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七刻,太和殿。
当夜,赵赦躺在紫檀木雕和合二仙罗汉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从永乐宫走前凌龙秀的生硬模样。
她的表情是那么冰冷那么无畏,眼神也不再是过去的淡漠和沉静,而是一种绝望。
对,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近乎死寂的绝望…
经过上次她自涂奚毒粉一事,他早已了然于胸,凌龙秀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赵赦瞬时下了床榻,也不等人进来服侍便自行穿起水红孔雀丝夔凤纹锦袍,急急地出了暖阁直奔永乐宫。
周显见状愣是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赵赦睡下之后又爬起身出门的,只得领着一众随从赶忙跟了上去。
永乐宫。
“皇上驾到。”
赵赦兀自走到暖阁门前,见秋霜蹲在门口背倚着门已然低头睡去,他便伸手去推暖阁的对开门,赫然发现门已被上了门闩。
“皇上,要不奴才找几个人来撞门吧。”周显匆匆赶来,喘着粗气道。
赵赦也不顾其辞,后退两步刚劲的右脚往对开门发力一踹,那两扇门便嘭地一声炸开,即时挺身走了进去。
这一踹连蹲在门口熟睡的秋霜都被瞬间惊醒,连忙爬起身跌跌撞撞跟着进了暖阁。
进入暖阁只见一地狼藉,而凌龙秀人已倒在花斑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爱妃!”
赵赦一个箭步便冲上前试图将她扶起,可一近前便被蹿流满地的粘稠血液给滑了一跤,人就倒在凌龙秀身侧。
他这才定睛看清霖面和自身,一地鲜血横流,自己就一股脑儿瘫坐在血泊里,下半身染满血渍。
赵赦瞬间慌了神,看着凌龙秀还在往外淌血的手腕惊得瞠目结舌。
他不假思索地将她茶白海棠纹襦裙裙摆撕下一条长布来,紧紧将她还在出血的手腕裹缠按压住。
“周显,快传御医!”
“是…是,皇上。”
那周显慌忙进门一看,赵赦和凌龙秀两人都倒在血泊里。
赵赦不顾自身粘腻一把将她抱起身放上了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罗汉床,坐在床头紧紧按压着她的伤口。
赵赦看着她身量越发纤弱,鲜血直流了一地,面无血色口唇发白的模样,已经慌得差点失智。
紧按其腕脉又时不时地探向她微弱的鼻息,生怕她会就这样失救而死。
子时三刻,李青和陈济生已齐齐赶到了永乐宫,虽然今夜并非他俩当值,但还是被周显不遗余力地请了过来。
两人进了暖阁便忙活起来,陈济生用黧色如意纹丝绒软枕架高凌龙秀双脚保证供血平稳。
李青用布条捆扎其胳膊强制止血,及时在伤口压迫处掺入艾草蒲黄等草药加速凝血,又开了止血汤药送服。
李青探其腕脉观其气色,良久又摇了摇头对着赵赦犹疑道:“皇上,娘娘气血严重亏虚,脉道失于充盈,肺腑功能衰弱,脉象细微欲绝,恐怕…只怕…”
“只怕什么?”赵赦一把拽住李青绯色绣白鹇袍服衣襟,闷声低吼道,“朕要她活,你听见没有?朕要她活!”
李青被扯得有些发懵,连忙伏倒在地道:“微臣…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赵赦一时失魂落魄,只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凌龙秀出神。
忧思半晌便扑上前钳住她两边腋下将其从床上拖了下来,他音色沉重道:“爱妃,起来了,朕答应过要带你出宫的,朕现在就带你走,起来啊,快起来…”
他本欲将她抱起,却因心中隐痛不觉踉跄了一下,没站稳直直将她拖下花斑石地面,两人都跌在霖上。
李青急忙上前将赵赦扶起,秋霜也手忙脚乱地重新将凌龙秀安置回了罗汉床上。
陈济生见势,捋了捋山羊胡子老成续道:“皇上,李院使对于慈症状或许并不十分精湛,依微臣愚见娘娘尚有几分治得。”
赵赦闻言脸色瞬间平定不少,转头对着他道:“你有何高见?”
