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龙秀起身盥洗梳妆后,秋霜知道她食不下咽,特意给她熬了桂花酸梅粥。
佐粥的菜也多是酸咸开胃的,如槐茂酱菜、酱包瓜和腌萝卜等。
秋霜见凌龙秀喝两口吐一口,菜也是放在嘴里咀嚼几下又吐到了陶瓷瓜果纹唾壶,吃得是既勉强又艰难。
秋霜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后,便开了口:“娘娘,奴婢就不明白了,既然你并没有失身于赵诚,为何不向皇上告发他,让这色胆包的淫贼身首异处!”
凌龙秀倏然放下青花缠枝纹瓷勺,冷哼一声道:“你以为那么容易么?赵墨临可是当今太后王氏的亲骨肉,身份何其尊贵,如果本宫贸然向皇上告发他的恶行,后果会是什么你想过吗?太后一定会跟赵墨临连成一线把罪责都推到本宫头上,到时候最坏的结果,皇上可能会为了保全皇室颜面秘密处决本宫,跟他们斗,本宫无异于自掘坟墓。”
自打她让秋霜去朝阳殿请王氏却无果开始,她就预示了这样的结局。
王氏为了保住自己的亲儿子,牺牲她的清白甚至牺牲她的性命,根本都算不了什么。
秋霜气得跺脚道:“真是白白便宜了那个人!”
“在宫里要活下去从来都不是易事,因为这里是明争暗斗的演乐场,拼搏厮杀的百戏台,权力角逐的中心,内里性质本来就是晦暗的,残忍的…”凌龙秀又吐了一口粥,目光锐利的一语道破。
“皇上驾到。”
两人互看一眼,秋霜忙搀起凌龙秀迎了出去,对着赵赦道:“嫔妾(奴婢)参见皇上。”
“起来吧。”
赵赦言语间,身后几个太监已端着各色吃食摆上了紫檀木如意纹圆柱式独腿圆桌。
他拉着凌龙秀上前一看,有樱桃肉,醋溜鱼片,糟溜三白,糖渍金橘,糖霜黄梅,姜香海棠果,酸白菜和糖醋藕片共八味。
皆是酸咸开胃,酸甜可口的菜式。
“爱妃看看想吃点什么,朕命人给你布菜。”赵赦浅笑道。
凌龙秀用豆绿绣莲瓣纹锦帕掩了掩口鼻,强忍反酸道:“嗯…好像看着都不错,谢皇上眷顾。”
赵赦也是刚下早朝,坐定后便与凌龙秀一起用早膳,由秋霜和邵惜萍布菜。
席间,凌龙秀总是吃一些吐一些,入口十分约只有一二分下肚,她似乎对糖醋藕片和糟溜三白另眼相看,便多用了些。
赵赦皆看在眼里,只关切道:“爱妃喜欢吃藕片和鸡脯肉,朕让御膳房每日做了送来便是。”
凌龙秀又吐了一些樱桃肉进陶瓷瓜果纹唾壶,忙用清茶漱口道:“嫔妾吃相极其不雅,影响皇上进膳了,嫔妾该死…”
赵赦眼看她漱了口,自己亦无心用膳,也让邵惜萍伺候着漱完口,牵着凌龙秀便往暖炕上坐住。
“爱妃,怎么好好的就犯了这样的病症?这可不像忧思过度的样子啊…”赵赦拢住她单薄的身子,又轻声质疑起来。
凌龙秀靠着他坚实的臂弯,脑子快速一转,幽幽一叹道:“嫔妾幽禁期间所用膳食皆系不堪之物,解禁后又不管不关贪吃起来,也许油腻荤腥之物吃多了脾胃不堪重负才物极必反吧。”
“都怪朕,朕不该一气之下弃你不鼓,内务府那帮狗奴才就会看人下产,朕一定不会轻纵了他们的。”赵赦咬牙道。
凌龙秀抚着他琥珀色七彩金银丝朱雀纹前襟道:“皇上别动气,嫔妾幽禁也有不是之处,不敢埋怨皇上。”
“只要你快快好起来,朕以后都不在你面前动气了。”
赵赦见她还有些许反胃,忙亲自端起青花缠枝纹茶盏给她清口,抱着她纤弱的身躯满眼不忍。
一连七八日,赵赦每日必到永乐宫。
有时送些酸爽开胃的吃食,有时亲自捧羹喂药,有时为她脸上伤痕亲自涂抹青萝素,有时又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只要见她少些煎熬磨折,心中便安乐不少。
一月三十日。
凌龙秀已一连数月不曾踏足凤藻宫,这几日身子已见好转,一早便进了正殿给皇后吕氏请安。
一番行礼问安后,众嫔妃已齐聚一堂,见了凌龙秀都有些看不过眼又无可奈何之感,皆噤声不语。
凤藻宫宫人依次上了定胜糕,四蜜饯,驴打滚和凤藻宫特有的武夷玉桂乌龙茶。
凌龙秀见了糕点闻了香味便有些反胃,忙用豆绿绣莲瓣纹锦帕掩了掩鼻腔。
潘月里见状,只关怀道:“盛嫔娘娘脾胃不适,要不让宫人们将糕点撤下吧?”
