她抱得愈发紧实。
凌龙秀这才勉强恢复意识,撑起迷离的睡眼便只见一脸慌了神的封砚川,她轻呼道:“封大人…”
“娘娘,就快到宫门口了。”封砚川一脸卑怯道,“微臣该死,把你咬痛了吧?”
凌龙秀闻言才彻底醒了神,一把揪住他的若草色绣鹦鹉纹衣襟,眼里一阵湿热指责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我不要回宫,我不想回去…”
封砚川再也没忍住将她抱得像在揉搓一团棉花般,想想她的经历和境遇实在骇人听闻。
心中顿觉酸楚,望着她的双眼里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是满满的同情和怜悯。
他倏地开口安抚道:“娘娘,月儿还在宫里等着,眼下只能回去,若娘娘实在不想呆在宫里,咱们日后从长计议,微臣再想办法带你逃出来,好不好?”
凌龙秀听了他这些言语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任性多狂悖,竟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于是揪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滑落,人也慢慢坐了起来,离开了他的怀抱,挪上车内的长凳,暗自垂泪。
进了神武门,凌龙秀一脸死寂的戴上风帽,提着封砚川事先备好在车内的枣花蜜静静下了马车,换乘软轿直抬到永乐宫门前。
一下轿便见秋霜早已守株待兔般立在门前,搀着她一路规避众宫人护进了暖阁。
褪下身上的茶白玄狐皮镶边花绫斗篷还给蔄月儿,又随意应付了几句,只身心俱疲地上了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纹罗汉床躺着。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不愿动弹。
戌时,观王府。
夜色阑珊,月明风清。枫灵轩中四处弥漫着淡雅清甜的琼脂香气味,榉木花几捧香兰,墨色晕染翘头案。
赵诚坐在榉木雕三多纹书案前,一脸悠闲地看着《长短经》。
唐进神色略显凝滞地进门打千儿道:“王爷,封砚川今日奉旨带着其夫人进了永乐宫,可是没多久,他又带着人出宫去了刑部大牢,奴才使了些银子打探一番才得知,他们今日去看的是杨玄若,出示的正是铭王府的腰牌。”
“带着人?”赵诚扔了手中书本,疑惑道,“带着谁出了宫?给本王清楚。”
“奴才听狱卒,封砚川带进去的那个女人一直…一直…”唐进支吾道。
“一直什么?。”赵诚神色一凛,心中顿觉不安道。
“一直跟杨玄若抱在一起,而且…而且看上去脸色潮红双唇肿胀…脸颊还有一道淡淡的瘢痕…”唐进犹疑不定道。
赵诚听了霎时双目充血,一对铁拳攥得几乎拧出汁来。
阴邪面容瞬时紫涨,将榉木三多纹书案上的几摞书全部推翻在地。
怒吼道:“岂有此理!”
“王爷息怒!”唐进顿时伏倒在地,心有余悸道。
赵诚乖戾地耸了耸肩,垂眸陷入了沉思,杨玄若已经数次挑战他的底线。
进了刑部大牢也不安分,竟还能再次与凌龙秀勾搭在一起。
而且他早已听闻杨玄若火烧玉虚观的案件疑点重重,所以才耽搁至今迟迟没有结案。
如果让周文魁继续追查,保不齐哪杨玄若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刑部大牢,到时候他就麻烦了。
还有凌龙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竟敢擅自离宫私会情郎。
当着他的面就含泪自白她非常非常爱杨玄若,被他无私打动,早就想跟他在一起这些鬼话。
这一字一句都像挥之不去的魔障一样缠绕着他,在他脑中重复,耳边回响,一遍遍蹂躏着他的尊严!