“娘娘伤口已然止血,先以独参汤吊命,再适量灌服四逆汤回阳救逆,以观后效。”陈济生颔首道。
“可是娘娘刚刚产,服用四逆汤是否太过急进冒险?”李青谨慎道。
“四逆汤虽有风险,但只要在其中多加白芍和甘草等滋阴药物以此恢复气血平衡,倒也未为不可。”陈济生抬了抬三角眼,眸光锐利道。
“别再掉书袋了,只要能保住盛嫔性命,就行罢了。”赵赦不耐道。
“不好!”李青又往床上瞥了一眼,见凌龙秀脸色微滞,忙上前探了探其鼻息,焦急道,“娘娘口唇发紫呼吸微弱,要赶紧帮她仰头抬颏防止气道不畅。”
赵赦于是坐上罗汉床将她的头缓缓抬高,却并不十分见效,又迫切道:“怎么脸色愈发难看了?快想想办法呀!”
李青与陈济生对视一眼,眼中都透着些许斟酌,而后还是陈济生开了口:“若呼吸不畅,用渡气法也未为不可…”
赵赦即刻会意,也不顾他俩在场,伸手掐住凌龙秀脸颊迫其张嘴,深吸一气便嘴对嘴为她渡气,反复施救。
李青和陈济生只得在阁中四处张望,屏气凝神。
过后,李青取来一根上宽下窄的兽骨中空管插入凌龙秀口腔直通咽喉,用勺将汤药一点一点注入管中顺流而下,以此保持昏迷状态下的进食。
待她面色逐渐缓和后,赵赦这才起身由周显伺候着将染满血渍的水红孔雀丝夔凤纹锦袍换下,守在床前恐防她情况有变彻夜未眠。
三月初八,王氏寿宴赵赦都未曾列席,宫人数次来请皆被拒之门外,只命周显将寿礼奉上,自己仍守于凌龙秀身前。
赵赦一连辍朝三日守候床前,李青和陈济生也是忙进忙出,几乎不曾离开永乐宫。
赵赦从擦身抹脸到捧羹喂药皆亲力亲为,废寝忘食坚持不懈地跟进,只把身段放低傲骨丢弃。
期间满宫只有毓妃挺着孕肚进了永乐宫探视凌龙秀,眼见她跟赵赦一个半死不活,一个苦守煎熬,也是难免不忍暗自嗟叹…
略坐一会儿又宽慰了赵赦几句,便作辞而去。
“咳咳咳…”
接连数日守候,赵赦脸色已微恙,不觉轻咳起来。
“皇上,要不您先回太和殿休憩,这里交给微臣和陈御医即可,保重龙体要紧。”李青见状,沉声劝道。
陈济生虽不明内情,但观赵赦气色已知几分,也不敢表态,尽可能不显山不露水地作壁上观。
“少废话。”赵赦拧眉道,“你只盛嫔什么时候能醒就校”
“这…”李青又与陈济生互视一眼,踟蹰道,“娘娘性命已然保住,相信假以时日便能醒转,皇上毋须过分担忧。”
三月十一日午后,凌龙秀这才眼睫轻颤,勉强醒转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赵赦和秋霜期待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干燥发白的嘴,却依旧一言不发。
“娘娘,你终于醒了。”秋霜喜极而泣道,“皇上已经在这里守了你好几了,连太后的寿宴都没去呢。”
赵赦难掩欣喜地看了眼虚弱的凌龙秀,又瞥向秋霜道:“你去打盆热水来。”
“是。”秋霜微微欠身,欢欣退了出去。
赵赦端起紫檀木雕祥云纹炕几上的二色补血草粥,用瓷勺轻轻搅匀吹凉道:“爱妃,吃点粥吧。”
他极具耐心地将补血粥喂到凌龙秀嘴边,而她却别过了脸,一心回避他的好意。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心中还是如死灰槁木,并不愿再面对这个男人。
李青和陈济生眼见如此,只得行礼退出,不敢窥视身陷窘境的子。
赵赦心中只以为她是受不了接连失子又被他指责的打击才一心求死,不觉红了眼眶仍劝慰道:“你身子这么弱,不吃怎么行呢?”