凌龙秀忍了忍胸口憋闷,淡淡回应道:“倒也不用,总要习惯的。”
话音刚落,凌龙秀便隐隐觉得有些异样,抬眸瞥向潘月里之下的座位。
一张陌生又姿容出众的脸映入眼帘,那人正用仿佛审视异类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凌龙秀冷冷瞥了慕深深一眼,以为她看自己怪异的眼神是因为左脸上狰狞的伤疤。
于是不做它想,只撂在一旁不去看她,正襟危坐。
吕氏看出了慕深深的好奇,于是对着凌龙秀道:“这慕常在是盛嫔你幽闭期间才进宫的,合该给你见礼才是。”
慕深深闻言,瞬时回神起身对着凌龙秀福礼道:“嫔妾常在慕氏见过盛嫔娘娘,娘娘万安。”
“慕常在不必多礼,入座吧。”凌龙秀道。
蝶嫔礼貌一笑道:“盛嫔妹妹解禁重获圣宠,姐姐还没来得及道喜呢,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致意。”
“恭候姐姐大驾。”凌龙秀漠然回应道。
毓妃意气风发道:“幽闭的时候门可罗雀,解禁后即便门庭若市又如何?这顺风划船——不费力还快的事可有人抢着做呢。”
白贵人顺势陪笑道:“毓妃娘娘如今身怀龙裔,真是越发正直敢言了,嫔妾听皇上已经承诺每隔十日必去绿奾宫一次亲自看顾娘娘和龙胎,真是上上荣宠啊。”
蝶嫔一脸的不情愿,又人在屋檐下,只得低头不语。
雅嫔两眼寒光迸发,刮剌剌地刺向毓妃的腹部,手中的水红绣白玉兰锦帕已拧得变形,指节根根泛白…
毓妃抚摸着自己仍平坦的腹笑意更甚道:“皇上与本宫毕竟数载情分,与那些半路杀出来的一时兴起自然大不相同,谁那么看不开对着一张死人脸穷开心哪?那不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林常在幸灾乐祸道:“皇上毕竟是长情的人,对某些破身又破相的破鞋只不过是还有些许怜悯之心罢了,哎呀,这后宫里刮的这股子邪风也是时候该有人治一治了,正正风气要紧!”
王暎暗自窃喜道:“可不是?没的叫人以为皇上是有什么贪恋人妻的癖好,那京城里那些放浪形骸的少妇岂不都上赶着去讨休书了?以为凭借着银佚的性就可以爬龙床了,搔得拿腔拿调的!”