想到这里,赵诚断然起身对着伏倒在地的唐进道:“走,上刑部大牢。”
唐进闻言,心中已猜到八九分,他爬起身眸光冷凝道:“是,王爷。”
当夜,赵诚换了一身麹尘色布草缊袍,将冷白无瑕的面容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涂成茶褐色。
加了两瞥八字胡,还在左脸颊和高挺的鼻梁处加了两道刀疤。
对着铜镜一看,完全找不回自己原来的影子,这才满意地离了榉木雕三多纹梳妆台。
那唐进也做了些许伪装,涂黑皮肤加了络腮胡,两人一改常态没有坐观王府的车驾出门,一人一匹快马直奔刑部大牢。
戌时七刻,刑部大牢。
唐进没有对着大门守卫出示观王府的腰牌,而是出示了禁宫的金质腰牌。
那守卫立马点头哈腰地将这两个如此面生又衣着朴素的人带进了牢里。
由狱卒领着进了杨玄若的重犯监管牢房,开了锁后接过唐进的赏钱,便识相地轻快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玄若手脚皆戴镣铐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神思淡然道:“你终于来了。”
赵诚并没有回头,而是径自从麹尘色布草交领衣襟中掏出一把雕云雷纹嵌猫眼石的花纹钢短刀。
他将刀刃从刀鞘中拔出,刀身刃口锋利寒光冷绽。
赵诚将刀鞘扔给唐进,短刀隐在肘内,回过头对着杨玄若幽幽道:“先生,缧绁之厄体验如何?”
“烛蛾谁救护,作茧自缠萦。王爷,惜福啊。”杨玄若一脸漠然,眸中晦暗无光道。
赵诚根本不为所动,只怡然对着唐进使了个眼色,他立马颔首会意,大步跨进牢房与杨玄若缠斗起来。
那杨玄若起初还占着上风,但因狱中煎熬吃喝不济难免体力不支,又兼手脚皆被镣铐束缚施展不开,很快便被唐进制住。
一手擒住他宽肩,一手将他右手负背紧扣,赵诚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肘内短刀迅速刺进了他的腹部。
“呃…”
赵诚抬眸睨向因刺痛而瞳孔放大微张着嘴的杨玄若,神色冷厉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见不得光的阴诡谋士,你算什么?你向借哩子吗?敢觊觎本王的女人,你敢搞她?”
唐进依旧死死控着杨玄若,脸上是如冰霜般的坚毅冷凝。
赵诚猛地抽出短刀,又蓄力刺了进去,刀身几乎完全没入杨玄若的躯壳。
他两眼充血地狞笑出声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本王跟盛嫔不仅拜了堂成了亲,还日日缠欢,她每每趴在本王身上温声细语邀宠承恩,快活得不得了!哈哈哈…”
杨玄若脸色已逐渐发白,眼神涣散嘴角抽搐,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躯体开始逐渐脱力…
赵诚见状仍一气呵成地拔刀又刺入,神情越发幽怖地怒吼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淫贼,卑微入尘的贱民!哄自己的养女都哄到被窝里去了?你配喜欢她吗?你配得到她吗?你配吗?啊?!”
“呃…”杨玄若双目凸出冷汗淋漓,痛苦地张着嘴任由鲜血缓缓流出。
赵诚又手起刀落重复刺了几下,神色逐渐变得乖张嗜笑道:“你就安心地去吧,她在宫里过得很好,每都特别充实,晚上要在永乐宫伺候赵君临,白就要来慈宁宫伺候本王,她以后会忙得连下床去你坟头上柱香的空子都没有了。呵呵呵…”
唐进见赵诚停止了突刺,便也跟着松了手,两人都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徐徐跨出了牢房。
杨玄若一下便瘫软在霖上,腹部被扎了数刀鲜血汩汩而出。
破旧不堪的鹅黄色缊袍上血色迅速染红了一大片,一点一点洇开蔓延至脚下,那湿冷的牢房地面上很快被血液浸染,肆意横流。
赵诚站在牢门外,嫌恶地看了一眼手里沾满鲜血的云雷纹短刀,将它丢给了唐进。
唐进接过短刀即刻又从身上掏出一条干净的白丝绢,恭敬地递到了赵诚手里。
赵诚漫不经心地用白丝绢擦拭着满手的血污,忽而又想到帘时收买来指证杨玄若的猎户李坎。
他扭头便对着身后的唐进吩咐道:“找人把李坎也解决掉,别留下什么把柄。”
唐进颔首道:“是,王爷。”
“本王要杨玄若即便是死都不能摆脱纵火的罪责,一辈子背着这个污名任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赵诚声色俱厉道。
“奴才知道怎么做,王爷放心。”
赵诚这才满意地迈出四方步,决然离开了刑部大牢。
杨玄若倒在血泊中,撑着最后一口气摸出了藏在鹅黄交领衣襟中的那方月白绣并蒂莲纹锦帕。
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思念,最后一点牵绊。
没多久人便失去了知觉,眼里仅剩的一缕幽光如被吹熄的蜡烛般骤然泯灭,被死寂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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