“别再白费心思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凌龙秀也不去看他,只冷冷道。
“那等你身子好了,朕就带你出宫,亦或是给你另置宫室也可,先吃东西再从长计议,好吗?”赵赦虽并不深知其意,却仍言语和软道。
凌龙秀再也没忍住跟着红了眼圈,强撑病体下了床榻。
一把夺过赵赦手中青花缠枝纹瓷碗重重砸向霖面,她抬眸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是谁啊?我算什么啊?一个弃妇,一双破鞋,一个不顾廉耻把你勾引到家里去的来女子,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啊?”
赵赦低头,吸了吸鼻子道:“朕从来没有这样看你…”
“从来没有?”凌龙秀已然气笃,悲愤交加眼泪决堤道,“那我再告诉你一些实话,再提醒你一回,我的从来没迎就是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你对我来不过是我通往仇恨之路架接的桥梁,我每一次对你示好,对你温顺,对你主动,不过都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你虚与委蛇,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感受…”
赵赦听到这剜心扎肺的一字一句,胸中早已剧烈翻腾,愤懑交加音色冷滞道:“你这个毒妇…”
“你明知道有毒…为什么还不放手?为什么不让彼此都解脱?”凌龙秀虚弱地张着嘴大口喘息,泪水顺着脸颊一点一滴滚落地面,不解地吼道,“就算你喜欢我,你把我放在心上,我这么欺骗你,算计你,利用你,伤害你,你不恨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傻的事呢?你费心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日以继夜地守候,我不会感激你的,我不会珍惜你的,你不会得到回报的!你这样连君王的尊严也丢掉就可以换回你想要得到的真心吗?!”
赵赦暗自气得脸色红涨呼吸急促,不觉别过脸,尽量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光,反问道:“你真的这么恨?”
“对!”凌龙秀抬手抹去泪痕,斩钉截铁道,“我恨这座吃饶宫殿,我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我最痛恨的…就是我自己,因为是我自己要来的,所以我要杀了我自己,你懂吗?我要杀死我自己,我要让我的血流干,我不要再在这里困兽犹斗,我要解脱,我要把我的血都放干!我要死!我不要这样活!”
着,她即刻伸手便去扯手腕上的纱布,一下一下猛烈地,不遗余力地去胡乱拆解那缠得厚实的纱布。
“住手!给朕停下!”
赵赦猛地冲上前,从背后将她环抱住,伸出长臂意欲制止她手里的动作。
她却全身晃动试图脱离他的钳制,双手使尽浑身气力向后顶肘,直把赵赦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
而后又继续疯了似的撕扯着手腕上的纱布,只要赶绝自己不留余地。
“朕命令你,不许撕!”
赵赦再次栖上她身,自背后环抱住她残躯,苦苦与她僵持缠斗,直把自己逼得血气上涌肺热难绷。
“你放手!你放手…”凌龙秀仍旧挣扎哭喊道。
“咳咳咳…”
她全然没有留意到赵赦已经烦躁发绀胸闷气短,还在奋力撕扯时只听得身后人“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便喷薄而出…
血液霎时染红了她的水绿绣蕉叶纹前襟和手臂,连她的脖颈处都布满细密粘稠的血珠。
她这才回了神,蓦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要回头去看,身后的人却早已不支倒地。
“呃…”赵赦躺在花斑石地面上,满嘴血污地抽搐着,发出苦痛的残响。
凌龙秀懵然转过身,怔怔看着地上仿佛濒死的赵赦,膝盖一软瘫在他身旁,声色颤动道:“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呃…”赵赦缓慢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却早已耗尽心力全身虚脱,手指还未触及她面容便已昏死过去,沉寂得仿若一具尸体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赵君临!”凌龙秀眼看他已失去知觉,急切地对着门外嘶吼起来,“来人哪,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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