“皇上驾到。”
众人看热闹看得正起劲,暗自窃喜之际,赵赦却一早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吕氏与众嫔妃皆起身福礼道:“臣妾(嫔妾)参见皇上。”
赵赦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走向凌龙秀将她搀了起来道:“爱妃身子还没好利索,快起来。”
他原本就是下朝准备去永乐宫的,听宫人凌龙秀身子略有好转便到了凤藻宫请安,自己便有些不放心,遂跟了过来。
“谢皇上关怀,嫔妾不碍事的。”凌龙秀道。
赵赦见众人皆拘着礼,只好走上吕氏身旁,在紫檀木金漆雕凤纹宝座上端然坐定,命众人入座,吕氏则挨着他坐住。
宫人为其上了一盏武夷玉桂,赵赦拿起折枝牡丹纹茶盏轻啜一口,扭头便对着吕氏笑道:“皇后宫里的茶还是那么甘醇。”
“皇上喜欢就好。”吕氏温顺一笑道。
哪知赵赦心猿意马,放下折枝牡丹纹茶盏后两眼便不由自主地瞥向凌龙秀。
凌龙秀一时不察,只坐在紫檀木祥云纹太师椅上理了理茶白海棠纹襦裙。
抬眸便撞上赵赦盈切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很快浅笑相对。
赵赦见她久违的眼中带笑瞬间心神荡漾,低头窃喜。
也不顾一殿的妻妾俱在,旁若无人便忍俊不禁。
皇后坐在他身旁只觉颜面扫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毓妃见状白眼直翻,湘妃暗自嗟叹,蝶嫔,雅嫔皆绷起脸,假装不在意地眼神四处游移着。
潘月里也只能无奈地撅起嘴,贪恋地多看几眼许久未见的赵赦了。
其余众人如白贵人,林常在,还有新人王暎,柳贵人,陈答应和李答应都脸色幽暗,想到自己还不如一个破了相的脏货就气不顺。
最难以接受现实的就要属慕深深了,她坐在原位简直惊掉下巴,差点都要奔回山海关哭爹喊娘起来。
这个后宫,怎么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在她眼里,温婉端庄的皇后坐在冷冰冰的凤位上如同一个扯线木偶般。
毓妃无人不敢怼,湘妃庸懦不堪却也楚楚动人,蝶嫔雅嫔都颇有姿色又老谋深算。
连与她同住香沉宫,容貌美艳绝不在自己之下的潘月里都坦言进宫多时,赵赦却从未翻过她的牌子这个事实。
再加上一殿佳人,琳琅满目,赵赦皆不放在眼里。
反而对那个听闻进宫前就嫁过人,还因红杏出墙惨遭休弃。
入宫后没几个月就激怒圣驾孤身幽闭,如今虽蒙开释却破了相的凌龙秀另眼相看,念念不忘…
甚至睡梦中都呼喊着她的名字。
就算凌龙秀没有破相,在慕深深眼里也不是什么上有地下无的仙女,只能眉眼与自己相似又颇有些清冷风姿罢了。
今日她只不过浅笑以对,就这样动赵赦的心?
整殿妻妾都成了摆设?
这…合理吗?
怎么感觉宫里人都有些失态甚至是失常呢?
“皇上…”吕氏有些茫然地喊了他一声。
“啊…啊?”赵赦这才敛了敛神思,局促地看向吕氏回应道。
毓妃冷嗤一声,悻悻道:“这众姊妹正聊得起劲,皇上来凉鸦鹊不闻了,都等着您发话呢。”
赵赦轻咳一声,对着毓妃道:“你这几日觉得如何?害喜可还厉害?”
毓妃桃花眼隐隐泛起笑意,口气仍幽怨道:“倒还过得去,就是进膳进得越发少了…”
湘妃看着赵赦俊美出尘的面容不由鼓起勇气道:“皇上今日这身水红锦袍真好看,衬得您精神迥异神采飞扬呢。”
赵赦看了看自身水红色以孔雀丝绣上夔凤纹的锦袍,回想了一下对着湘妃笑道:“朕记得这身袍服是湘妃亲手缝制的,是吧?”
湘妃一下羞红了脸道:“皇上好记性,水红原不是男子常用配色,但嫔妾觉得皇上皮肤偏白,金质玉贵,或许用色大胆些反倒相得益彰呢。”
“湘妃有心了,朕也觉得颇合适。”赵赦清冽一笑道,“平宣还好吗?算起来朕也许久没见她了。”
“挺好的,皇上得空常来看看公主,她一定很高兴,她已经会叫母妃了。”湘妃笑得眉目清明道。
“过两日便去看她,你养育平宣辛苦了,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块白玉镂雕梅花纹帽花,就赐给你戴着玩吧。”赵赦若有所思道。
“臣妾谢过皇上。”湘妃难掩激动道。
“嗯~”蝶嫔大庭广众便娇嗔起来道,“皇上,你是多久没来过嫔妾的晨曦宫了?嫔妾本来就有孤枕难眠的症候,皇上这么快就忘了?”
毓妃桃花眼一紧,睨向撒娇作怪的蝶嫔道:“孤枕难眠找御医啊,皇上日理万机,进了后宫还要哄你睡觉不成?”
蝶嫔青葱玉指摸了摸鬓边镂雕榆叶梅花纹金宝花钿,不甘示弱道:“皇上没精力哄嫔妾,嫔妾哄皇上也行啊,娘娘替别人操的什么闺房闲心呢?”
赵赦甜腻地瞟聋嫔一眼,两人明目张胆便眼神交替暧昧拉扯起来。
雅嫔听了便有些坐不住,咬了咬下唇双眼微红道:“皇上可还记得嫔妾去年中毒之事?到了如今寒夜凄凄,还难免头脑发热胸口郁闷呢…”
王暎鼓起腮帮子,心中隐隐泛酸道:“雅嫔娘娘没毒气攻心呢吧?既然觉得寒夜凄凄,多添两床锦被多烧两个炭盆呐,皇上又不是供不起!”
雅嫔张着嘴冷眼瞥向王暎,她虽只是个答应却奈何是王氏的亲侄女,也不好和她硬碰。
她只得轻佻道:“王答应真是太聪慧了!你不本宫还真想不到呢,嫔位的份例比起答应来不要宽裕太多哟!”
王暎气笃,狠狠往上翻了个白眼,不再接话。
慕深深显然已自乱阵脚,佯作平定加入战局道:“皇上,自从嫔妾住进香沉宫您就未曾踏足过,嫔妾在宫里还临摹了好些名家字画等着您品鉴呢。”
潘月里已经坐了快一年的冷板凳,如今好不容易面圣,她自然不能再无动于衷。
于是另辟蹊径道:“皇上可还记得嫔妾?除夕夜宴幸得皇上恩旨嫔妾才能与父兄同席,嫔妾还想着报答皇上呢…”
赵赦总算听出零奔头,抬眸看着新月眉狐狸眼面容昳丽的潘月里,倒险些忘了她的存在。
只好语带歉意道:“潘贵人是吧?玉勋的妹妹呀?朕记得你父亲潘太傅过去对朕是照顾有加颇为爱护,倒真有些冷落你了。”
潘月里笑得两眼弯弯,羞涩低头道:“只要皇上肯偶尔来嫔妾的宫里坐坐,嫔妾便不觉得委屈了。”
赵赦看着满殿醋意翻涌,软语抒硬气的姬妾,冷不丁地瞥了一眼坐在原位仿佛无动于衷的凌龙秀。
他便有些不甘地赌气回了潘月里一句:“朕打算春分再设家宴,让玉勋同席与你好好聚一聚,当夜便翻你的牌子。”
潘月里霎时脸红到脖子根,看着眼前尊贵且迷饶君主又惊又喜道:“嫔、嫔妾谢皇上恩典…”
众人听了大多无意思,都将明争暗斗的心思收敛了不少。
吕氏素手搭上赵赦沉实的肩头,眼神温婉如一汪汤泉道:“皇上,臣妾看您好像消瘦了,不如今日午膳就在凤藻宫用好吗?臣妾让人备些皇上爱吃的菜色如何?一会儿让嫔妃们都散了,臣妾给您松松筋骨,您这脖子肩膀都有些僵了,定是批奏折批的…”
赵赦抚上吕氏搭在他肩头的手,低语道:“皇后不必忧心劳动,捏肩捶腿的事交给宫人们就行了,朕今日就在凤藻宫用膳吧。”
吕氏笑得温软娇媚,没多久便扬声叫散了众人,只与赵赦携手步入暖阁。
茜纱窗下耳鬓交接抵掌而谈,顿觉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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